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裂縫
我不知道她的靈魂在哪裡。
也許是鎖在臥室里。
也許是鎖在陽台上那個一個人抱著膝蓋坐著的深夜裡。
也許是鎖在那個醉夜之後,她再也不敢回想的記憶里。
父親甚麼都不知道。
他過著正常的日子,上班,下班,吃飯,看電視,逗女兒。
他的世界完整而自洽。
他不知道自己睡在妻子身邊的時候,他的兒子可能正在走廊的另一頭睜著眼睛。
他更不知道——他的妻子每天晚上鎖門的那個動作,是在防他的兒子。
有一天我在學校打架了。
不是甚麼大事——後排的一個男生經過我桌子的時候故意把我筆碰掉了,我站起來給了他一拳。
他鼻子流血了,我被班主任叫到辦公室訓了一頓。
回家的路上,我的右手指節腫了。
不是因為疼。
是因為我打完之後,在那個男生捂著鼻子蹲在地上的時候,我又補了一拳。那一拳打空了,砸在桌角上。
班主任問我為甚麼打人。我張了張嘴,說我也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坐在玄關換鞋的時候,母親經過。她看到了我的手。
"手怎麼了?"
"沒事,碰了一下。"
她站在那裡,看著我的手背——指節上有一塊青紫色的淤腫。
她沒有說甚麼。她轉身走進廚房,從冰箱里拿了一袋凍豆子,用毛巾包好,走過來遞給我。
"敷一下。"
我接過來的時候,我們的手指沒有碰到。她鬆手得很快。
"謝謝媽。"
她已經轉身走進廚房了。
我把那袋凍豆子敷在手背上。
涼的。從皮膚一直涼到骨頭裡。
那天晚上我又聽到她在客廳里。
不是坐著——是來回走動的腳步聲。很輕,很慢,像是在思考著甚麼。
她停下來了。
然後是極輕的聲音——拉開抽屜的聲音。
然後是更長的一段沈默。
我不知道她在翻甚麼。但我的直覺告訴我——她在翻那個放B超單的抽屜。
她在重新看那張單據。
她在重新算那些日子。
我的心跳在黑暗裡響得像擂鼓。
那天晚上她沒有鎖門。
門虛掩著,留了一條縫——和醉夜那天一樣的寬度。
我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條門縫里透出來的昏黃燈光。
我知道她在等我。
和那次裝醉一樣——她在等我做選擇。
但這一次,和那次不一樣了。她鎖了那麼久的門,突然不鎖了。
這不是邀請。
這是——最後的測試。
如果我再進去,她就會得到她最不想要的答案。
那個她鎖了這麼多天的門、她扎緊的馬尾、她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她不再看我眼睛——所有這些努力想要阻止的東西——就會變成事實。
我站在那條門縫前面,站了很久。
久到我的腿發麻,久到走廊的穿堂風吹涼了我的手臂。
然後我轉身,走回自己房間。
關上了門。
第二天早上,她的馬尾松了一些。
沒有散下來,但扎得比以前松了一點。
我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秒。
她感覺到了,但她沒有看我的眼睛。
她低下頭,給念恩餵了一口米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