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喜訊
「真的?!你——你懷孕了?!」他的聲音高了八度,幾乎破了音,「老婆!你太厲害了!我——我又要當爸爸了?!」
他繞過桌子,笨拙地抱住她。
他抱得那麼用力,她的臉被壓在他胸口,發出悶悶的一聲「嗯」。
然後他松開她,雙手捧著她的臉:「多久了?醫生怎麼說?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才七周……醫生說目前一切都好。」
「七周!太好了!」他在客廳里轉了兩圈,兩只手在空中揮著,像一隻被突然放出籠子的興奮的大鳥,「我得打電話!要告訴媽!告訴張叔!」
「老張,你先等等——」
他突然停住,捂住自己的嘴。
「哦對對對,前三個月不能說,不能說。」他壓低聲音,但眼裡的光壓不住,「我太高興了——老婆,你真了不起。」
他伸手把她從椅子上拉起來,小心地擁抱她。
那一瞬間他的動作發生了一個微妙的變化——他抱她的時候,避開了一點她的小腹。
像在抱一件易碎品。
他不知道,那個動作——那種小心翼翼的珍惜——讓我胃里翻起一陣酸水。
我坐在桌子對面,一直沒有說話。
父親又坐回位子上,整個人像剛被充了電一樣,開始語無倫次地計劃:「明天我去買點補品——對了,那家店有進口的孕婦維生素——嬰兒房可以收拾出來了——次臥那間光線好——」
母親笑著應著。那個笑容——到現在我也說不清那是一個甚麼樣的笑容。欣慰?認命?還是兩者之間那條狹窄的灰色地帶?
她看了我一眼。極短的,幾乎不可察覺的一瞥。只有我捕捉到了。然後她移開目光,繼續笑著應對父親的滔滔不絕。
我低下頭,夾了一筷菜放進嘴裡,慢慢地嚼。
菜很咸。是我媽做的味道。但那個味道在舌尖上繞著,混著別的甚麼東西——一種說不清的、滾燙的、讓我胃里發緊的東西。
爸,那不是你的功勞。
那個B超單上的「約七周」,是我在那些夜晚射進她體內的東西長成的。
是我在她熟睡時埋進她身體里的種子,在他的"高齡奇跡"這個名目下,安安靜靜地發芽了。
他又給她倒了一杯酒。「慶祝一下!你少喝一點,我替你多喝!」
「醫生說了不能喝酒——」
「對對對!我喝我喝!」他仰頭乾了一杯,臉紅得像包公,「太好了——太好了——我要當爸爸了——」
不是「又」。他用的是「要」——好像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迎來新生命一樣。他不知道。他甚麼都不知道。
我吃完飯,把碗收進廚房。
擰開水龍頭洗自己的碗,水流嘩嘩地響著,蓋過了客廳里父親打電話報喜的聲音。
「餵!媽!我跟你講——林芳懷孕了!對!高齡!奇跡!」
水流從我指縫間淌過去。我低頭看著自己握著碗的手。十六歲的手。骨節分明,已經有了成年男子的輪廓。
這雙手,那個夜晚解開過我媽的扣子。
我關掉水龍頭,把碗放回碗架。然後在毛巾上擦了擦手,走回客廳。
父親還在打電話,笑聲在整間屋子里回蕩。母親坐在沙發上,手不自覺地放在小腹上,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某個點上,不知道在看甚麼。
我走過去,在沙發另一頭坐下。
電視開著。廣告聲音嘈雜。父親的笑聲。窗外夏天的蟬鳴。
她的手指在小腹上輕輕撫摸著——那個動作,她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
那是一個孕婦的本能,是一個母親安撫腹中胎兒的原始動作。
但她還不知道該如何定義自己——是高齡奇跡的產婦,還是那罪惡夜晚的受害者。
她只是本能地做著一個母親會做的事。
我的手不自覺地想去碰她的手。
在中途我收住了,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膝蓋上。
還不夠近。
還不夠時間。
但我知道——我和她之間,有了一根看不見的線。那張B超單就是那根線的結。
我坐在那裡,聽著父親的笑聲和蟬鳴,看著她放在小腹上的手。
夏天還很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