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寒假
寒假的第一天,陸小峰拖著行李箱站在自家門前,鑰匙插進鎖孔時,他的手微微發抖。
上次回來還是十二月底,只待了一個週末就匆匆趕回學校準備期末考試。
這次不一樣——寒假有將近一個月,他要住下來,每天面對那個秘密鑄造的牢籠。
門開了。
客廳里暖氣很足,帶著一股淡淡的百合花香。
肖靜從沙發上站起來,動作比從前緩慢了許多,一隻手撐著腰,另一隻手扶著沙發扶手。
她穿著一條寬松的深藍色棉裙,外面套著奶白色的開衫,頭髮隨意輓了個髻,幾縷碎發垂在耳邊。
而最讓陸小峰愣在原地的,是她腹部那道微微隆起的曲線——像填了一個小枕頭在裡面,把棉裙的前襟撐出一個柔和的弧度,但她穿著寬松的開衫,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
那就是她懷孕五個多月的輪廓,是那個秘密在身體里安家的證明,也是那個夜晚在游輪上留下的證據。
「愣著乾嘛?進來啊,外面冷。」肖靜的聲音還是那樣溫和,但多了一絲疲憊。
陸小峰用力吞咽了一下,把行李箱拖進門。「媽。」他只叫了一聲,就低下了頭,換鞋的動作顯得笨拙。
陸川從廚房探出頭,手裡端著一杯熱水,笑容滿面:「小峰回來啦!你媽現在可是重點保護對象,你看看這肚子,再過四個多月你就有妹妹啦!他把水杯遞給肖靜,然後走過來拍拍兒子的肩膀。「寒假好好陪陪你媽,我年底公司忙得腳不沾地,產檢都怕趕不上。」
「產檢?」陸小峰抬起頭。
「對啊,產檢我一直都安排在週六,本來這周說好了我陪她去。」陸川撓了撓後腦勺,有些無奈,「但年底項目驗收,客戶就約了週六過來,實在走不開。要不……小峰你陪媽去一趟?反正你放假沒事,就是跑跑腿,拿拿化驗單。」
陸小峰看向肖靜。她也正看著他,眼神里有請求,也有猶豫。他點了點頭:「行,我去。」
晚飯是陸川做的,三菜一湯,都是清淡的家常菜。
吃飯時陸川不停地給肖靜夾菜,說孕婦要多補鈣、多吃蛋白質。
陸小峰坐在對面,筷子撥著碗里的米飯,視線總是不自覺地飄向母親的腹部。
那微微隆起的腹部隔著餐桌,像一個沈默的秘密,見證著這頓表面溫馨的晚餐。
肖靜察覺到他的目光,低頭喝湯,耳根泛起淡淡的粉色。
晚上,陸小峰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隔壁傳來夫妻倆低低的說話聲,偶爾夾雜著陸川的笑聲。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那個胎兒的秘密壓在他胸口,讓他喘不過氣來。
——
那個週末的早上,陸小峰陪著肖靜去市婦幼保健院。
婦產科在五樓,電梯門一開,一股混雜著消毒水和新生命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
走廊里擠滿了大肚子孕婦,有的靠在丈夫肩上,有的扶著牆慢慢走,有的在討論奶粉品牌和胎教音樂。
肖靜因為雖然月份不大,但走得也很慢,陸小峰扶著她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穿過人群,生怕有人撞到她。
「你小心點,別走太快。」他低聲說。
肖靜側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彎:「你這語氣,倒像你爸了。」
陸小峰沒接話,只是把她的手臂輓得更緊了些。她的手臂比以前豐滿了一些,隔著羽絨服也能感覺到溫熱。
產科門診的護士叫到肖靜的名字,她進了B超室。
陸小峰被擋在外面,只能坐在門口的塑料椅上等待。
走廊里的嘈雜聲嗡嗡地響,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有點出汗。
不知道過了幾分鐘,門開了,護士探出頭:「家屬,進來一下。」
他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走進去。
B超室里光線昏暗,肖靜躺在檢查床上,上衣掀到胸口,肚皮上塗了一層透明的耦合劑,亮晶晶的。
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戴著口罩,一邊操作探頭一邊盯著屏幕:「來,家屬站這邊,可以看看胎兒。」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那個生命的輪廓——不是隔著衣服的隆起,而是一個柔和的弧度,皮膚被撐得光滑緊繃,隱約可見幾條細細的、顏色淺淡的紋路。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那個生命的輪廓——不是隔著衣服的隆起,而是飽滿的、鼓脹的,像被吹足了氣的氣球,肚臍微微凸出,皮膚上隱約可見淡紫色的妊娠紋。
他心跳得厲害,喉嚨發緊。
「嗯,胎位挺好的,胎兒發育得很正常。」醫生說著,調整了一下探頭的位置,然後按下一個按鈕。
忽然,擴音器里傳來一陣急促而有力的聲音——「咚咚、咚咚、咚咚咚」——像一匹小馬在奔跑,又快又有力,帶著一種原始的、不容置疑的生命力。
那是胎心跳動的聲音。
陸小峰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個聲音如此清晰,如此接近,就在這間屋子里,就在他母親的腹中,是他——是他和母親共同創造的那個孩子的心跳。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
「心跳很好,你聽這多有力。」醫生隨口說,眼睛還盯著屏幕,「估計是個活潑的小姑娘。」
他盯著屏幕上模糊的影像——灰白的底色上一個團狀陰影,隱約能分辨出頭部和蜷曲的身體,還有一顆小小的亮點在快速閃爍,那就是心臟所在。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眼眶有點發酸。
肖靜側過頭,看到他站在旁邊,表情複雜。她輕聲說:「你聽到了吧。」
他點了點頭,說不出話來。
走出診室後,兩個人沈默地走在走廊上。
肖靜拿著B超單,上面打印著一張模糊的黑白圖像和一行行數據。
走到電梯口時,她停下腳步,忽然低聲說:「那個聲音,像不像在叫你?」
陸小峰猛地看向她。
她沒看他,只是低著頭看著單子,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張紙的邊緣。
電梯到了,叮的一聲開門,裡面湧出幾個人。
他扶著她的胳膊走進電梯,在狹小的空間里,兩人誰也沒有再說話。
——
寒假的日子一天天過去,陸小峰逐漸適應了這種特殊的陪伴。
陸川每天早出晚歸,有時甚至要到深夜才回來。
白天的大部分時間,家裡只有他們母子倆。
肖靜的行動越來越不便,彎腰系鞋帶變得困難,早上穿襪子要坐在床邊費力地夠腳;廚房裡高處的碗筷她伸手夠不到;上下樓梯時要扶著欄桿慢慢挪。
起初,陸小峰做這些事情時還有些僵硬。
他蹲下來幫她系鞋帶,手指碰到她的腳踝,會不自覺地縮一下;從背後幫她拿碗筷時,胸膛貼著她的後背,他感覺到她的身體微微一僵,自己也不敢呼吸;上樓梯時他攙著她的手臂,她身體的一部分重量偶爾會靠到他身上,那一刻兩人都會短暫地沈默,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走。
但一天天過去,這些身體接觸從「刻意避開」變成了「必要照顧」,藉口像一層薄薄的糖衣,把所有逾越的舉動都包裹成合理的關懷。
沒有人再觸電般縮回手了。
一個冬夜,陸川公司年會,說可能要喝到凌晨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