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假裝正常
清晨六點,郵輪緩緩駛入基隆港。
陸小峰醒來時,窗外已經是一片灰藍色的海港,遠處山巒青翠,晨霧輕籠著城市的天際線。
他側頭看了一眼隔壁床——母親肖靜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人已經不在房間。
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陽穴。
昨晚的對話像潮水一樣湧回腦海,那些關於父親、關於未來的嘆息,還有那個擁抱。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臂,似乎還殘留著母親肩膀的溫度。
洗漱完換上T恤和短褲,他走到陽台。
港口的起重機正在卸貨,海鷗在船舷盤旋。
門被推開的聲音傳來,肖靜端著一杯咖啡走進來,另一隻手拿著一個紙袋。
「買了點麵包,你先吃點。」她把紙袋放在小桌上,語氣平淡,但眼神沒有直接看他。小峰道了聲謝,拿起一個牛角包咬了一口。兩人沈默地站在陽台上,海風吹動肖靜的裙擺。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頭髮隨意地扎在腦後,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
「等會兒下船要去故宮,還有夜市,」肖靜說,聲音帶著刻意的輕鬆,「台北我二十年前來過一次,變化應該很大。」
「嗯。」小峰應了一聲。
他不知道該說甚麼。
昨晚的擁抱之後,他們之間那種小心翼翼的謹慎被一種更微妙的平衡取代——表面上恢復了平日的對話節奏,但每一句話都像踩在薄冰上。
八點半,郵輪靠岸完畢。
母子倆隨著人流走下舷梯,踏上基隆港的陸地。
台北的陽光比海上熱烈得多,一出碼頭就感受到潮濕的熱浪。
他們租了一輛車,司機是個熱情的本地人,一路上介紹著沿路風景。
肖靜坐在副駕駛,小峰在後座靠窗。
他望著窗外掠過的檳榔攤、騎樓和廟宇,忽然覺得這趟旅行像一場與過去告別的儀式——高考結束,父親缺席,母親變得陌生又熟悉。
故宮博物院在台北市郊,依山而建。
遊客已經開始排隊入場,大多是大陸旅行團和日本遊客。
肖靜買了票,兩人走進大廳。
冷氣開得很足,與戶外形成鮮明對比。
他們隨著人流慢慢向展廳深處移動。
「翠玉白菜在三樓,」肖靜看了一眼導覽圖,「聽說那是鎮館之寶。」
小峰點點頭。
他其實對文物沒甚麼興趣,但既然來了,就跟著看。
他注意到母親走得很慢,不時停下來看展櫃里的青銅器或瓷器,眼神專注。
她偶爾會低聲說「這個好漂亮」或者「你看那個花紋」。
小峰站在她身邊,能聞到她洗發水的味道——椰子香,和房間里的一樣。
翠玉白菜的展櫃前早已圍了里三層外三層。
他們只能擠在外圍,踮著腳尖才勉強看到那顆白綠相間的玉石白菜。
但人群不斷往前湧,後面的人推搡著前面的人。
小峰感覺到有人擠到母親背後,肖靜踉蹌了一下差點撞到展櫃。
他下意識地側過身,伸出右臂橫在母親身後,用身體擋住湧來的人流。
「慢點,別擠。」他對著後面的人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語氣里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沈穩。
肖靜感覺到兒子的手臂緊緊貼著她後腰,溫熱而堅定。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發現他皺著眉頭,用目光掃視著人群,像一頭警覺的獵犬。
她心裡微微一震——這個動作那麼自然,徬彿他一直在做這樣的事情。
她低聲說了句「沒事」,但小峰沒有放下手臂,直到那股人流過去,才松開。
「謝謝。」她聽見自己說,聲音有點發澀。
小峰沒說話,只是把目光轉向展品,好像剛才甚麼都沒發生。
但肖靜注意到他站得更近了,肩膀幾乎貼著她的手臂。
她心跳快了兩拍,努力把注意力拉回那顆白菜上。
從故宮出來已經是下午兩點。
陽光更加毒辣,柏油路面蒸騰著熱氣。
他們按照計劃去了士林夜市——雖然還沒到晚上,但一些商鋪已經開始營業。
夜市裡人潮湧動,摩肩接踵。
各種小吃攤的香氣混雜在一起,烤魷魚、炸臭豆腐、大腸包小腸。
肖靜本來想慢慢逛,但人流推著她往前走。
突然,背後有人猛地撞了她一下——一個騎著摩托車的外賣員從巷子里鑽出來,雖然按了喇叭,還是擦到了肖靜的胳膊。
她「啊」了一聲,還沒反應過來,小峰已經一把攬住她的肩膀,把她整個人拉到自己身邊,幾乎是摟在懷裡。
外賣員嘟囔著「拍謝拍謝」(對不起)騎遠了。
「沒事吧?」小峰低頭看她,一隻手還搭在她肩上。
「沒事。」肖靜搖搖頭,心跳咚咚的。
她感覺到他的手臂很有力,隔著薄薄的T恤,她能感受到他胸膛的熱度。
她抬頭看他——兒子的下巴線條已經變得硬朗,喉結突出,肩膀比她高出整整一個頭。
她以前怎麼沒注意到這些?
甚麼時候這個小孩已經長成了一個男人?
小峰松開手,但沒完全放開,轉而握住她的手腕:「人太多了,我牽著你走吧。」
他說「牽著你走」而不是「拉著你」。
肖靜張了張嘴想拒絕,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的手掌乾燥而溫暖,包著她的手腕,力道恰到好處,既不會弄疼她,又足夠穩固。
她任由他帶著自己拐進一條小巷,那裡有一家蚵仔煎攤,排隊的人不多。
他的手指還搭在她腕間,她能感覺到他指腹的溫度。
那晚他的手也是這樣燙——扣著她的腰,按在她胸口……她猛地抽回手,假裝整理頭髮。
「吃這個吧。」小峰說,指了指招牌。
「好。」肖靜點點頭。
排隊時,小峰站在她身後,幾乎把她圈在懷裡。
他用後背擋住後面擠來擠去的人流,雙手插在口袋里,看起來漫不經心,但肖靜能感覺到他時刻在留意周圍。
她的後背離他的胸口只有幾釐米,能清晰地感到他胸腔的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