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裂縫
門鎖了之後,一切變了,又好像甚麼都沒變。
母親照常做早飯、做午飯、做晚飯。
照常給念恩餵奶、換尿布、洗澡、哄睡。
照常坐在飯桌對面,夾菜放到我碗里。
她的動作和從前一模一樣——熟練的,流暢的,不需要思考的。
但是她的手在放下筷子的時候,不再在碗沿上多停留那一秒了。
那個從前無意識的、短暫到幾乎不可察覺的停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乾脆的、毫不猶豫的收回。
像是不願意讓她的手指和我之間的任何東西有超過必要的接觸。
我注意到了。
我甚麼都注意到了。
她不再穿那種領口寬松的家居服了。
即使在屋裡,她也穿著有領子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顆的襯衫。
她的頭髮不再隨便夾在腦後,而是扎成了一個緊緊的、一絲不苟的馬尾——好像把所有的鬆動都收緊了,不給自己任何松懈的空間。
她晚上鎖門的動作越來越熟練。
一開始是刻意地、用力地轉動鎖芯,咔嗒一聲,像是在宣告。
後來變成了一個流暢的動作——關上門,順手轉動鎖芯,一氣呵成,像是她已經練習了一百遍。
每天晚上那個聲音都在告訴我同一件事:她不想讓我進去。
我走在走廊里的時候,腳步聲比以前重了。不是故意的——是我不知道應該輕。輕了像在偷聽,重了像在示威。怎麼走都不對。
念恩在那段時間開始長牙了。
她夜裡經常哭鬧,牙齦紅腫,發燒,整夜整夜地睡不安穩。
母親抱著她在客廳里走來走去,一抱就是幾個小時。
我在房間里能聽到她的腳步聲——來回,來回,在木地板上,同一段距離,踩了不知道多少遍。
有一夜念恩哭得特別厲害。
哭聲尖銳得像一把小刀,划破了整棟樓的安靜。
母親的腳步聲在客廳里來回地響著,夾雜著她低聲哄孩子的聲音——沙啞的、疲倦的、帶著鼻音的。
我躺在床上,聽著那些聲音。
她一夜沒睡。
第二天早上她頂著兩個黑眼圈走出房間,臉色蠟黃,嘴唇乾裂。
她把念恩放在小床里,自己去廚房倒了一杯水。
手握著杯子的時候微微發抖——太累了。
她端著水杯站在廚房窗戶前,慢慢喝著。
我走過去,站在廚房門口。
"媽,我幫你抱一會兒,你睡一下。"
她端著杯子的手沒有動。
"不用。"
"你一晚上沒睡了。"
"我說了不用。"
她的聲音不大,但那種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帶著疲憊和拒絕的堅定,讓那句話像一堵牆一樣擋在我面前。
她沒有看我。
她繼續喝著那杯水,目光落在窗外某個地方。
我站在門口,沒有再說話。
有一天,父親在飯桌上隨口說了一句話。
"明宇最近好像不怎麼說話了?"
他嚼著飯,看看我,又看看母親。
我愣了一下。
"……沒有啊。"
"還說沒有,"他咽下飯,"以前放學回來還跟你媽聊兩句,現在進門就往房間鑽。"
母親夾了一筷菜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沒有說話。
"功課多了,"我說。
"功課多也要出來活動活動,"父親沒有深究,又轉頭跟母親說起店裡的事。
母親嗯嗯地應著。
她始終沒有抬頭。
那頓飯的後半段,我一直在看她。
她的筷子夾菜的動作,她端碗的姿勢,她低頭在碗沿上吹氣的樣子。
那些動作都是她的,但又好像都不是她的——像一個演技很好的人在扮演一個叫"母親"的角色。
每一個細節都對,但這個人的靈魂不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