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開學
從旅遊回來後的日子,像一場緩慢的溺水。不是突然沈沒,而是一點點被水淹沒口鼻,連呼喊都發不出聲音。
陸小峰和肖靜回到上海的家,生活重新被套進日常的軌道里。
餐桌上陸川問起旅途見聞,小峰簡短地回答「還行」「挺好看的」,肖靜則總是把話頭接過去,描述東京的寺廟和札幌的雪,聲音平穩而疏離。
她的筷子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小峰碗里,動作自然得像肌肉記憶。
小峰說了聲「謝謝媽」,沒有抬頭。
兩人的筷子在回縮時碰到了一起,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
小峰迅速收回手,肖靜也把筷子擱在了碗沿上。
陸川渾然不覺,正在講公司里一個同事的趣事。
客廳的動線也變得微妙起來。
肖靜在沙發上疊衣服,小峰從旁邊經過要去陽台收毛巾。
他必須從她面前繞過去,而電視正開著,他卻沒有理由停留。
他屏住呼吸,腳步加快,手指擦過她的膝蓋——不是故意的,但那一瞬間兩個人都僵住了。
肖靜的手頓了頓,然後繼續疊那件他剛剛脫下的襯衫。
小峰快步走進陽台,關上門,深深吸了一口氣。
外面的陽光刺眼,樓下有小孩在騎車。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正常,正常得讓人想哭。
小峰開始天天打球。
他加入了一個社區籃球場上的野球局,都是一群高中生和大學生,打得汗流浹背。
他拼命跑、跳、搶籃板,用身體的疲倦來填滿大腦。
下午兩三點回家,衝一個冷水澡,然後躲進房間。
他打開筆記本電腦,瀏覽上海大學的官網,看校園地圖,看宿舍照片,看新生入學須知。
他把錄取通知書放在書桌上,每天都要看一遍上面的字,好像那上面寫了他逃往的方向。
肖靜暑假需要補值班。
她和別人串的班現在要還回來,白天大多不在家。
這反而是種解脫。
在醫院裡,她穿上白大褂,進入那個職業化的殼里。
查房、開醫囑、寫病程,她做得一絲不苟。
但有時走神,手會不自覺地放在小腹上,然後觸電一樣拿開。
科室里的同事問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搖搖頭說沒睡好。
陸川仍是朝九晚五,偶爾有應酬,有時回來得晚。
他推開門,客廳燈已經關了,只有走廊燈開著。
換鞋時看到鞋櫃上小峰的運動鞋,濕漉漉的,他順手拎起來放到陽台上。
然後推開臥室門,肖靜背對著他側躺著,呼吸均勻。
他輕手輕腳洗漱,躺下來,很快鼾聲響起。
肖靜睜開眼,在黑暗中看著窗簾縫隙里透進的路燈光。
小峰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是八月初的一個週五。
他用快遞時還沒甚麼感覺,打開牛皮紙信封,看到那排紅色的校名,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東西。
他把通知書拍了張照片發給陸川,陸川立刻回復:「晚上回來慶祝!我做飯!」
陸川確實高興得過了頭。
他下班後去菜市場買了一條活魚、兩斤排骨、還有蝦和蔬菜。
廚房裡他一個人忙得熱火朝天,不讓肖靜插手。
肖靜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丈夫系著圍裙在灶台前顛勺,油煙升起來,模糊了他的臉。
她忽然覺得這畫面很遙遠,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在看。
餐桌上擺了五六個菜,陸川開了瓶白酒,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小峰倒了一杯。
小峰看著酒杯,沒推辭。
陸川舉起杯:「來,祝我兒子考上大學了!上海大學,好學校!以後就是大學生了!」
小峰和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白酒,辛辣划過喉嚨。肖靜坐在對面,面前放著一杯白開水。陸川轉向她:「靜靜,你也說兩句啊。」
肖靜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一層紙糊在臉上:「小峰長大了,以後…要照顧好自己。」
她的聲音有點發顫,但很快被咳嗽聲掩蓋了。
她低下頭,用筷子撥弄碗里的米粒。
小峰看了她一眼,只看到她的發頂和垂下的劉海。
他把杯中的酒一口喝乾。
陸川又給他倒滿:「慢點喝,兒子。」
那天晚上,小峰喝得半醉,回到房間倒在床上。
酒勁讓他的頭腦昏沈,但反而好受一些。
他聽到客廳里陸川收拾碗筷的聲音,聽到水龍頭嘩嘩響,聽到肖靜說「我來洗吧」。
然後門關上了,一切安靜下來。
開學前一周。
週二的早上,肖靜在洗手間乾嘔。
她趴在洗手台上,胃里翻江倒海,吐出來的只有酸水。
她打開水龍頭衝掉痕跡,用冷水拍臉。
鏡子里的人臉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
她告訴自己只是腸胃炎,可能是昨晚吃坯了。
但第二天早上又是同樣的情況。
她跪在馬桶前,吐得眼淚都出來了。
小峰正好早起上廁所,聽到聲音,腳步停在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