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分娩
凌晨兩點,我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醒了。
我睜開眼,聽到走廊里父親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慌張:"我扶你,慢點慢點——羊水破了多久了?"
"二十分鐘前……我本來不想叫你的……"
母親的聲音,比平時低,但很穩。穩得不像是一個正在經歷宮縮的人。
我從床上彈起來,光著腳衝到走廊。
父親扶著母親站在門口,她換了一件深色的長裙,頭髮扎起來了,手裡拎著一個事先準備好的小包。
她的臉色有點白,但表情很鎮定——那種在劇痛間隙里努力維持的鎮定。
"明宇,你穿衣服,跟我們一起!"父親頭也沒回地喊了一聲。
我胡亂套上褲子,披了一件外套,跟在他們後面下樓。
十一月底的夜晚很冷。風灌進樓道,吹得我打了個哆嗦。母親走得很慢,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手扶著牆,深呼吸。
"又來了——"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點波動。
父親站在她旁邊,不知道該扶她還是該催她,手忙腳亂地拍著她的背:"深呼吸深呼吸——"
我在她身後,看到她彎下腰的時候後頸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在樓道白熾燈的照射下,那些汗珠亮晶晶的。
我想扶她,但我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父親在她右邊,我還能站哪裡?
她自己撐著牆,等那陣宮縮過去,然後直起腰,繼續往下走。
出租車在凌晨空曠的馬路上開得很快。
車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地閃過,橘黃色的光在母親臉上明滅交替。
她坐在後座,閉著眼睛,手緊緊攥著安全帶——每一次宮縮來的時候,她的指節就發白一次,松開,又發白。
父親在旁邊握著她的手,嘴裡念叨著"快了快了馬上到了"。
我坐在前排,從後視鏡里看著她。
她在後視鏡里睜開了眼睛。
我們的目光在後視鏡中對上了——極短的,一兩秒。
然後她偏過頭,看向窗外。
醫院的值班醫生和護士已經等在產房門口了。
母親被扶上擔架床的時候,她終於露出了一點不那麼鎮定的表情——眉頭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抓著床單。
"家屬在外面等。"
產房的門關上了。
父親在走廊里來回踱步,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急促的響聲。
他一會兒貼著門聽,一會兒走到窗口看外面黑漆漆的天空,一會兒又坐下來,雙手交握著夾在膝蓋之間。
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靠著冰涼的牆壁。
產房裡傳來她的叫聲——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那種,不是電視劇里那種撕心裂肺的叫喊,是真實的、沈悶的、帶著痛感的低吼。
我的手指收緊,攥成了拳頭。
那個聲音持續了很久。有時候停下來,安靜一陣子,然後又響起來。
天色從深黑變成了灰藍,又變成了淺白。
護士出來了一次,說:"開了八指了,產婦條件不錯,再堅持一下。"
父親搓著手說"好好好"。
護士看了我一眼——大概以為我是產婦的另一個家屬。她又說了一句:"要不要陪產?"
父親愣了一下,像是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產房的門又關上了。
我的心跳在她說"要不要陪產"的時候猛跳了幾下——我想進去。我想握著她的手。我想讓她知道——那一刻的痛,和我有關。
但我沒有說出來。我坐在長椅上,甚麼也沒說。
太陽完全升起來的時候,一聲嬰兒的啼哭聲從產房裡傳出來。
不是那種嘹亮的、戲劇性的哭聲——是一聲短促的、啞啞的,像是一個小動物剛剛意識到自己離開了溫暖的羊水,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冰冷的世界上。
父親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
產房的門開了,護士抱著一個裹在淺藍色襁褓里的嬰兒走出來:
"恭喜,是個妹妹,六斤二兩,母女平安。"
父親愣在原地。他張了張嘴,喉嚨像被甚麼堵住了。然後他伸出雙手,笨拙地接過那個小小的襁褓。
我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
那個嬰兒很小。小到讓我懷疑一個人類怎麼可以這麼小。她的臉皺巴巴的,皮膚泛著一種新生兒特有的淺紅色,閉著眼睛,微微張著嘴。
她的頭髮是淺黑色的,貼著頭皮,濕漉漉的。
父親抱著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中年男人克制不住又努力克制的、無聲的流淚。他低下頭,額頭碰著那個小小的襁褓,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過去。
站在父親旁邊,低頭看著那個嬰兒。
她的手從襁褓里伸出來了一隻——五根細小得像豆芽一樣的手指,蜷著,粉紅色的指甲蓋幾乎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