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寒假
肖靜洗過澡後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穿著寬松的棉質睡裙,頭髮濕漉漉地披散著。
陸小峰從自己房間出來倒水,經過客廳時看到她正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表情有些出神。
「媽,怎麼了?」他問。
她抬起頭,猶豫了一下,然後嘴唇微微動了動:「小峰,你過來。」
他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
她拉起他的手,輕輕按在自己隆起的腹部右側。
他的掌心隔著薄薄的睡裙,能感覺到她皮膚的溫度,還有繃緊的肚皮傳來的微微張力。
過了幾秒,他掌心下忽然傳來一個輕微的跳動——像小魚擺尾,軟軟地頂了一下他的手掌沈默了幾秒,然後輕聲說:「她在動。」小峰愣了一下,慢慢蹲下來,手伸過去,懸在她腹部上方。
他看了她一眼,她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別開了目光。
他的手輕輕落下去——隔著睡裙,他感覺到她皮膚的溫度,還有一陣輕微的、像脈搏一樣的跳動。
他愣住了。
那是胎動。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那個孩子的存在。
不是通過B超機的擴音器,不是通過那張模糊的圖像,而是真實的、有溫度的、活生生的觸碰——那個孩子正在他母親的子宮里伸展手腳,用她自己的方式宣告著存在。
他下意識地輕輕貼緊手掌,沒有移開。又一下,更輕的頂動,像回應他的觸碰。他的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攥住了,又酸又疼。
肖靜沒有鬆手,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按著。
客廳里只有牆上時鐘的滴答聲,以及兩個人壓抑的呼吸聲肖靜沒有動。
她的手攥著沙發墊的邊緣,指節發白。
她應該推開他,應該讓這一切停下來。
但她只是閉著眼睛,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布料滲進皮膚。
過了很久,他輕聲問:「會疼嗎?」
她搖了搖頭,眼眶卻紅了,眼淚無聲地滑下來,滴在他的手背上,滾燙的。
——
那些親密接觸像是打開了某種閘門。
從那天晚上起,兩人之間的氣氛悄悄發生了變化。
白天,他還是那個聽話的兒子,幫她倒水、拿靠墊、削水果。
但到了晚上,陸川不在家的時候,他們之間的距離會不自覺地縮短——他坐在她旁邊陪她看電視時,肩膀會挨著她的;她靠著沙發打盹時,他會把毯子輕輕蓋在她身上,指尖拂過她的頭髮。
有一天深夜,大約十二點多,陸小峰還沒睡,在房間里看書。
忽然聽到隔壁有動靜,接著是肖靜低低的呻吟聲。
他放下書走出去,看到她坐在客廳沙發上,身體前傾,一隻手揉著小腿,表情痛苦。
「又抽筋了?」他問,走過去蹲下來。
「嗯,最近總是半夜抽筋,鈣片吃了也不管用。」她的聲音有些疲憊,額頭上有一層薄汗。
他沒說甚麼,直接伸手握住她的小腿,開始按摩。
她的腿比以前粗了一些,有些浮腫,皮膚涼涼的。
他捏著她小腿肚上的肌肉,慢慢地揉按,從下往上推。
她沒有拒絕,甚至微微調整了一下姿勢,把腿擱在了他的膝蓋上。
黑暗中只有一盞落地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灑在兩個人身上。
他的手指在她的腿上移動,指腹感受著她皮膚的紋理和溫度。
過了幾分鐘,她的肌肉漸漸放鬆下來,抽筋的疼痛似乎緩解了。
「好點了。」她輕聲說。
他沒有停手,只是放慢了動作。
「有時候我害怕。」她忽然說,聲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
他抬起頭看她。她靠進沙發里,目光落在他身上,又像看向很遠的地方。
「怕甚麼?」他問。
她沈默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她不會回答了。然後她緩緩開口:「怕這個孩子長大以後,會恨我。」
他的手指停住了。那句話像一把細針,扎進他的心裡。他握著她腳踝的手緊了緊,說:「她不會的。」
「你怎麼知道?」她苦笑了一下,「她以後會問,為甚麼媽媽懷孕的時候不讓爸爸陪產檢?為甚麼媽媽半夜抽筋是一個年輕男孩在幫她按摩?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
「她不會知道的。」他打斷她,聲音有些急,「永遠不會。」
黑暗中,兩人對視。她的眼睛里閃著水光,他的眼神里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堅定。
「我會保守這個秘密,一輩子。」他說。
她伸出另一隻手,輕輕覆在他的臉上,指尖顫抖著撫摸他的下頜線。
他的手仍然握著她的小腿,沒有松開。
過了很久,她輕聲說:「你長大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進她的掌心,閉上眼睛肖靜沒有回答。
她靠在沙發里,閉著眼睛,睫毛輕輕顫動。
她想說甚麼,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化成一聲很輕的嘆息。
他的手還握著她的小腿,指腹能感覺到她皮膚下微微的浮腫。
兩個人就在黑暗裡沈默著,誰也沒有再開口。
——
寒假最後一天,陸小峰收拾好行李箱,走到門口。
肖靜站在門邊送他,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撐著腰,肚子在冬衣下輪廓分明。
她的臉色比寒假開始時好了一些,臉上有了些紅潤,但眼底依然藏著一種說不清的憂傷。
「到了發消息。」她說。
他點了點頭,背上書包,又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那裡安靜地隆起,像一個沈睡的秘密。
「照顧好自己。」他說。
「嗯。你也是。」
他轉身下樓,腳步聲在樓道里回響。
走到二樓拐角時,他停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慢慢攥緊。
那裡還殘留著她腹部的溫度和那一下胎動的觸感,像烙在皮膚上一樣,永遠也抹不掉。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走下樓梯,走進那個即將掩蓋一切秘密的、正常的寒假結束後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