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臨產
十月過完的時候,母親的肚子已經大得讓人不忍心看了。
不是不好看——是那種沈重感。
她站起來的時候需要先挪到沙發邊緣,雙手撐著膝蓋,借力一點一點地把自己撐起來。
走路的時候身體微微後傾,兩條腿分得很開,一步一步挪得像一隻笨拙的企鵝。
晚上翻身的時候她會發出一種壓抑的、努力不讓自己出聲的悶哼,把身體從一側翻到另一側,中間要停頓兩三次。
她很少出門了。最多在傍晚涼快的時候到樓下走一圈,走十幾分鐘就回來,坐在沙發上喘好一會兒。
父親買了一台按摩儀放在客廳,讓她每天晚上按按腿。
"水腫,正常的,"他說,自己先信了。
她沒有說別的。
她把腳擱在按摩儀上,機器嗡嗡地振動著她的小腿。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手搭在上面,目光落在某一個點上——不是在看在肚子,是在看肚子後面的某個地方。
那段時間我放學回來,常常看到她坐在陽台的藤椅上發呆。
秋天的陽光薄薄的,照在她身上。
她穿著一件寬大的針織開衫,裡面是一件深色的孕婦裙。
膝上搭著一條薄毯。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我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媽。"
她回過神,抬起頭看我。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眯了眯眼。
"放學了?"
"嗯。"
我在她旁邊的小凳子上坐下來。兩個人沒有說話。秋風從陽台窗戶吹進來,帶著樓下桂花樹最後一點殘餘的香氣。
"媽。"
"嗯?"
"你——在想甚麼?"
她沈默了一會兒。
"在想這個小東西長甚麼樣。"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嘴角有一點笑意——很淡的,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那種。
"不知道像誰。"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沒有看我。她的目光落在肚子上,手指輕輕撫摸著那層繃緊的布料。那個動作溫柔而緩慢,一圈一圈地畫著。
"像誰都好,"她說,"健康就好。"
她把那件縫了一半的小黃衣服拿起來繼續縫。
針腳很密,很勻,線是淡黃色的,在布料上幾乎看不出痕跡。
她低著頭縫了幾針,然後停下來,把衣服舉起來看了看——領口的蕾絲花邊已經縫好了,她用手指撥了撥那圈花邊,確認有沒有縫牢。
"小時候你的衣服也都是我做的,"她說,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那時候沒甚麼錢,買不起好看的,我就自己裁自己做。你滿月的時候穿的那件小棉襖,是你外婆教我的,藍底白花。"
她沒有看我。她的目光在那件小黃衣服上,但我知道她看到的不是這件衣服。
"你那時候才這麼點大,"她用手比了一個長度,"抱在懷裡,輕得像一捆棉花。"
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短暫——嘴角彎了一下就收回來了。然後她低下頭,又在那件小黃衣服上縫了幾針。
我沒有說話。我坐在她旁邊,看著她的手指捏著針線穿過布料,一針,又一針。
我忽然很想問她——你記得那個醉夜的事嗎?你記得多少?你每天晚上閉著眼睛的時候,到底在想甚麼?
但我不敢問。
因為我怕她回答。
十一月中的一天,晚飯後她突然站住了。
"怎麼了?"父親抬頭看她。
她皺了皺眉:"沒事,肚子緊了一下。"
"要不要去醫院?"
"不用,假性宮縮,正常的。"
她扶著桌子站了一會兒,等那陣緊繃過去,然後慢慢走回房間。
我跟在她後面,看到她扶著牆走路的背影——她的腳步比平時更慢,腰比平時更彎。
她走到臥室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說不清是甚麼表情。
不是求助,不是警告,不是溫柔。
是一種——我在這裡,你知道的。
然後她轉回頭,走進了房間。
十一月中的那個深夜,我走進了她的房間。
我知道父親這周出差了。我知道她一個人睡。我知道門沒有鎖。
我在黑暗裡站了很久,久到月光從窗簾縫隙里移了一寸。
她側躺著。肚子像一座小山一樣隆起來。她的呼吸是沈的,帶著孕期特有的那種輕微的鼾聲。
我脫了鞋,無聲地上了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