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夏天
開學第一天,陸小峰站在玄關係鞋帶。
客廳電視開著,陸川靠在沙發上,頭也沒回。
廚房裡水聲擰到最大,嘩嘩地蓋過一切。
他系好鞋帶站起來,回頭往走廊看了一眼——水聲沒停。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在身後咔噠一聲鎖上。
他站在門外停了幾秒,樓道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沒人追出來。
他等了三秒,五秒,然後轉身下樓。
火車上他靠著窗,手機屏幕亮了又暗。
沒有消息。
他鎖屏,把手機翻扣在小桌板上。
窗外田野飛速後退,冬天的枯黃里偶爾閃過一片塑料大棚的白光。
他閉上眼,腦中浮現的卻是昨晚的場景——她站在廚房裡洗碗的背影,水開到最大,肩膀微微聳著,像是在用力聽甚麼。
他記得自己關門時故意放輕了動作,但她沒出來。
第一個週末。
週五下午他沒課,坐的末班地鐵。
到站時天已經黑透了。
他掏出鑰匙插進鎖孔,還沒轉就聽見裡面傳來電視聲,夾雜著嬰兒的咿呀——廣告里的。
他開了門,客廳燈亮著,茶几上擺著半杯水,電視正在播一檔親子節目。
臥室門關著,裡面隱約有說話聲。
他換了拖鞋,剛直起身,陸川的聲音從臥室傳出來:「誰啊?」
「我。」他應了一聲。
臥室門開了,陸川探出半個身子,手機還貼在耳邊:「嗯,小的回來了。行,先掛了。」他掛斷電話走出來,「吃飯了沒?」
「吃了。」其實沒吃,但他不想麻煩她再熱菜。
陸川點點頭:「你媽哄孩子睡呢,剛哄著。」又說,「冰箱里有菜,餓了自個兒熱。」
「好。」
陸川回到臥室,門半掩著。
他聽見裡面陸川說了句「小峰回來了」,然後是她含糊的一聲「嗯」,像含著一口水。
電視里嬰兒還在笑,他坐在沙發上,把音量調小了兩格。
廚房水槽里擱著洗過的碗,瀝水架上倒扣著盤子,邊緣還掛著水珠。
她剛洗完碗。
他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往里看了一眼——灶台擦過了,抹布疊得整整齊齊搭在水龍頭上。
他退回沙發,拿起遙控器換了個台。
第二天下午他收拾書包準備回學校,陸川送他到門口:「下周還回來?」
「看吧。」他說。陸川沒再問,拍了拍他肩膀。他拉開門的時候,聽見臥室里傳來她的聲音:「誰啊?」
陸川回頭:「小的。」
然後電話斷了。
他站在門外,握著手機,屏幕上顯示通話已結束。
那句話只有兩個字——「小的」。
她的語氣很平靜,像在確認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他把手機揣進口袋,樓梯走了一半又停下來,站了一會兒才繼續往下走。
第二個週末他又回來了。
開門的時候,一眼看見陸川摟著她窩在沙發上看電視。
她靠在陸川懷裡,陸川的手臂搭在她肩上,手指漫不經心地撥弄她的發梢。
聽見門響,她直起身從陸川手臂下滑了出來,伸手捋了捋頭髮:「回來了。」
「嗯。」他換了鞋,把背包放在玄關櫃上。
晚飯時陸川給她夾菜,夾完把筷子擱下,手往椅背上搭,整個手臂環著她。
她沒動,低頭小口吃菜。
他坐在對面,也低頭扒飯,視線落在碗沿上。
桌面上一盤紅燒魚冒著熱氣,魚肚子上的肉被夾走了,露出整齊的魚骨。
他想自己大概已經很久沒好好看過她吃飯的樣子了。
她吃得慢,每口嚼很久,像是沒甚麼胃口。
吃完飯陸川主動收拾碗筷,她去給孩子餵奶。
他坐在客廳里,聽著臥室門關上的聲音,翻開手機又鎖上。
過了一會兒陸川從廚房出來,在圍裙上擦手:「我下樓買包煙,一會兒回來。」
「嗯。」
門關上。
客廳安靜下來,電視開著但被靜音了,畫面無聲地閃。
他聽見臥室里孩子哼哼唧唧的聲音,然後是她低低的哄聲。
幾分鐘後門開了,她走出來,手裡端著一個空奶瓶。
她沒看他,徑直走到沙發邊,把疊好的幾件衣服展開,撫平,對折,再對折。
布料摩擦的聲音很清晰,一下一下的。
她疊得很慢,手指在布料上來回捋平邊緣,像在完成一件精細的工作。
他坐在沙發另一端,視線落在她手上——骨節分明的手,指甲剪得很短,右手無名指上有一道淺淺的白痕,是戒指常年壓出來的。
現在那裡空了。
她疊完最後一件,站起來從他面前走過,去了飲水機。
她穿著薄T恤,沒穿內衣。
從側面能看見胸部的輪廓隨著步伐輕微晃動。
經過他面前時,他沒呼吸。
她背對著他彎腰接水,衣擺滑起一截腰,露出後腰一小片皮膚。
他沒有移開目光。
她端著杯子直起身,轉身——正好看見他看著自己。
她沒躲。
兩個人隔著半個客廳對視。
電視屏幕的藍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她先垂下眼睛——不是躲開,是慢慢合上眼皮,像一陣風吹過湖面,水面緩緩平復。
然後她端著杯子走回沙發,坐下,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音量調大。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陸川回來了。
深夜。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盯著天花板。
腦子里全是白天那一截腰——她彎腰時衣擺下露出的那一段曲線,脊柱溝淺淺地陷下去,燈光照在上面,泛著柔和的啞光。
他閉上眼,畫面不但沒消失,反而更具體了:她穿著那件薄T恤,沒有內衣,胸部的輪廓隨著步伐輕微晃動;她從飲水機邊直起身轉身,那截腰在衣擺落下前被他看了個完整。
他的呼吸開始變粗,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把臉埋進枕頭裡。
不要想了。
但另一個畫面湧上來——不是白天,是更早的。
游輪上,舷窗外灰藍色的海,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咬著嘴唇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