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分娩
那只手握了一下拳,又松開了。
母親被推出來的時候,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頭髮濕透了貼在額頭上,嘴唇乾裂。
但她醒著。
她側過頭,看著父親懷裡的嬰兒,嘴角動了一下——那個笑容虛弱得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是一個笑容。
"給我看看。"
父親小心翼翼地把嬰兒放在她枕頭邊。她側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看了很久。
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嬰兒的臉頰。
嬰兒的嘴動了動,本能地朝那個方向偏了一下。
她笑了。那個笑容比剛才大了一點——疲憊的、蒼白的,但是真的笑了。
然後——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很短的一眼。
那個眼神里沒有喜悅。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沈甸甸的東西。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看著那個嬰兒,輕輕哼起了一首搖籃曲。調子不太准,斷斷續續的,像她的手指是輕輕拍著襁褓的邊沿。
我站在病床邊,看著她們。
那幅畫面很安靜——陽光從病房的窗戶照進來,落在母親蒼白的臉上,落在嬰兒淺藍色的襁褓上,落在父親搭在床沿的手上。
我站在那裡,不屬於那幅畫面里的任何一部分。
我是兒子的身份。
不可能是丈夫。
不可能是父親。
我站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看著她們三個人——一家三口。真正的一家三口。
那個嬰兒是她的女兒,也是我的女兒。
但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這個秘密。
當天晚上我坐在病房外面的走廊上。父親回去拿東西了,母親睡著了,嬰兒睡在她旁邊的小床里。
護士來查房的時候看了看嬰兒的記錄,又看了看母親,隨口問了一句:"她愛人白天來過的那位?"
"嗯。"
"她大兒子?"
我愣了一下。
護士等了幾秒,見我沒回答,笑了笑,低頭在記錄本上寫了幾個字,走了。
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
那個問題在我腦子里轉了很久——
我是她大兒子。
那我是甚麼?
我是那個嬰兒的甚麼?
我做不了那個回答。
第二天母親出院回家了。
父親抱著嬰兒上樓,我扶著母親在後面慢慢走。
她走得很慢,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一會兒。
她的手臂搭在我手心裡,輕得像一根枯枝。
產後的第三天,她在臥室里餵奶。
門沒有關嚴。
我路過的時候,從門縫里看到她低著頭,嬰兒在她懷裡含著乳T。她的手指輕輕撫摸著嬰兒的頭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她在哼那首搖籃曲。
調子依然不太准。
我站在門縫外面,看了很久。
她沒有發現我。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懷裡那個小小的生命上。那個她以為是她和丈夫的、在"高齡奇跡"下得來的孩子。
那個我的孩子。
我站在門縫外面,看著她溫柔的手指,聽著她跑調的搖籃曲。
我的小腹有一種奇怪的緊繃感——不是慾望,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甚麼東西在我胸腔里慢慢溢出來,滿到嗓子眼,又苦又澀。
我轉身走進了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那天晚上我沒有去她的房間。
第二天也沒有。
我知道——那條路,一旦走上去,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但我也知道——我遲早會走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