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復燃
"……是。"
一個字。
從我的喉嚨里擠出來。
她的肩膀終於動了一下——不是轉過來,是往下沈了一點。像是甚麼東西在她身體內部坍塌了,她的肩膀承受不住那種重量。
她沒有說話。
她站在那裡,背對著我,很久。
然後她轉身走回屋裡,從我身邊走過去。
她沒有看我。
那天晚上她沒吃晚飯。
父親問"你怎麼不吃",她說有點累,不餓,就回房間了。
父親抱著念恩在客廳里看電視,念恩咿咿呀呀地叫著,拍著父親的臉。父親笑著抓住她的小手,親了一口。
我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碗涼透了的飯。
我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
涼的。
肥肉在舌尖上凝成了一層白膩的油脂。
我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她已經起來了。
廚房裡有粥的香氣。她背對著我在灶台前忙碌,聽到我的腳步聲,沒有回頭。
"早飯好了。"
聲音是平的。和從前一樣平。
好像昨天下午的對話沒有發生過。
我坐下來,端起碗。
她坐在我對面,低頭喝粥。
陽光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和從前一樣。
但我知道——從今以後,甚麼都沒有辦法和從前一樣了。
那天之後,她不再躲避我了。
不是因為她接受了——是因為她不再需要躲了。
她已經確認了。
她知道了最坯的那個答案。
剩下的只是——她要怎麼面對那個答案。
她不看我的眼睛。
她不再在我靠近的時候繃緊肩膀。
她變成了一個在我面前沒有多餘反應的人——吃飯,睡覺,做家務,帶孩子。
一切都在正常運轉,但一切都被抽走了內核。
像一個空殼。
我寧願她恨我。
她那種空洞的平靜,比任何恨都更讓我心慌。
這天下午,念恩在小床里睡著了。
我在房間里寫作業。門沒有關嚴。
我聽到她走進念恩的房間——腳步很輕。
然後是一陣沈默。
大概過了很久,我聽到一種聲音——
極輕的、壓抑的、努力不讓自己發出聲音的哭聲。
不是那種流暢的哭——是斷斷續續的,像是被一隻手捂住了嘴,只有零星的幾聲從指縫里漏出來。
我坐在書桌前,筆握在手裡,沒有動。
那個哭聲很小很小。如果不是我一直竪著耳朵聽著那個方向的動靜,我根本不會聽到。
她哭了大概不到一分鐘。然後聲音停了。
然後是擤鼻子的聲音。然後是一片安靜。
她沒有走出念恩的房間。她在那裡待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在裡面做甚麼。
我沒有走進去。
我坐在書桌前,握著筆,看著面前那張空白的作業本。
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從那天開始,她晚上不再一個人坐在客廳里了。
她早早就抱著念恩進了臥室,關上門。
門鎖了。
從裡面反鎖的。
我站在走廊里,聽著鎖芯咔嗒一聲合上的聲音。
那聲咔嗒在安靜的夜晚里格外清楚。
她在告訴我——不要進來。
我在黑暗裡站了很久,然後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那一夜我睡不著。
我躺在黑暗裡,看著天花板。
她在門的另一邊。她在害怕。
她怕的不是那個醉夜發生的事情。
她怕的是那個醉夜之後,那無數次——在她假裝睡著的時候,在她產後虛弱的時候,在她躺在床上無法反抗的時候——我做的事情。
她怕的是——她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她那個叫明宇的兒子變成了一個會侵犯她的人。
她怕的是——她在自己的家裡,在自己兒子的身邊,感到不安全。
這個認知讓我胃里翻起一陣惡心。
不是惡心她——是惡心我自己。
我蜷縮在床上,把自己的臉埋進枕頭裡。
那個醉夜之後,我第一次有了這種感覺。
不是慾望。不是罪惡感之後依然燃燒的快感。
是一種——我到底變成了甚麼東西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