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裝醉
十月中旬的一個週六,父親的老同學來上海出差,打電話約他出去吃飯。
父親掛了電話就開始翻衣櫃,換了一件比較新的Polo衫,對著鏡子撥了撥頭髮。
母親靠在臥室門框上看著他,嘴角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不是高興,更像是看著一個熟悉的、可預測的人在做一件熟悉、可預測的事時,臉上自然會浮現的那種表情。
"晚上不用等我吃飯,我跟老李喝兩杯。"
"少喝點。"
"知道知道。"
他拎著手機和車鑰匙出了門,關門聲比平時重了一點——他心情好。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單元門的彈簧鎖彈回,一切安靜下來。
廚房裡傳來母親淘米的聲音。
我坐在客廳里,手裡拿著一本雜誌,翻了兩頁又放下。
客廳很安靜,只有廚房水流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聲。
秋天的傍晚天黑得早了,六點不到窗外就已經是一片灰藍色。
她從廚房探出頭來:"晚上想吃甚麼?"
"隨便。"
"那我炒兩個菜,咱們簡單吃。"
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也許是廚房空間小,也許不是。
晚飯端上桌的時候,我注意到她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紅酒。就是張叔上次帶來的那種,喝了一半放在櫃子里的那瓶。她倒了大半杯,深紅色的液體在玻璃杯里晃了晃,掛在杯壁上緩緩流下來。
她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筷青菜,慢慢地嚼。
然後她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口。
不是抿——是喝了一口。
我看著她。
她放下杯子,注意到我的目光,頓了一下,像是才意識到自己做了甚麼。
"今天想喝一點,"她說,語氣很平,像是在解釋一件不需要解釋的事,"你爸不在,沒人管。"
她又喝了一口。
第三口。
我沒有說話。我低下頭,繼續吃碗里的飯。米飯在我嘴裡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我在數——從她第一口開始,到喝完那大半杯,不到十分鐘。
她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紅色酒液。她看著空杯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杯子推到一邊,站起來收拾碗筷。
她的手扶了一下桌沿——動作很輕,但確實扶了一下。
"媽?"
"沒事,有點上頭。好長時間沒喝了。"
她開始收碗。
手指握著碗沿的動作比平時慢半拍,但還算穩。
她把碗端進廚房,水流的聲音響起來。
我跟著走進去,靠在門框上。
她背對著我,在洗碗。
肩膀的動作和平時一樣——但她的頭微微低著,比平時低一點。
"媽,你還好吧?"
"嗯,就是有點暈。洗個臉就去睡了。"
她關掉水龍頭,在圍裙上擦乾手,扶著台面站了幾秒鐘。然後她轉過身來,從我身邊走過去——經過的時候,她的手臂擦過了我的手臂。
那個接觸很短。
但她的腳步頓了一下——可能只有半秒。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走進了臥室。
門沒有關嚴。
我站在原地,聽著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在安靜的廚房裡響得像鼓點。
我洗完了剩下的碗,擦乾灶台,把抹布擰乾搭好。然後我走到客廳,關了電視,關了燈。走廊很暗,只有她臥室的門縫里透出一線昏黃的光。
我站在門口。
門縫和醉夜那天一樣寬。
我伸手,推開了門。
床頭燈開著,最暗的那一檔。她背對著門側躺著,被子蓋到腰際,睡裙的肩帶又滑落了一根。
"媽?"
她沒有回答。
呼吸很均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