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她的味道
清晨的海面像一面巨大的灰色絲綢,平滑地鋪展到天際盡頭。
神聖奇跡號以二十二節的航速向東北方向行駛,船體切開海水的聲音低沈而有節奏,徬彿是這鋼鐵巨獸沈穩的呼吸。
陸小峰站在甲板上,雙手插在短褲口袋里,目光渙散地望著遠方。
海風吹亂了他的頭髮,他卻渾然不覺。
從基隆出發已經整整一天了。
這一天里,他和母親肖靜之間徬彿隔了一層看不見的玻璃——兩人在餐廳遇見時會禮貌地點點頭,說一句「早」、「吃過了」,然後端著餐盤各自找座位坐下。
如果不得已要並排走路,也會刻意保持半米的距離。
他甚至不再叫她「媽」。
那天在台北夜市,他自然地喊了一聲「媽」,聲音出口的瞬間他看見她肩膀微微一顫,從那以後他就盡量避免用任何稱呼。
她似乎也察覺到了,和他說話時也直接省略主語,就像兩個關係疏遠的同事在共用一個辦公室。
「這種感覺太難受了。」小峰低聲說,聲音被風立刻吹散。
他靠在船舷的欄桿上,閉上眼睛。
陽光透過眼皮變成暗紅色的光暈,海水的咸味和淡淡的柴油味混雜在一起。
可不知道為甚麼,這些氣味忽然讓他想起了那個夜晚——那個第二天的夜晚——她身上那股混合著汗水、酒精和某種溫熱甜香的味道。
記憶來得如此凶猛,毫無徵兆。
那晚他喝了很多酒,她也喝了很多。
他們是怎麼回到房間的,他已經記不太清了。
只記得進門後她高跟鞋絆了一下,他伸手去扶,兩個人的身體就貼到了一起。
她的嘴唇蹭過他的下巴,柔軟而濕潤。
黑暗中誰也沒有說話,只有急促交錯的呼吸聲。
他的手不知甚麼時候攀上了她的腰,隔著一層薄薄的連衣裙料子,他能感覺到她腰肢的柔軟和微微的顫抖。
然後他們倒在了床上。
他壓在她身上,感覺到她胸前的柔軟抵著他的胸膛,每一次呼吸都讓那觸感更加清晰。
他的手指插進她的頭髮里,她的頭髮又細又軟,帶著洗發水的香味。
她在黑暗中輕聲呢喃著甚麼,他聽不清,也不想聽清。
他低下頭,用嘴堵住了她的聲音……
「小峰?」
一個聲音猛地把他拉回現實。他倏地睜開眼,心臟狂跳。
是肖靜。
她站在幾步之外,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穿著白色的防曬衫和淺藍色的牛仔短褲。
她的眼神有些慌亂,顯然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他。
海風把她及肩的頭髮吹得有些凌亂,她伸手把一綹發絲別到耳後。
「我……我到這邊走走透透氣。」她說,聲音有些乾澀。
「哦。」小峰應了一聲,目光不自然地移開,「那我去那邊看看。」
他幾乎是逃跑一樣地轉身離開了。走出十幾步後,他偷偷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原地,望著海面,但姿勢僵硬,顯然並不是真的在看風景。
小峰快步走回船艙,關上房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
他的心跳還是很快,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
剛才那段閃回的記憶讓他的身體起了某種他不願承認的反應,他感到羞恥又煩躁。
房間里很安靜,只有空調低沈的嗡嗡聲。
小峰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
外面是茫茫大海,偶爾能看到幾只海鷗跟在船尾盤旋。
他拉開椅子坐下,又站起來,在狹小的空間里來回踱步。
他的房間和母親的房間之間有一扇門——不是那種薄薄的滑動門,而是一扇真正的合頁門,平時可以從兩邊鎖上。
開航第一天他試過,那門是鎖著的。
但那天晚上之後,不知道甚麼時候,鎖被他或者她擰開了。
他們誰也沒有再鎖上,也許是忘了,也許是不敢去碰那個鎖。
小峰盯著那扇門。
白色的門板,普通的球形把手,和這艘船上上千間客房裡成千上萬扇門一模一樣。
但這扇門此刻卻像一頭蟄伏的野獸,隨時可能打開併吞噬甚麼。
他走到門前,伸手握住了把手。金屬的觸感冰涼而堅硬。他輕輕轉動了一下——沒有鎖。只要一推,門就會打開。
然後呢?
他想象著推開門的場景。
她可能正在看書,或者躺在床上刷手機。
她會抬起頭,驚訝地看著他,然後……會發生甚麼?
她會不會尖叫?
會不會讓他出去?
還是……
小峰猛地松開了手,像被燙到一樣。
他把手插回口袋,後退幾步,一屁股坐在床上。
床墊因為他的重量而彈了彈。
他雙手捂住臉,用力揉了揉眼睛。
「冷靜,冷靜。你他媽的是個男人了,不能像個慫包一樣。」他對自己說,但聲音軟弱無力。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