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 返回書籍醉孽我的書架 ↗

第11章 臨產

九齒釘耙 · 醉孽 · 本章第 1 / 2 頁

十月過完的時候,母親的肚子已經大得讓人不忍心看了。

不是不好看——是那種沈重感。

她站起來的時候需要先挪到沙發邊緣,雙手撐著膝蓋,借力一點一點地把自己撐起來。

走路的時候身體微微後傾,兩條腿分得很開,一步一步挪得像一隻笨拙的企鵝。

晚上翻身的時候她會發出一種壓抑的、努力不讓自己出聲的悶哼,把身體從一側翻到另一側,中間要停頓兩三次。

她很少出門了。最多在傍晚涼快的時候到樓下走一圈,走十幾分鐘就回來,坐在沙發上喘好一會兒。

父親買了一台按摩儀放在客廳,讓她每天晚上按按腿。

"水腫,正常的,"他說,自己先信了。

她沒有說別的。

她把腳擱在按摩儀上,機器嗡嗡地振動著她的小腿。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手搭在上面,目光落在某一個點上——不是在看在肚子,是在看肚子後面的某個地方。

那段時間我放學回來,常常看到她坐在陽台的藤椅上發呆。

秋天的陽光薄薄的,照在她身上。

她穿著一件寬大的針織開衫,裡面是一件深色的孕婦裙。

膝上搭著一條薄毯。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我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媽。"

她回過神,抬起頭看我。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眯了眯眼。

"放學了?"

"嗯。"

我在她旁邊的小凳子上坐下來。兩個人沒有說話。秋風從陽台窗戶吹進來,帶著樓下桂花樹最後一點殘餘的香氣。

"媽。"

"嗯?"

"你——在想甚麼?"

她沈默了一會兒。

"在想這個小東西長甚麼樣。"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嘴角有一點笑意——很淡的,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那種。

"不知道像誰。"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沒有看我。她的目光落在肚子上,手指輕輕撫摸著那層繃緊的布料。那個動作溫柔而緩慢,一圈一圈地畫著。

"像誰都好,"她說,"健康就好。"

她把那件縫了一半的小黃衣服拿起來繼續縫。

針腳很密,很勻,線是淡黃色的,在布料上幾乎看不出痕跡。

她低著頭縫了幾針,然後停下來,把衣服舉起來看了看——領口的蕾絲花邊已經縫好了,她用手指撥了撥那圈花邊,確認有沒有縫牢。

"小時候你的衣服也都是我做的,"她說,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那時候沒甚麼錢,買不起好看的,我就自己裁自己做。你滿月的時候穿的那件小棉襖,是你外婆教我的,藍底白花。"

她沒有看我。她的目光在那件小黃衣服上,但我知道她看到的不是這件衣服。

"你那時候才這麼點大,"她用手比了一個長度,"抱在懷裡,輕得像一捆棉花。"

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短暫——嘴角彎了一下就收回來了。然後她低下頭,又在那件小黃衣服上縫了幾針。

我沒有說話。我坐在她旁邊,看著她的手指捏著針線穿過布料,一針,又一針。

我忽然很想問她——你記得那個醉夜的事嗎?你記得多少?你每天晚上閉著眼睛的時候,到底在想甚麼?

但我不敢問。

因為我怕她回答。

十一月中的一天,晚飯後她突然站住了。

"怎麼了?"父親抬頭看她。

她皺了皺眉:"沒事,肚子緊了一下。"

"要不要去醫院?"

"不用,假性宮縮,正常的。"

她扶著桌子站了一會兒,等那陣緊繃過去,然後慢慢走回房間。

我跟在她後面,看到她扶著牆走路的背影——她的腳步比平時更慢,腰比平時更彎。

她走到臥室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說不清是甚麼表情。

不是求助,不是警告,不是溫柔。

是一種——我在這裡,你知道的。

然後她轉回頭,走進了房間。

十一月中的那個深夜,我走進了她的房間。

我知道父親這周出差了。我知道她一個人睡。我知道門沒有鎖。

我在黑暗裡站了很久,久到月光從窗簾縫隙里移了一寸。

她側躺著。肚子像一座小山一樣隆起來。她的呼吸是沈的,帶著孕期特有的那種輕微的鼾聲。

我脫了鞋,無聲地上了床。

醉孽 · 第11章 臨產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