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復燃
念恩滿月之後,父親回去上班了。
家裡的空間突然變大了——一個人少了一個,每一條走廊都顯得空曠了一些。
母親開始做一些輕便的家務,偶爾在下午抱著念恩在客廳里走來走去。
她走路的動作比以前慢,像是在適應這個抱著孩子的、身體還沒完全恢復的自己。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她在避免和我獨處。
不是那種明顯的、刻意的躲避——她依然會給我做飯,會應我的話,會在飯桌上給我夾菜。
但那些事情做得很機械。
她的目光很少在我身上停留超過兩秒。
她會在聽到我腳步聲的時候,不自覺地往另一個方向挪一點。
有一次我從她身後走過去拿水杯,她正在切菜。我靠近的時候,她的肩膀微微繃緊了一下——很輕,如果不是我一直盯著她,根本不會注意到。
她聽到了我的腳步聲。她知道我在靠近。她的身體在沒有經過大腦同意的情況下,先做出了反應。
那個反應不是迎接。
是戒備。
有一天下午,父親出差了。念恩睡著了,客廳里很安靜。她坐在沙發上疊衣服,我坐在她對面看書。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她把一件疊好的T恤放在旁邊,又拿起一件,抖開,對齊袖口,折好。
她沒有看我。
但我注意到她疊衣服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點——像是在趕著把這件做完,趕著從這個空間里離開。
我放下書。
"媽。"
她停了一下。
"嗯。"
"你最近——是不是不舒服?"
"沒有。"
"那你為甚麼——"
"我說了沒有。"
她的聲音不大,但是很平。那種平,比任何尖銳的語調都更有力量。
她沒有看我。她繼續疊衣服,把那件T恤疊好,放在那摞衣服的最上面。
然後她站起來,抱著那摞衣服走進了臥室。
門關上了。
那天晚上我又聽到她在客廳里。不開燈,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抱著膝蓋,看著窗外。
我站在走廊口,看了她很久。
她沒有發現我。
她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人了。她的背影變成了一種——我不知道怎麼形容——變成了一堵牆。一堵我無法靠近的牆。
念恩三個月的時候,一個週六的下午,父親出去買菜了。
我在自己房間里寫作業。念恩在小床里睡著了。母親在陽台上晾衣服。
陽光很好,秋天的尾巴還沒有完全消失。風從陽台吹進來,帶著洗衣液的清香。
我站起來,走到陽台門口。
她背對著我,正在把一件濕淋淋的床單抖開,舉起來,搭在晾衣桿上。陽光穿過濕床單,把她的輪廓映成一個半透明的剪影。
她轉過身來,看到我站在門口。
她的表情變了——不是害怕,是一種像是被突然打斷了的、本能的緊繃。
她低下頭,又從桶里拿起一件衣服,抖開,晾上去。
"媽。"
"嗯。"
"我幫你。"
"不用,快晾完了。"
我沒有走。我靠在門框上,看著她的背影。
她晾完最後一件衣服,把空桶放回地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她沒有進屋。
她站在陽台邊緣,背對著我,看著遠處的天空。
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一縷碎發在她臉側飄動。
"媽。"
"嗯。"
"你——"
我想問的是——你在想甚麼?
但她在我開口之前,先開口了。
"明宇。"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我需要屏住呼吸才能聽清。
"……那天晚上,張叔來吃飯的那天晚上——"
她停住了。
我站在她身後,一動不動。
她的背影在陽光下很瘦。她的肩膀沒有動。她看著遠處的天空,沒有回頭。
"你是不是——到我房間來過?"
風吹過來,把晾衣桿上的床單吹得鼓起來,在我們之間嘩啦啦地飄動。
她問出了這個問題。
她終於問出了這個問題。
那個醉夜之後的每一個夜晚,那些沈默的、壓抑的、假裝甚麼都不知道的日子——她終於把那句話說出了口。
我的心臟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動著。
我能選擇撒謊。
我能說"沒有"。
我能說"你喝多了,記錯了"。
但那之後呢?
她問出這個問題,說明她已經確定了。她不是在問"有沒有發生過",她是在問"你承不承認"。
我站在那裡。
風把床單吹得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