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除夕
水流聲,碗碰撞的輕響,窗外的鞭炮聲隔著一層玻璃悶悶地傳進來。
水汽在燈光下上升,在窗戶玻璃上凝成一層薄薄的霧。
她沒有說話,我也沒有。水龍頭開著,嘩嘩的聲響填滿了廚房裡的每一寸空間。
我洗完最後一個碗,關上水龍頭。她把那個碗接過去擦乾,放回碗架。然後她把抹布搭在水龍頭邊上——沒有立刻走出廚房。
她站在那裡,背對著我,面對窗戶。窗外有煙花在遠處炸開,把她的輪廓映成五顏六色的光。
"媽。"
"嗯。"
"新年快樂。"
她停了一下。她站在窗前沒有回頭,手搭在台沿上。窗外的煙花又炸開了一朵,金色的光在她的輪廓外側一閃又熄滅了。
然後她轉過身來。
廚房的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角有一些細紋,嘴角乾了一小塊皮,頭髮里那幾根銀白色的發絲在白熾燈下微微閃光。
她站在那裡看著我——沒有笑,沒有哭,沒有特別的表情——就只是看著我。
"新年快樂。"
她的聲音很輕,帶一點沙啞——可能在廚房裡站了一整天累了,也可能不止因為累。
她說完那四個字之後,沒有立刻走開。
她又站了一會兒,轉過身去,把手伸到水龍頭下衝了衝,關掉,在圍裙上擦了擦。
然後她從我身邊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念恩熬不到十二點就睡著了。
她趴在我肩膀上睡的——母親去洗澡的時候,念恩開始犯困,揉眼睛,打哈欠,但不肯去床上。
她伸手要我抱。
我抱著她在客廳里走了幾圈,她的頭越來越沈,靠在我的肩窩里,呼吸慢慢變得均勻而綿長。
她的小手還攥著那顆奶糖——已經被握得溫熱了的、軟塌塌的、糖紙都快脫落了的糖。
我抱著她站在那裡,不敢坐下來,怕一坐下她就醒了。
母親從衛生間出來,頭髮還濕著,披散在肩上。
她穿著那件舊的棉質睡袍,領口扣得整整齊齊。
她看到念恩在我肩膀上睡著了,沒有立刻伸手來接。
她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
"你抱她去床上吧,輕一點。"
我抱著念恩走進她的房間。
我把她輕輕放到小床上。
她翻了個身,嘴裡含含混混地嘟囔了一聲,小手松開了——那顆被她攥了一晚上的奶糖落在了床單上。
母親跟進來,彎腰撿起那顆糖,放在床頭櫃上。
然後她拉過小被子,輕輕蓋在念恩身上。
她的手指在蓋被子的時候碰到了我的手——蓋完被子之後,她沒有立刻把手收回去。
她的手停在那裡,隔著那層薄薄的棉被,和我的手隔著幾釐米的距離。
她沒有看我。她低著頭,看著念恩熟睡的臉。過了片刻,她把那只手收了回去,直起腰來。
"早點睡。"
聲音很輕。她走出了房間。
我在念恩的小床邊站了一會兒。
低頭看著那張熟睡的小臉——她的睫毛很長,鼻梁像我,嘴唇像母親。
她睡著的時候,一隻手放在枕頭邊,手指微微蜷著,像在夢里還在抓著甚麼。
我彎下腰,把那顆奶糖從床頭櫃上拿起來,放回了她的小手裡。她的手指本能地握住了它,在睡夢中嘴角彎了一下。
窗外傳來一陣密集的鞭炮聲——零點了。新的一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