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沈默
然後她轉過頭去,重新閉上了眼睛。
她沒有睡。我知道她沒有睡。但她也允許了我在那裡。
我們三個人坐在深夜的急診室里——念恩在輸液,母親閉著眼,我坐在旁邊。窗外是十二月的寒風,窗內是暖氣片噝噝的聲響。
凌晨三點,念恩的燒退了。
護士拔了針,說可以回去了。母親把念恩重新裹好,站起來的時候腿麻了,踉蹌了一下。我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她在我手裡停了一秒。
沒有掙脫。
然後她站穩了,輕輕把手抽了回去。
"走吧。"
出租車在凌晨空曠的馬路上行駛。
街道兩旁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路燈下投射出交錯的影子。
母親抱著念恩坐在後座,念恩睡得安穩了,呼吸平穩。
我看著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
到樓下的時候,我先下車,伸手想幫她抱念恩。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把念恩遞了過來。
我抱著念恩上樓。她跟在我後面。
樓道里的聲控燈一層一層地亮起來,又在我們身後一層一層地熄滅。
那天晚上,她沒有鎖門。
不是留了一條縫的那種不鎖——是沒有轉那個鎖芯。她關上了門,但沒有上鎖。
我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沒有上鎖的門。
站了很久。
然後我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躺了下來。
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她在廚房裡。念恩在小床里玩著自己的腳丫,精神已經恢復了,咯咯地笑著。
粥在鍋里冒著熱氣。她背對著我,在切一個咸鴨蛋。
我站在廚房門口。
"媽。"
"嗯。"
"昨天晚上——謝謝你。"
她切咸鴨蛋的手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謝甚麼。"
她的聲音很輕,聽不出任何情緒。
然後她又開始切了。刀刃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羽絨服脫掉了,她穿著那件薄毛衣。肩膀的線條比從前單薄了一些。
我有很多話想說。
但我說不出口。
我轉身走向餐桌,坐了下來。粥已經盛好了,放在我那一側的桌面上。筷子擺在碗的右側。
和從前一樣。
那之後,她不再鎖門了。
但她也再沒有穿過領口寬松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