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週末
電話那頭沈默了兩秒。「等你軍訓完了回來,媽給你做。」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但很快穩住了。
「嗯。」
又是沈默,像一把無形的刀橫亙在兩人之間。遠處教官吹哨了,集合的號令聲傳來。
「要集合了,那我掛了。」他說。
「好,去吧,注意喝水,別中暑。」
「嗯,拜拜。」
電話掛斷的瞬間,他長舒一口氣,才發現掌心全是冷汗。
那短短兩分鐘的對話,像走過刀山火海。
他把手機塞回褲兜,跑回隊列中,陽光刺得他眯起眼。
操場上塵土飛揚,他跟著口號邁步,腦子里卻全是她剛才那句「等你回來」。
軍訓結束後的第一個週末,終於到了。
小峰背著包,站在家門口,鑰匙在口袋里被握得發熱。
他深吸一口氣,插進鎖孔。
門開了,玄關的燈光暖黃。
客廳里,肖靜正坐在沙發上,聽到聲音轉過頭來。
她穿著一件寬松的米白色針織衫,三個月的身孕讓腹部有了明顯的弧度,但遠看並不顯眼。
她的頭髮隨意輓在腦後,臉色比旅行時蒼白了些。
兩人對視的瞬間,空氣徬彿凝固了。
「回來了?」她先開口,聲音很輕。「嗯。」他換鞋,低頭避開她的目光。「你爸在廚房切水果,去打個招呼。」她說完,繼續低頭看手機,手指卻在屏幕上方停住了。陸小峰走進廚房,陸川回頭衝他一笑:「小子,黑了點!大學伙食不錯吧?」「還行。」他洗了手,幫忙端水果。果盤裝了哈密瓜、葡萄和蘋果,晶瑩剔透。他端著盤子走到客廳,放在茶几上。肖靜伸手去拿牙簽,他也同時伸出手去拿一顆葡萄。指尖在果盤邊緣相觸,像被靜電擊了一下,兩人同時縮回手。牙簽盒被碰倒了,幾根牙簽散落在茶几上。「對不起。」他說。「沒事。」她應道,聲音有些發顫。誰也沒有道歉——因為道歉說明他們感覺到了甚麼。陸川從廚房走出來,渾然不覺地坐下,插起一塊哈密瓜塞進嘴裡:「你們娘倆怎麼這麼客氣?吃啊。」小峰拿起一顆葡萄塞進嘴裡,汁水在口腔里迸開,酸甜得讓他皺眉。肖靜也默默拿起一片蘋果,慢慢地嚼。電視里播著綜藝節目,笑聲一陣陣傳來,但三個人各懷心事。
轉眼又過了一周。
週五下午,陸川打電話說公司臨時要加班,晚上可能回不來。
小峰正在宿舍收拾東西,聽到這個消息,心跳漏了一拍。
他猶豫要不要回去,但書包已經背上了。
傍晚六點,他推開門,屋裡只有廚房亮著燈。
肖靜正背對著他,在水池邊洗菜。
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連衣裙,外面套著碎花圍裙,從背後看,腰身比之前圓潤了些。
他站在廚房門口,一時不知道怎麼開口。
「回來了?」她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嗯,爸說他加班。」「我知道,他發微信了。」水聲嘩嘩,她關掉水龍頭,轉身去拿案板,正好和他打了個照面。她的眼神閃了一下,隨即垂下眼簾。廚房不大,兩個人同時在裡面顯得擁擠。他側身讓開,她也側身想繞過他去拿鹽罐,結果兩人幾乎貼在一起。她的肩膀擦過他的胸膛,他聞到熟悉的洗發水味道——還是家裡那瓶。兩人同時僵住,然後迅速退開。「你要拿甚麼?我幫你。」他聲音有些啞。「鹽。」她指了指櫥櫃。他伸手打開櫃門,取下鹽罐遞給她,指尖不經意碰到她的手背。她接過,轉身繼續炒菜。鍋里的油滋滋響,她往鍋里放薑片、蒜末,香氣瀰漫。他退到門口,靠著門框看她炒菜。她的動作有些笨拙,大概是因為肚子大了,彎腰時總要騰出一隻手撐著灶台。他心裡一酸,想上去幫忙,又怕靠得太近。突然,她伸手去夠頭頂的調料架,身體微微後仰,重心有些不穩。他下意識兩步上前,伸手扶住她的腰——掌心隔著薄薄的連衣裙,能感覺到她腰身的溫熱和微凸的弧度。那一瞬間,兩人都愣住了。她沒有躲開,他的手也沒有立刻收回。油鍋還在響,但整個世界徬彿靜止了。直到鍋里的菜冒出一絲焦味,他才如夢初醒,松開手,後退半步。「小心點。」他說,聲音幾乎聽不見。「嗯。」她應了一聲,關火,盛菜。整個晚餐兩人幾乎沒怎麼說話,只聽見筷子和碗碰撞的聲音。飯後他主動洗碗,她坐在客廳沙發上,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他洗完碗,擦乾手,走到客廳。她抬起頭:「小峰,過來坐。」他遲疑了一下,走到另一張沙發上坐下,兩人之間隔了一個空位。「在學校還好嗎?」她的語氣像普通的母親。「還好。」他看著她,發現她眼角的細紋似乎多了些。沈默了許久,她輕輕嘆了口氣:「有些事……過去就過去了。你好好念書。」他喉嚨發緊,想說點甚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深秋的週末,天涼得很快。
陸小峰再次回家時,肖靜的肚子已經明顯突出了。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寬松毛衣,從側面看,腹部像鼓起一個小山丘。
她起身去玄關拿快遞時,下意識地用手撐著腰,動作有些遲緩。
他剛換好鞋,看到她的樣子,本能地伸出手,扶住了她的手肘。
「我來拿吧。」他說。她抬頭看他,眼裡有複雜的情緒,但沒有拒絕。他接過快遞盒,她的手肘還留在他掌心的溫度里。兩人站在玄關,一個低頭,一個仰視,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忘了放開手,她也忘了抽回。直到窗外一陣冷風吹進來,她打了個寒顫,他才猛然驚醒,松開手。「進去吧,外面涼。」他說。她點點頭,轉身慢慢走回客廳。他跟在後面,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微微晃動的背影上。那天下午,陸川出去釣魚,家裡又只剩他們倆。小峰在房間里看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聽見她在客廳走動的聲音,偶爾傳來她輕輕哼歌的聲音。傍晚,她敲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喝點牛奶,有助睡眠。」她把杯子放在他書桌上,轉身時裙擺掃過他的膝蓋。他伸手想拿杯子,卻碰到了她的小臂。她停住了,沒有動。他抬起頭,目光與她相遇。她的眼神里有水光,嘴唇微微翕動。他站起身,理智告訴他該後退,可身體卻向前傾了傾。「媽——」他的聲音沙啞。她搖了搖頭,幾不可聞地說了句「別」,然後快步走出房間,門輕輕帶上。他盯著那扇門,胸口悶得發疼。那一晚,他躺在床上,聽著隔壁房間隱約傳來的水聲,直到深夜才睡著。
周日傍晚,他該回學校了。
肖靜送他到門口,陸川還沒回來。
她靠在門框上,手搭在肚子上,看著他系鞋帶。
他站起來,兩人面對面站著。
他想說「保重」,又覺得太生分;想說「我愛你」,又說不出口。
最終,他只是伸手,輕輕替她攏了攏衣領。
「天冷了,多穿點。」他說。她沒說話,眼眶卻紅了一圈。他轉身下樓,腳步很慢。走出單元門,秋風吹得他眼睛發澀。他一路走到公交站,等車時回頭看了一眼——她還在窗口,模糊的身影隔著玻璃。他上了車,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公交車啓動,街景倒退,他低下頭,把臉埋進雙手手掌里。說好了要忘記,可身體的記憶根本不聽使喚。指尖還殘留著她腰身的觸感,耳邊還回響著她輕微的呼吸聲。他緊緊閉上眼,用指甲掐自己的手心。手機震動,他掏出來,是她的微信:「到家了發個消息。」他盯著這幾個字,打了「好的」又刪掉,最後只回了一個字:「嗯。」然後關機,把手機塞進書包最深處。窗外的城市華燈初上,他靠著玻璃,任由顛簸的車廂搖晃著思緒。這個週末的觸感,像烙印一樣刻在皮膚上,他不知道下一次回家,還能不能守住那道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