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沈默
冬天到了。
上海的冬天不是那種乾冷的、痛快的冷。
是一種濕漉漉的、往骨頭縫里鑽的、讓人無處可逃的陰冷。
家裡的暖氣片燒得不夠熱,母親給念恩穿上了厚棉襖,自己也裹上了一件舊的羽絨服。
在家裡也穿著。
拉鍊拉到最頂上,領口緊緊貼著下巴。
她在我面前,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
十一月的那段時間,我在學校的狀態越來越差。
上課走神,作業拖到最後一刻才寫,老師提問的時候我根本不知道她在問甚麼。
同桌問我最近怎麼了,我說沒怎麼,晚上沒睡好。
我說的是實話。
我確實沒睡好。不是因為失眠——是我在凌晨醒來之後,就再也睡不著了。
我睜著眼睛躺在床上,聽著隔壁房間的動靜。她的房間很安靜。念恩偶爾哼唧幾聲,她翻身的聲音,有時是她輕聲咳嗽的聲音。
那些聲音在黑暗裡被放大了無數倍。
我聽著它們,像一頭被關在籠子里的動物,在有限的空間里來回走著,找不到出口。
十二月初的一個晚上,念恩發燒了。
我聽到母親的聲音從隔壁傳來——不是哭,是一種壓抑的、急切的、和平時完全不同的語氣:"念恩,念恩,醒醒……"
我跳下床衝過去。
她抱著念恩坐在床邊,念恩在她懷裡小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眼睛半閉著,哼哼唧唧的。母親的手背貼在念恩額頭上,她的手指在發抖。
"發燒了,三十九度多。"
她已經穿好了外套,念恩被裹在小被子里,她彎腰在床頭櫃上翻醫保卡和錢包。
"我送你們去。"
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拿著醫保卡站起來,抱著念恩往外走。我跟在她後面下樓,在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
在出租車上她一直低著頭看念恩。
念恩燒得迷迷糊糊的,在她懷裡偶爾哼一聲,像一隻虛弱的小貓。
她的手指不停地撫摸著念恩的頭髮,嘴唇貼著她的額頭,輕聲說著甚麼——太輕了,我聽不清。
急診室的燈很亮。白晃晃的,照得人臉發白。醫生檢查了一下,說是病毒性感冒引起的發燒,開了藥,讓留觀幾個小時。
母親坐在留觀室的塑料椅子上,抱著念恩。輸液架立在旁邊,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她靠著椅背,閉著眼睛。
燈光照著她的臉。
脫掉羽絨服之後,她穿著一件薄毛衣,整個人看起來瘦了一圈。
眼眶下面有一圈青灰色的陰影——那是日夜照顧念恩、加上心裡的那根刺,一起熬出來的。
我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她沒有睜眼。
"媽。"
"嗯。"
"你睡一會兒吧,我看著。"
她沈默了幾秒鐘。
然後她睜開眼睛,轉過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大概一兩秒。但和之前不一樣了。裡面沒有恐懼,沒有戒備,是一種——我無法形容的。
像是她在確認:坐在這裡的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