第15章
推開那扇生鏽的大鐵門時,門軸發出了一陣乾澀的摩擦聲。
這聲音在空蕩蕩的巷子里回蕩,並沒有迎來我想象中那種獨屬於我和母親二人世界的靜謐。
相反,有些喧囂的「生活氣息」毫無預兆地撲面而來。
堂屋的大門敞開著,徬彿一張吞吐著熱氣的大口。
電視機的音量開得很大,是我們本地新聞頻道特有的方言播報,語速快,顯得嘈雜而熱鬧。
而在那嘈雜聲中,夾雜著男人中氣十足的大笑,像是一盆水,兜頭澆滅了我心底那點剛冒頭的、關於「回家獨處」的旖旎念頭。
心裡「咯噔」一下就落了空。
就像是小時候滿心歡喜地打開糖罐,卻發現裡面早就空了。
那種獨屬於我和母親兩個人、在無數個日夜裡發酵出的、黏稠又私密的空氣,被名為「父親」的現實給衝散了。
「喲!向南回來了!」
隨著這一聲如洪鐘般的吆喝,沙發上不算高壯的身影「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我爸李建國,他穿著那件領口磨損的黑色皮夾克,拉鍊沒拉,露出裡面深灰色的加絨衛衣。
下身是一條寬松的運動褲,腳上踩著一雙厚實的大棉拖鞋。
他在外跑了這麼久的長途,臉被風霜吹得呈紫紅色,皮膚粗糙,兩鬢多了幾根顯眼的白髮。
但他整個人看起來精壯、硬朗,那是社會底層摸爬滾打出來的生命力。
「爸。」
我喊了一聲。聲音卡在喉嚨里,有點發乾,帶著青春期男生特有的公鴨嗓的乾澀。
「愣著乾啥?傻了啊?趕緊進來!外面冷得跟冰窖似的。」
父親幾步跨過來,帶起一陣風。那風裡裹挾著常年跑車留下的風霜味,還有那股縈繞不散的煙草味。
他那雙布滿老繭的手一把接過我手裡的箱子。
那一箱沈重的復習資料,在他手裡輕得跟團棉花似的。
他順手在我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力道大得我差點沒站穩,但我能感覺到毫無保留的父愛。
「不錯好小子,又長個了!感覺都比我高了。」
他大笑著,眼神里滿是慈愛和驕傲。
並沒有我想象中的粗俗,也沒有那種常年在外跑車人的戾氣。
相反,他很高興,是一種看到兒子長大成人的、純粹的父親的高興。
「這一臉的書卷氣,跟你媽一樣,白白淨淨的。不像我,大老粗一個。」
這種光明正大的親情,此刻卻讓我覺得有些局促。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無聲且強硬的宣示:這裡是他的家,廚房裡忙碌的那個女人,是他名正言順的妻子。
而我,哪怕心裡藏著再多見不得光的念頭,也只能乖乖退回「兒子」這個安全卻乏味的位置。
「回來啦?」
廚房的門簾一掀,伴隨著一股濃郁的大蒜爆鍋的香味,一個讓我魂牽夢繞的身影走了出來。
看到她的一剎那,我的視線像是被磁鐵吸住了一樣。
老媽她沒穿那件讓我迷戀的珊瑚絨睡衣,也沒穿那件容易起球的舊毛衣。
她穿得很居家,但也很有韻味。
上身是一件黑色的高領緊身保暖內衣,那種面料帶著一種類似絲綢的微光,很是貼身,像是一層黑色的薄膜,貪婪地吸附在她豐滿的上半身上。
外面套著一件乾淨的棗紅色棉馬甲,腰間系著圍裙,手裡還拿著把剛洗好的大蒜葉。
雖然是做家務的打扮,但我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同。
這種變化很細微,只有像我這樣像個顯微鏡一樣、日夜揣摩她每一個毛孔的人才能捕捉到。
她的臉色不再是半個月前送我走時的那種清冷蒼白,或者因為操勞而顯得有些暗淡的黃。
此刻,她的面頰暈染著一種徬彿從肌膚深處溢出來的紅潤,像是一顆吸飽了水分、熟透了的水蜜桃,泛著光澤。
眉梢眼角那種常年獨守空房的緊繃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鬆弛,一種甚至可以說是饜足後的慵懶。
她走路時,那寬闊圓肥的骨盆擺動幅度顯出幾分厚實,徬彿腰肢有些酸軟,使不上那種平日里的脆勁。
我的腦子里「嗡」的一聲。
那是混雜了失落、羨慕和某種酸澀的複雜情緒。
父親已經回來好幾天了。
這幾天晚上的那張大床上發生了甚麼,成年人都懂。
那是合法的滋潤,是久旱逢甘霖的澆灌。
「媽。」
我低下頭,不敢看她的眼睛,生怕眼底那點藏不住的貪婪和委屈洩露出來。
「嗯,趕緊換鞋。你看你那鞋上全是泥,別把你爸剛拖的地給踩髒了。」
母親並沒有像上次那樣對我噓寒問暖,或者急著給我拿拖鞋。
她只是吩咐了一句,語氣雖然還是一如既往的乾脆利落,但明顯注意力並沒有完全在我身上。
她轉過頭,看向父親,語氣自然地切換,流露出一種我少見的柔和:「老李,那個臘魚你去幫我剁一下,骨頭太硬了,我剁不動。」
「行!放著我來!你就別沾手了,歇會兒。」
父親二話不說,把我的箱子往地上一放,捲起袖子就往廚房走。
路過母親身邊時,他停了一下,低聲說了句:「晚上多加個菜,咱兒子回來了。」
母親並沒有避讓,也沒有像對我那樣竪起滿身的刺,只是白了他一眼,嘴角卻掛著笑:「知道了,還用你說?趕緊乾活去!」
那語氣里沒有半點厭惡,只有老夫老妻間的默契。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們一前一後走進廚房的背影。
那狹小的廚房裡很快傳來了兩人說話的聲音,父親的大嗓門和母親偶爾的輕笑聲交織在一起,伴隨著刀剁在案板上的「篤篤」聲。
熱氣騰騰,煙火人間。
這一刻,我覺得自己像個誤入片場的觀眾,既想融入這溫馨的一幕,又因為心底那點不可告人的秘密而感到格格不入。
那個元旦的深夜裡,允許我把頭埋在她懷裡,允許我隔著衣服觸碰她私密的女人,徬彿從來沒有存在過。
那個屬於我們母子、充滿了禁忌和曖昧的秘密花園,在父親這個正牌男主人回來的頃刻,就被現實的推土機鏟平了。
日子,始終是要回歸平淡。
沒有了只有兩個人在家時的那種粘稠的視線拉扯,也沒有了那些容易滋生邪念的深夜獨處。
……
父親是個閒不住的人。
即使回了家,也整天忙忙叨叨的。
一會兒修那個壞了半年的水龍頭,一會兒爬到房頂上去清理瓦片上的積葉,把家裡弄得井井有條。
我也只能做回那個乖巧懂事的高三學生。白天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刷題,晚上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陪他們看電視。
但我還是在觀察。
我就像是一個被動接受信號的接收器,在每一個不經意的片刻,捕捉著那些讓我心跳加速的細節。
我發現母親這幾天特別愛乾淨,也特別愛打扮了。
以前冬天冷,父親如果不在家時,她可能兩天洗一次澡,衣服也是怎麼舒服怎麼穿,甚至有點邋遢。
但這幾天,每天晚上吃完飯,她都會燒一大桶熱水。
而且,她洗澡的時間變長了。
每次從衛生間出來,她臉上總是帶著那種剛被熱氣蒸過的潮紅,頭髮濕漉漉地披在肩上,發梢還在滴水。
身上那沐浴露的香味濃郁得化不開,在那狹窄的客廳里瀰漫。
她不再穿那件臃腫的「省服」,而是換上了一套看起來很新、顏色稍微鮮亮一點的棉睡衣,雖然也不暴露,但卻很合身,把她豐腴的身段襯托得很好。
每當這時,父親坐在沙發上,眼神都會不由自主地跟著她轉。
那種眼神我太熟悉了,那是男人對自家女人的欣賞和佔有欲,包含著一種踏實的、理所當然的渴望。
我坐在房內,手裡握著圓珠筆,指甲都要嵌進肉里。
我只能把視線膠著在習題冊上,試圖從那些黑色的鉛字裡看出花來,以此屏蔽周圍的畫面。
假裝自己是個聾子,是個瞎子。我嫉妒嗎?當然。但我更清楚,這就是現實。
她是我的母親,也是別人的妻子。我只能把那些越界的念頭狠狠壓下去,壓到心底最黑暗的角落里。
日子就這麼迅速過去。
直到大年三十,除夕夜。
這是作為國人一年里最隆重的日子。
我們這裡縣城的冬天濕冷入骨,只有在這個時候,紅紅火火的年味才能驅散那種陰鬱。
天還沒亮,我就被外面的鞭炮聲震醒了。按照這邊的習俗,大年三十早上要「搶年」,誰家的鞭炮響得早,來年誰家的運氣就旺。
推開窗,外面是一片灰蒙蒙的霧氣。空氣里瀰漫著那股刺鼻的火藥味。院子里的地上鋪滿了一層厚厚的紅紙屑,像是下了一場紅色的雪。
「向南!起來幫忙貼對聯了!」
樓下傳來父親的喊聲。
我穿好衣服下樓。
堂屋裡已經擺開了陣勢。
八仙桌被擦得鋥亮,上面擺滿了貢品:一整只煮熟的豬頭,嘴裡含著紅棗;一條煎得兩面金黃的鯉魚,上面撒著紅辣椒絲;還有整雞、水果、年糕……
香爐里的煙裊裊升起,給這間屋子蒙上了一層莊重的色彩。
父親今天穿得很精神,特意換上了一件嶄新的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正站在梯子上,往門框上刷漿糊。
母親則站在下面遞對聯。
她今天打扮得尤其好看。脫去了圍裙和棉馬甲,穿了一件酒紅色的半高領緊身羊毛衫。
這種細密的針織面料雖然貴氣的光澤,但勝在極其柔軟、貼身。
它不像外套那樣有硬挺的輪廓來修飾身材,而是順著她身體的起伏流淌,毫無保留地勾勒出了她的胸腰比。
胸前那兩團因為有了正經內衣的托舉,顯得更加挺拔、巍峨。
隨著她仰頭遞東西的動作,柔軟的羊毛緊緊貼在上面,被裡面的軟肉撐得幾乎看不出織紋,那曲線簡直要在空氣中划出一道火。
「你看正不正?往左一點還是往右一點?」父親在上面喊。
「往左!再往左一點!哎呀你眼睛是斜的啊?」母親在下面指揮著,聲音脆生生的,滿是笑意。
我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那種酸楚感又湧了上來,但被我強行壓了下去。
「爸,我來扶梯子。」我走過去。
「不用!穩著呢!」父親心情大好,一邊抹平對聯一邊說,「向南啊,過了年你就只管安心讀書。告訴你個好消息,你爸車隊那邊定下來了。」
他從梯子上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臉的紅光滿面,「過完年我就不給公司打工了。我和你陳叔他們幾個合伙,把那條專線承包下來了。以後你爸我就是車隊老闆,自己說了算!雖然還是得自己跑車,辛苦是辛苦點,但那是給自己乾,賺得全是咱自家的!工資翻幾番不止!你上大學的學費、生活費,咱們家都包圓了,不用擔心錢的事!」
母親正在擺弄貢品,聽到這話,直起腰,臉上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
「聽見沒?你爸這是要大乾一場了。」她走過來,自然地幫父親整理了一下衣領,眼神里滿是驕傲,是作為妻子對丈夫最本能的認可,「只要人平平安安的,賺多賺少是次要。不過既然承包了,以後肯定更忙了,你更要注意身體。」
父親嘿嘿一笑,握住母親的手,捏了捏,語氣誠懇:「放心吧,我有數。為了你們娘倆,我也得好好乾。以前是沒辦法,現在有機會了,肯定得拼一把,不讓你受累了。」
「少來這套!當著孩子面也不害臊。」母親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並沒有把手抽回來,臉上泛起不明顯的紅暈。
我看在眼裡,心裡五味雜陳。
父親承包了車隊,成了小老闆,意味著他將成為這個家更強大的支柱。
他的形象一下子變得高大起來——他是能給這個家帶來安全感、金錢和未來的男人。
但同時,我也捕捉到了關鍵信息——「還是得自己跑車」。
這意味著,哪怕成了老闆,他依然要奔波在路上。過完年,他還是要走。
這個家,我只要放假回家,依然只屬於我和母親。
這一刻,我原本死灰般的心裡,突然又竄起了幾簇小火苗。
下午四點,天色已經開始暗了下來。南方的冬天總是黑得特別早,那種濕冷的氣息凍得人骨頭縫里都發疼。
按照我們這邊的老傳統,年夜飯要在天黑前吃,代表著把這一年的福氣都關在門裡。
父親把大鐵門關得嚴嚴實實,又在院子里放了一掛三百響的鞭炮。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整個院子都被紅色的炫光籠罩了。
我們一家三口圍坐在八仙桌旁。
桌子底下放著我們這邊的特色——火箱。
那是一個木制的大長方體箱子,裡面以前是燒木炭,現在改成了電熱管,上面蓋著一層厚厚的棉被。
這是南方沒有暖氣的冬天里,最讓人眷戀的神器,也是一家人圍坐時最親密的空間。
我們三個人的腳都伸在裡面,棉被蓋在腿上,暖烘烘的熱氣一直衝到膝蓋,把那種濕冷徹底隔絕在外。
桌上的菜豐盛得有些過分。
中間是一個不鏽鋼的鴛鴦火鍋,一邊是紅油滾滾的辣湯,一邊是奶白色的菌湯。
旁邊擺滿了盤子:自家醃制的臘肉切成薄片,晶瑩剔透;炸得酥脆的扣肉;
還有必不可少的紅燒全魚和一大盆用來下火鍋的千張、蛋餃。
沒有外人,沒有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這本該是最溫馨的時刻。
父親今天很高興,拿出一瓶珍藏許久的白酒。
「來!今天高興,咱們爺倆喝點!」父親不由分說地給我倒了一小杯。
母親皺了皺眉:「他還是學生,喝甚麼酒!」
「哎呀,大年三十嘛!喝一點怕甚麼?男子漢大丈夫,不會喝酒怎麼行?再說了,今年高興!車隊的事成了,你也跟著我享享福。」父親今天格外豪爽。
母親沒再堅持,只是橫了父親一眼,又給我夾了一大塊扣肉,「那是你爸發瘋,你抿一口就行了,別給我逞能。」
「知道了,媽。」
我端起酒杯,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去,像是一條火線,燒得胃里火辣辣的,也把心底那點壓抑的情緒燒得更加旺盛。
火箱里的溫度很高,熱氣順著腿往上竄。
在厚厚的棉被底下,是一個狹窄而私密的黑暗空間。
我的腳有些無處安放。父親的腳很大,穿著厚棉襪,佔據了一大塊地盤。母親的腳縮在一邊。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我的腳尖輕輕碰到了一處柔軟的所在。
是母親穿著棉拖鞋的腳。
她縮了一下,大概是覺得擠。
我沒有躲開,而是借著調整坐姿的動作,把腳輕輕地貼在了她的腳側。
隔著厚厚的棉拖鞋,其實感覺不到甚麼。
但這在看不見的桌底下的微小觸碰,卻成了我此刻唯一的慰藉,一種隱秘的、在這個團圓飯桌下的親密連接。
父親喝得有點急,幾杯酒下肚,話匣子就打開了。但他並沒有說甚麼粗俗的酒話,也沒有像我印象中那樣借著酒勁調侃母親。
他只是在感慨。
「木珍啊,我想起咱們剛結婚那會兒……窮得叮噹響。過年連肉都捨不得買。」
父親端著酒杯,眼神有些迷離,看著母親,「那時候你就跟著我,沒過上一天好日子。我跑車不在家,家裡大事小情全是你在扛。真是辛苦你。」
母親正在剝蝦的手頓了一下。
「大過年的,提那些陳芝麻爛穀子乾啥?」她低著頭,聲音有些發悶,但語氣溫柔得像水,「我不圖你啥,就圖你這個人實在。只要咱們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強。」
「是!是!平平安安!」父親重重地點頭,眼圈有點紅,「所以我拼了命也要承包這個車隊,混出個人樣來,不能讓你和向南被人看扁了。雖然以後還是要在路上跑,但我心裡有數,這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他說著,伸出手,越過桌子,緊緊握住了母親放在桌上的手。
母親這次沒有躲,也沒有害羞,而是反手握住了他,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行了,我知道。多吃菜,空腹喝酒傷胃。」
我坐在對面,手裡捏著筷子,看著他們交握的手。
那是一雙粗寬大布滿青筋的男人的手,和一雙雖然乾過活但依然白皙的女人手。它們緊緊地嚴絲合縫地扣在一起。
那是幾十年的風雨同舟,夫妻恩愛,任何人都插不進去的銅牆鐵壁。
我看著母親。
在火鍋蒸騰的熱氣和酒精的熏染下,她的臉頰泛著好看的桃花色。
那件酒紅色的毛衣將她的皮膚映襯得白得發光,領口處露出的那一小截脖頸,在毛絨的質感下顯出一種成熟婦人特有的溫潤與細膩。
那種眼神,她從來沒有給過我。給我的,永遠是帶著看孩子的眼神。
巨大的失落感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
在她心裡,我永遠只是兒子。而面前這個男人,才是她的天,是她的男人,是那個能讓她在深夜裡肆意綻放的人。
「來,向南,咱爺倆繼續走一個!」
父親舉起杯子,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慌忙舉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爸,預祝你……車隊紅紅火火,一路平安。」
我說著場面話。
「好!也祝你考個好大學!給我們老李家爭光!」父親一飲而盡。
我也跟著喝乾了。
酒精上頭,我的膽子似乎大了一些。我的目光不再躲閃,而是大膽地落在母親身上。
因為屋裡開了暖氣,又吃了火鍋,熱得很母親覺得熱,伸出手指,勾住那件緊身毛衣的高領口,往外扯了扯透氣。
那一剎那,緊繃的領口被拉開一道縫隙,鎖骨下方一閃而過的一抹雪白,在酒紅色絨毛的襯托下,顯得格外辣眼。
她正在低頭喝鴛鴦鍋里的菌湯,喉嚨隨著吞咽的動作上下滑動。
我不想破壞這個家,我只是……只是想確認一下,我在她心裡,是不是也有那麼一點點特殊的位置?哪怕是作為一個越界的「男人」?
我的腳在火箱的棉被底下,鬼使神差地,動了。
在那層看不見的黑暗掩護下,我的腳尖輕輕探出,觸碰到了一處柔軟的所在。
那是母親的小腿。
她穿的是那種加絨的居家褲,並不厚。我能清晰地感覺到她小腿肚的溫熱和緊致的肌肉線條。
她縮了一下,大概以為是父親,或者是無意的觸碰。
這個認知讓我更加大膽。
我沒有移開。
借著調整坐姿的掩護,我的腳側再次貼了上去。
這一次,我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像個貪戀溫暖的孩子,緊緊地挨著她的腿側。
甚至,微微用了點力,蹭了一下。
那種觸感……那是隔著布料的肌膚相親,是在父親眼皮子底下的隱秘偷情。
母親正在夾菜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抬起頭,眼神有些迷茫地在我和父親之間掃了一圈。
我面不改色,正低頭大口吃著飯,徬彿桌底下的一切都與我無關。
父親正忙著對付一隻雞腿,吃得滿嘴流油,渾然不覺他的領地正在被自己的兒子侵犯。
母親大概是覺得想多了,她不動聲色地把腳往回縮了縮,躲開了觸碰。
「向南,多吃點青菜,別光吃肉。」
她給我夾了一筷子油麥菜,語氣平靜,聽不出任何異常。
這微不足道的試探,像是我在這場注定無法宣之於口的暗戀中,唯一一次卑微而小心翼翼的觸碰。
一頓飯,就在這種看似和諧、實則暗流湧動的氛圍中吃完了。
吃完飯,按照傳統慣例是看春晚。
父親靠在沙發正中間,愜意地剔著牙,那種滿足感溢於言表。
母親則忙著收拾桌子,洗碗筷。
我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手裡剝著瓜子,眼神卻始終跟隨著母親的身影。
她系上了圍裙,遮住了那件顯身材的紅毛衣。她在廚房和堂屋之間來回穿梭,忙忙碌碌。
「放著我來吧。」
我想站起來幫忙。
「坐著你的!別來添亂!」母親頭也不回地喝住我,「你去把那個瓜子盤端過來,給你爸倒杯茶。」
在這個家裡,她習慣了伺候我們爺倆,也享受這種被需要的忙碌。
收拾完一切,已經快九點了。
母親終於坐了下來。她脫掉了圍裙,洗了手,來到沙發坐在父親身邊。
那個橘紅色的小太陽依舊散髮著熱量,火箱也搬到了沙發前,一家人繼續圍著取暖。
父親很自然地把一隻胳膊搭在母親身後的沙發背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玩弄著母親的頭髮。
母親一邊嗑瓜子,一邊看著電視里的小品哈哈大笑,身體隨著笑聲微微顫動,偶爾還會順勢往父親懷裡靠一靠。
那一幕,刺眼得讓我無法呼吸。
我看著窗外偶爾亮起的煙花,看著玻璃上倒映出的那個溫馨的三口之家,心裡卻冷得像冰窖。
過完年父親應該就要繼續跑車了。雖然算是個老闆了,但既然是「承包」,壓力肯定更大,他自己也說了還要跑車。
這意味著,他不會一直待在家裡。
我看著窗外,心裡默默地想。
也許,這並不是結局。
父親的手,從母親的肩膀滑落,落在了她的腰間。
那件柔軟的羊毛衫順從地凹陷下去,父親粗糙的大手陷在她腰側的軟肉里。
母親沒有推開,只是身子軟了軟,靠得更緊了。
「向南,去,把門口那個大鞭炮擺好,等到十二點準時放。」父親指使道,語氣里滿是愜意。
「好。」
我站起身,走向門口。
拉開門簾,一股冷風灌了進來,夾雜著硫磺的味道。
我回頭看了一眼。
暖黃色的燈光下,父親和母親依偎在一起,在旁人看來,這或許就是世俗中最完美的畫面。
我放下門簾,隔絕了不屬於我的溫馨。
站在冰冷的院子里,我深深吸了一口夾雜著濃烈硫磺味的冷空氣。
我透過窗玻璃上那層朦朧的水汽,我的目光像是一根生了鏽的釘子,陰鬱地釘在屋內那個紅光滿面的男人身上……
父親他注定屬於那條漫長的國道,屬於外面的世界。而我,才是那個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守在這個屋檐下,守著這個女人的人。
除夕夜就這樣過了。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並沒有結束。
只要我還住在這個屋檐下,只要我還叫她一聲媽,只要那些秘密還沒有被揭開。
我就像這南方牆角青苔下的種子,只要有一點點縫隙,一點點潮濕,就能瘋狂地滋長。
……
大年初一。
這一天的清晨,又是被震耳欲聾的鞭炮聲「炸」開的。
初一早晨的鞭炮聲是連成片的,鋪天蓋地的。從凌晨四五點開始,整個縣里就像是被一口巨大的熱油鍋給煮沸了,噼里啪啦的爆炸聲此起彼伏。
我睜開眼,窗外的天色還是青灰的。
我躺在被窩里沒動,聽著樓下堂屋裡傳來的動靜。
「老李!趕緊的!把那個神龕上的香續上!還有門口那堆紅紙屑,別急著掃,那是財氣,得留到破五!」
母親的聲音穿透樓板傳了上來。哪怕是大年初一,老媽她依舊是我們家裡最早上的發條。
我深吸了一口氣,被窩里似乎還殘留著某種令人心安的暖意。
按照我們這小地方的老規矩,大年初一要去給長輩拜年。對於我們家來說,就是要去鄉下的爺爺奶奶家,再說之前老媽也和我說過。
我隨便拿起椅子上校服穿上就下樓。
今天堂屋的已經大變樣了。八仙桌上擺滿了瓜子、花生、糖果,那是為了招待可能上門的拜年客。父親此刻正站在神龕前,笨手笨腳地插著香。
他今天穿得依然體面。
身上還是昨天除夕夜特意換上的那件嶄新夾克,頭髮還是整齊,腳上的皮鞋擦得發亮。
雖然那張風吹日曬的臉和這身行頭多少有點不搭調,但他挺直了腰板,臉上掛著「老闆」特有的紅光。
畢竟,過了年他就是承包車隊的李老闆了。這身份變了,行頭自然得跟上。
「起來了?快,去洗臉,把你那是新衣服換上。」父親看到我,樂呵呵地招手,「今天去你爺爺家,都給我精神點……」
「知道了。」
我應了一聲,目光卻在屋裡搜索著母親的身影。
「我媽呢?」
「在裡屋捯飭呢。」父親指了指臥室緊閉的房門,語氣里帶著幾分無奈又帶著幾分縱容的笑意,「都在裡面磨蹭半個鐘頭了。女人就是麻煩,出個門跟上轎似的。」
以前去爺爺家,母親總是很敷衍。
這倒不是因為那時候家裡窮,真正讓她在那個大家族里抬不起頭、受盡白眼的,是那個只活了沒多久就夭折的「哥哥」。
畢竟算我們李家的「長孫」,所以在傳統思想嚴重的爺爺奶奶眼裡,這就成了母親天大的「罪過」,甚至成了她「命硬」、「克子」的證據。
所以這些年,母親在那個大家族里總是顯得氣短三分,說話做事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被人挑理。
所以往年,她總是穿著最耐髒的深色罩衣,臉上也總是掛著一層淡淡的霜。
正想著,臥室的門「咔噠」一聲開了。
我和父親同時轉過頭去。
恍惚間,堂屋裡的空氣徬彿都凝固了兩秒。
走出來的女人,陌生得讓我不敢認,卻又熟悉得讓我心跳漏了一拍。
她沒有穿臃腫的羽絨服,也沒有穿居家感的舊衣服。
她今天穿了一件棗紅色的短款呢子外套,領口是一圈看起來就很貴氣的黑色毛領,襯得她的下巴尖尖的,皮膚白皙臉蛋小小。
那外套做了收腰的設計,雖然她這個年紀腰身已經不再纖細,但那種豐腴的曲線被裁剪得體的布料包裹著,反而襯托出她那成熟婦人特有的韻味。
最讓我震驚的是她的下半身。
她竟然穿了裙子。
在這個濕冷入骨的南方冬日里,她穿了一條黑色的半身毛呢裙。
裙子很有質感,垂墜感極好,裙擺不長,堪堪蓋過膝蓋。
隨著她走動的步伐,裙擺微微擺動,散髮出端莊的熟女韻味。
而在裙擺之下,是一雙包裹在「透肉光腿神器」里的腿。
那不是市面上那種臃腫的加絨棉褲,而是她特意買的高科技超薄壓力襪。
最讓我心癢的是,她這條毛呢裙明明在臀部包得很合體,但卻完全看不到任何內褲的勒痕。
裙擺在她的大腿和臀部上滑過時順暢無比,沒有一絲阻滯。
這種「無痕」的視覺效果,讓我不禁在那瞎琢磨:她裡面到底穿沒穿?
或者……是穿了那種薄到幾乎不存在的東西?
乍眼一看,簡直就像是她在寒冬臘月里光著腿。
那層肉色的面料緊緊繃在她的大腿和小腿上,因為極薄,甚至能隱約透出皮膚下淡淡的青色血管。
這種視覺上的裸露感,配上那種高彈力的包裹感,產生了一種極其強烈的衝擊力。
腳上,是一雙帶跟的黑色短靴。
她化了妝。眉毛描得細細的,嘴唇塗成了那種端莊的豆沙紅,頭髮也特意盤了起來,露出了光潔飽滿的額頭和那對晃悠悠的金耳環。
「看啥?不認識了?」
母親被我們要吃人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拽了拽短外套的下擺,想要遮住臀部那過於明顯的曲線,但那個動作反而讓胸前的布料繃得更緊了。
「木珍……你這也太……」父親張著嘴,半天沒憋出個形容詞,最後嘿嘿一笑,「太好看了!這要是走出去,誰敢信你是我李建國的婆娘?跟電視里的闊太太似的!」
「去你的!少貧嘴!」
母親白了他一眼,雖然語氣還是和以前一樣,但眼角眉梢的笑意卻是藏不住的。她走到鏡子前,左照右照,又伸手理了理鬢角的碎發。
「今天去那邊,親戚又多,人多眼雜的。我不得給你撐撐場面?」她對著鏡子里的自己說道,「以前她們不是偷偷笑話我穿得土?今天我就讓她們看看,到底誰土啊!」
我站在旁邊,就看著我媽。
此時此刻的老媽,像是一隻驕傲的孔雀,終於等到了開屏的機會。那種因為自信而煥發出來的光彩,讓她整個人都亮了起來。
但我的目光,卻不受控制地在那雙肉色的腿上流連。
那層肉色的織物,緊緊貼著她的皮膚。
我想象著如果把手放上去,那種順滑又帶著高彈力的觸感,以及布料下那溫熱的、屬於母親的肥美肉體……「李向南!發甚麼呆?」
母親從鏡子里看到了我的眼神,轉過身,瞪了我一眼。
「趕緊去換衣服!把你那身校服脫了!大過年的穿個校服像甚麼樣子?」她指了指床上那疊衣服,「把你那條加絨休閒褲穿上!還有那件新羽絨服!」我拿起那條褲子,裡面加了厚厚一層黃金絨,摸著倒是暖和,就是版型做得太修身了,而且這種超市打折區的褲子,面料雖然是棉的,但彈性一般。
我穿上去試了試,大腿和屁股被裹得緊緊的,褲襠那裡更是勒得慌,裡面的厚絨把空間填得滿滿當當,稍微一動就感覺像是被裹了層石膏。
「哦。」
我低下頭,掩飾住眼底那點還沒來得及收回的貪婪,轉身回房。
早飯是湯圓。意味著團團圓圓。
母親吃得很小心,生怕湯汁濺到了她的新衣服上。她坐在那裡,不再像平時那樣大馬金刀地敞著腿,而是雙腿併攏,微微傾斜。
那條黑色的裙子並不長,坐下來的時候,裙擺往上縮了一截,露出了大腿根部更多被肉色褲襪包裹的區域。
那個位置……
我咬了一口湯圓,甜膩的黑芝麻流進嘴裡,卻壓不住心裡的那股湧動。
「那個誰……春陽(堂姐夫)幾點到?」母親放下碗,抽了張紙巾沾了沾嘴角,生怕把口紅蹭花了。
「說是九點半。」父親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快了。春陽這人辦事靠譜,說幾點就是幾點,不要急啦。」
提到那個堂姐夫郭春陽,母親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
「嗯,春陽這孩子還是不錯的。」母親點了點頭,像是把之前聽來的那些關於他「作風不正」的閒話都給過濾了,「雖說聽向南他伯母她們嚼舌根,說他這兩年在外頭有點‘飄’,但我看那多半是瞎編排。他在咱們面前那是實打實的規矩,是個正經人。他見著咱們還客客氣氣的。」
「這我當然曉得」父親應著。
郭春陽是堂姐的老公,屬於那種在親戚圈里口碑挺好的親戚。和那些勢利眼不同,他確實一直對我們家挺客氣。
九點半剛過,院子外面就傳來了一聲汽車喇叭。
「嗶——」只響了一聲,不急不躁。
「來了。」
父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走,拿東西。」
我們一家三口拎著大包小包走出堂屋。
院門口停著一輛銀灰色的二手豐田轎車。車雖然不是新的,但洗得乾乾淨淨,車窗擦得很是透亮。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羽絨服的男人走了下來。
二十來歲不到三十歲樣子,斯斯文文的,臉上掛著那種讓人舒服的笑容。
這就是我的堂姐夫郭春陽。
「二叔二嬸,過年好啊!向南也長這麼高了,過年好!」
堂姐夫快步走過來,先是給父親遞了根煙,又衝母親微微鞠了個躬,禮數周全得很。
「春陽啊,麻煩你了,大年初一還讓你跑一趟。」母親笑著說道,態度比對別人熱絡不少。
「嗨,二嬸您這話說的,都是一家人,順路的事兒。」堂姐夫笑著擺擺手,目光清澈,並沒有像其他男人那樣盯著母親的打扮看,而是很自然地去接父親手裡的東西,「來來來,東西給我,我來裝車。」
父親和堂姐夫繼續一邊寒暄,一邊往後備箱走。
我跟在後面,手裡提著兩個大大的紅色袋。裡面是兩床新棉被。
這是我們老家風俗。
去年是堂姐和堂姐夫結婚第一年,按照規矩,作為嬸嬸,母親要給姪女送兩床新打的棉被,寓意「一輩子」。
這棉被裝在兩個袋子里簡直像兩座小山。
父親一把掀開後備箱。
然後,所有人都停下來了。
後備箱里已經塞得滿滿當當了。
有幾箱水果和幾箱牛奶,還有一些顯然是堂姐夫自己要送人禮盒,把後備箱空間擠得一絲縫隙都沒有。
「哎喲,壞了。」堂姐夫一拍腦門,一臉歉意,「二叔,實在對不住。我後面還要去那邊幾個長輩家拜年,李秀(堂姐)她給準備的禮有點多,我給忘了這茬了……」
他看著我們地上那堆東西,尤其是那兩床巨大的棉被,臉上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沒事沒事,這有啥對不住的。」父親趕緊擺手,「是我們帶的東西太多了。這被子……確實佔地方。」
「那咋辦?」母親皺起眉頭,看了看那兩座「棉花山」,「這也不能不帶啊。」
堂姐夫想了想,撓了撓頭建議道:「二叔,你看這樣行不行。後備箱我實在是騰不出來了。咱們把小件塞我副駕駛腳底下。這兩床被子就放後座了。」
「放後座?」母親看了一眼那輛豐田轎車的後排,「那後面還能坐人嗎?」
「擠擠應該是能行的。」堂姐夫打開後座車門,比劃了一下,「這被子軟,能壓一壓。就是……可能得委屈二嬸和向南擠一擠了。」
「也沒有別的辦法了。」老媽隨後說道。
父親和堂姐夫合力,把那兩床巨大的棉被硬生生地塞進了後排座位的左側和中間位置。為了穩固,還一直推到靠車頂。
眨眼間,原本寬敞的後排空間,被佔據了三分之二。只剩下一個靠右側車門的狹小空間。
別說坐兩個人了,就算坐一個人都顯得局促。
「這……」
母親看著那僅剩的一點點空間,臉色有些難看。
她倒不是因為害羞,純粹是覺得麻煩,今天可是穿了裙子,打扮得這麼體面,這要是硬擠進去,坐著多不舒服,要是把新衣服蹭髒了或者弄皺了怎麼辦?
堂姐夫看了看那個狹小的空間,又看了看我和母親,臉上帶著為難卻又不得不提議的表情。
「二嬸,要不這樣。這路也不遠,開車也就不到一個小時。您看能不能……您抱著向南坐?或者讓向南抱著您?反正是您娘倆,擠一擠也就到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誠懇眼神坦蕩,完全是為瞭解決問題,沒有半點調侃的意思。
如果是那種油嘴滑舌的人說的,母親大可以罵回去。可面對堂姐夫這樣一臉真誠的晚輩,她反而不好發作。
「抱?」母親愣了一下,隨即皺著眉頭,一臉嫌棄地看著我,「向南都多大了,還抱?他又不是三歲小孩,那麼大個坨,還不把我腿給壓斷了?」
她表現出是一種母親對兒子的那種不耐煩和「嫌棄他笨重」的碎碎念。
「也是沒辦法的事。」堂姐夫嘆了口氣,「二叔坐前面,副駕駛也沒地兒了。後面這被子也不能壓太狠,怕把新被套弄皺了。二嬸,您就和向南克服一下?」
父親在一旁也著急了:「哎呀木珍,你就別講究那麼多了!人家春陽好心來接咱們,總不能一直在這耗著吧?都幾點了?再晚去趕不上飯點了!向南現在是個大小伙子了,讓他抱著你坐!他那身板抗壓,累不著他!」
父親是個粗線條,他根本沒意識到這其中的尷尬。在他眼裡,只要能把人拉過去就行,兒子長大了,給親媽當個肉墊那是天經地義的事。
母親咂了咂嘴,看了看那堆積如山的被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沈默不語的我,最後只能無奈地揮了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