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白日的偽裝,深夜的對峙
太平山頂觀景台,他們終於站在開闊的平台上,整個維多利亞港盡收眼底。
陽光炙熱,海面碎金粼粼。
肖靜靠在欄桿上,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胸口的濁氣全部呼出去。
「你爸早上打電話過來了。」她忽然開口,聲音飄散在風裡,「說想我們了。」陸小峰的手指扣緊金屬欄桿,節骨泛白。「他……問我們玩得怎麼樣?」他的聲音乾澀。肖靜沒看他,繼續說:「我說挺好的,香港很漂亮,讓他放心。」沈默蔓延開來,像山頂的薄霧一樣把人包裹住。遠處一艘渡輪正在離岸,划出一道白色的水線。肖靜忽然轉過身,面對著他,但視線越過他的肩膀落在遠方:「小峰,昨晚的事……」她停頓了一下,咬著下唇,「我們回去再說,好嗎?」陸小峰點了點頭,幾乎不可察覺地。
傍晚回到碼頭,「神聖奇跡號」的龐大體量在暮色中亮起燈火。
他們登上船,甲板上已經有不少人在欣賞維港夜景——霓虹燈在摩天樓群上跳耀,海面倒影著七彩碎鑽。
陸小峰正看得出神,手機響了——是父親陸川的視頻邀請。
肖靜也聽到了,從包里拿出手機,和他對視一眼,接起。
屏幕里出現陸川的臉,背景是家裡的客廳,電視開著靜音,光線昏暗。
「靜靜!小峰!你們今天玩得怎麼樣?」他的聲音洪亮,帶著笑意,但眼角的關切藏不住。肖靜調整了一下手機角度,讓兩個人都在畫面里,然後笑著說:「特別開心,去了中環,坐了纜車,山頂上看下來漂亮極了。」她的語氣輕快上揚,徬彿真的沈浸在喜悅中。陸小峰湊近一點,對著鏡頭喊:「爸,香港太繁華了,明天去台北更好玩!」陸川笑了:「那就好,好好玩,別省錢。小峰,記得多幫媽媽拍點照片。」陸小峰連連點頭。父子倆又聊了幾句,陸川囑咐注意安全,早點休息。掛斷後,兩人的笑容像潮水一樣退得乾乾淨淨,只留下沈默和甲板上海風嗚咽的聲音。
他們沿著扶梯走回客艙,一路無話。
走廊里鋪著厚地毯,腳步無聲。
刷開艙門,空調的涼意撲面而來。
肖靜先進了浴室,門關上,水聲嘩嘩響起。
陸小峰坐在床邊,盯著窗簾上繡著皇家加勒比標誌的流蘇發呆。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像一條被衝上岸的魚,嘴一張一合,卻吸不到氧氣。
不知過了多久,水聲停了,浴室門打開,白色水汽湧出。
肖靜穿著一條吊帶睡裙,頭髮濕漉漉地披散著,鎖骨和肩膀還掛著沒擦乾的水珠。
她走過來,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低頭沈默了片刻,然後用一種從未有過的平靜語氣說:「小峰,我們來談談。」
陸小峰抬起頭,呼吸都凝住了。
肖靜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指節捏得發白。
「昨晚的事,我喝了很多酒,你也喝了很多。但這不是藉口。」她抬起眼,直視著他,眼眶微微泛紅,「我是你媽媽,我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你不應該承受這些。」陸小峰的喉結上下滾動,聲音沙啞:「媽,我……我不怪你。是我先……」他的話被她打斷:「不,小峰,都過去了。我們不能再往前走了,一步都不能。」她的聲音顫抖,但異常堅定,「這件事,就當是我們共同的一個秘密,一個噩夢。醒來之後,我們還是母子,回到陸地,回到正常的軌道。」
陸小峰眼眶發熱,視線模糊了:「可是媽,我控制不住自己。你知道嗎,從第一天在泳池看到你,我就覺得你不一樣了。不是以前那個媽媽了,是一個女人……」他話沒說完,肖靜已經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冰涼,微微顫抖。
「我知道。但你才十八歲,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我不能讓你毀了自己。」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一滴一滴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小峰,我給了你生命,我不能看著你再走錯一步。昨晚是酒精,是衝動,是孤獨——但不是愛,不是真的。你明白嗎?」
陸小峰看著母親流淚的臉,那些衝動和躁動忽然被一種更深的悲傷淹沒了。
他抽出手,反而把母親拉起來,緊緊抱住她。
肖靜愣了愣,然後也用力回抱他,兩個人跪在地毯上,抱在一起哭了起來。
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霓虹燈都開始熄滅。
最後,肖靜輕輕推開他,用手背擦乾眼淚,努力擠出一點笑容:「好了,別哭了。明天還要去台北,我們開開心心的,好不好?」陸小峰吸了吸鼻子,點了一下頭。
那晚,他們各自睡下,關燈後艙房陷入黑暗。
窗外的海面漆黑而廣闊,船身輕輕搖晃。
陸小峰睜著眼睛,聽著母親均勻的呼吸聲,知道她也沒睡著。
但他沒有再轉過身,只是盯著天花板上一小塊光斑,直到意識沈入混沌。
而肖靜側躺著,望著窗簾縫隙里透進的一線微光,手指無意識地在床單上畫著圓圈。
她知道,有些門一旦打開,就很難徹底關上。
但至少今夜,他們短暫地停在了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