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週年
念恩快滿一歲的時候,夏天又來了。
上海的夏天永遠是一樣的熱——柏油路面被曬得軟塌塌的,空調外機滴水的聲音從傍晚響到凌晨,電風扇呼呼地轉著,吹出來的風也是熱的。
樓下鄰居家的油煙和梧桐樹葉的氣味混在一起,從窗戶湧進來,糊在皮膚上。
我已經一年沒有認真感受過這個季節了。
但它還記得我。
那天傍晚我放學回來,在樓下就聽到了張叔的笑聲——那種熟悉的、中氣十足的、像要把整棟樓都震響的笑聲。
我站在單元門口,腳步頓了一下。
張叔他又來了。
一年前的那個夜晚,也是他。
七月底,提著一箱啤酒,一進門就喊熱。
父親把他的拖鞋從鞋櫃里拿出來擺在門口——和每一年的位置都一樣。
母親在廚房裡忙了一整個下午,紅燒肉、糖醋排骨、涼拌黃瓜、拍蒜空心菜,擺了滿滿一桌。
她圍著那條藍碎花圍裙,頭髮用夾子夾在腦後,後頸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她彎腰端菜的時候,領口微微敞開——和一年前一模一樣。
張叔帶了玩具給念恩。
一個會發光會唱歌的塑料錘子,念恩喜歡得不行,抱在懷裡不肯撒手,坐在客廳地墊上,自己一下一下地敲著地面。
錘子發出彩色的光和跑調的電子音樂,她咯咯地笑著。
母親在圍裙上擦擦手走出來,看了念恩一眼——燈下她突然安靜下來,不再敲了。
沒有原因,就是忽然安靜了。
她把錘子放在地上,乖乖地爬到沙發邊,靠著父親的小腿坐著,不打不鬧。
那一晚她格外安靜。
不哭,不鬧,不找媽媽。
乖乖地在父親腳邊坐著,乖乖地吃了幾口飯,乖乖地在地墊上自己玩。
不到八點半,自己趴在墊子上睡著了,小手還攥著那個錘子。
母親把她抱到小床上,她翻了個身,睡得沈沈的,一夜沒有醒。
母親回到飯桌上的時候,張叔已經又在勸她酒了。
電視里播著球賽,解說員的聲音和酒瓶碰撞的聲響混在一起。母親端著那杯酒,猶豫了一下,仰頭喝了一口。
我看著那口酒滑過她的喉嚨。
那頓飯吃到很晚。
張叔喝得滿面紅光,父親舌頭都大了。
十一點多張叔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告辭,父親送他到樓下。
門關上之後,客廳突然安靜了下來——電風扇嗡嗡地轉著,窗外的蟬鳴一波一波地湧進來。
母親在收拾飯桌。
她彎著腰收碗,動作比平時慢——酒勁上來了,手不太穩。
她的手指握著碗沿,碗滑了一下,差一點掉下去。
她扶住碗沿,停了一會兒,把它端進廚房。
過了一會兒,父親回來了。
他在玄關踢掉鞋子,含含混混說了句"我睡了",一頭栽倒在客廳沙發上。
幾秒鐘之後,鼾聲就響起來了。
均勻的,沈重的,今晚不會再醒的鼾聲。
廚房裡傳來水流聲——她在洗碗。水流了一會兒,停了。沒有碗碰撞的聲音。
我走過去。她站在水池前,手撐著台面,低著頭。水流已經關了,她保持那個姿勢沒有動。她的肩膀微微起伏著。
"媽。"
她沒有回答。
她沒有回頭。
她關掉水龍頭,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轉過身來,沒有看我。
她從我身邊走過去——經過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停。
她走向的方向不是臥室。
是走廊的另一頭。
我的房間。
她推開了門。沒有開燈。她走進去,在我床沿上坐了下來。
我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進去。走廊里很暗,只有客廳窗外的路燈光透進來一點。
她坐在我床上。
彎著腰,手撐著床沿,低著頭。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散落的頭髮上。
她的肩膀很瘦,肩胛骨的輪廓隔著連衣裙的布料隱約可見。
我走進去,關上了門。
安靜的房間里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呼吸聲,還有窗外遙遠的蟬鳴。她坐在那裡,低著頭,很久。我站在門邊,沒有靠近。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沙啞,帶著酒精泡過的遲緩,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那天晚上——張叔來的那天晚上——你到我房間來過了——是不是。"
我看著她的背影。沈默在黑暗中蔓延開來。緩緩地,像水一樣填滿整個空間。
"……是。"
她的肩膀微微沈了一下,整個人像被抽走了甚麼。
"你——做到最後了——是不是。"
"……是。"
她低下頭,點了一下。又點了一下。像一個終於對上了所有答案的人。她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顫抖著。
"我一整年——都在想——是不是我記錯了——"
聲音斷了一下。
"是不是那天晚上只是夢——是不是我多心了——"
她抬起頭。月光照在她側臉上。她的眼眶是紅的,但淚水還沒有落下來。
"我沒有多心。"
那四個字,說完之後,她沈默了。蟬鳴在窗外一波一波地湧著。
然後她站起來,轉過身。面對著我。月光照著她的臉。她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她朝我走過來。
她走到我面前。抬手,摸了一下我的臉——從顴骨到下頜。她的手是涼的,微微發抖。
"你長大了。比我高了。手也比我大了。"
我的心臟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動著。
她看著我的嘴唇。看了很久。
然後她踮起腳尖,吻了我。
那個吻很輕,很短暫——嘴唇碰到嘴唇,不到一秒鐘。然後她落回腳後跟,轉過身,往門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