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孕兆
我有了一種新的恐懼——不是怕被發現,是怕她有一天會想起來。
不是清醒地、完整地想起來,而是在夢里捕捉到一些碎片——一個模糊的身影,一種熟悉的觸感,一股讓她不安的氣息。
那些碎片不會讓她拼出完整的真相,但會在她心裡種下一根刺。
她開始揉腰了。
有一天晚飯的時候,她站起來收拾碗筷,手不自覺地扶了一下後腰。
動作很輕,很快就放下來了。
但坐在沙發上的父親沒注意到,而我——我在她的對面,看得清清楚楚。
「怎麼了?」我問。
「沒甚麼,最近腰有點酸。」她隨口說著,繼續收拾。
父親頭也沒抬:「估計是空調吹多了。」
「……可能吧。」
但我注意到,她扶腰的動作越來越頻繁了。
早上起來的時候,她會站在床邊,慢慢活動一下腰才邁步。
做家務的時候,她時不時會停下手裡的活,把手撐在台面上直一會兒背。
有一天下午,我從學校回來,她在衛生間里。
門沒有關嚴,裡面傳來一種聲音——壓抑的、難以抑制的——乾嘔的聲音。
我站在門口,聽著裡面一聲接一聲的乾嘔。
水龍頭打開的聲音。然後是安靜。
她出來的時候看到我站在門口,愣了一下:「回來啦?」
「……嗯。你——不舒服?」
「……可能吃坯肚子了。」她擦了擦嘴角,笑了一下,「沒事。」
但第二天她又乾嘔了。第三天也是。
她在飯桌上吃得越來越少,有一回她剛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紅燒肉,臉色變了。她站起來,快步走進衛生間,關上了門。
父親抬起頭:「她最近怎麼了?」
「……不知道。」
我低著頭,筷子夾著一塊紅燒肉,懸在半空中。
我沒有吃那塊肉。我把它放回了碗里。
週末的時候,她去了藥店。
我假裝在房間里寫作業,透過窗玻璃看到她的背影走出小區大門。
半個小時後她回來了,手裡拎著一袋藥。
我路過她房間的時候瞥了一眼——健胃消食片,藿香正氣水,還有一些腸胃藥。
我的心放下來了一點。
但過了幾天,那些藥沒有起效。她還是在乾嘔,她依然吃不下油膩的東西。
有一天深夜,我起來上廁所,路過她臥室門口,聽到裡面傳來極輕的聲音——不是哭,是別的聲音。
她在跟父親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我本能地靠近門邊。
「……我都這把年紀了,不可能的……」
父親的聲音:「怎麼不可能?人家四十多歲還有生的呢。」
「可我最近總覺得——」
「你就是想太多了。明天去檢查一下不就知道了。」
安靜了一會兒。
她的聲音:「……要是真的怎麼辦?」
父親笑了一聲:「真的就生下來唄,又不是養不起。」
然後是一陣沈默。
我站在門外,心臟比那沈默更沈——像有甚麼東西正在慢慢浮出水面。
她第二天去了醫院。
是趁父親去店裡之後去的。她出門前換了三件衣服,對著鏡子看了很久。最後選了一件寬松的、看不出腰身的連衣裙。
我在窗口看著她的背影走出小區。
她回來的時候臉色白得像紙。
不是憤怒的白,也不是虛弱的白——是一種精神受到撞擊之後的蒼白。
眼眶是紅的,像哭過,又像沒哭出來。
她手裡沒有任何藥袋——她不是去買藥的。
她徑直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我的心跳響得像有人在我胸口砸鼓。
我站在她門外,想敲門,手指抬起來——沒有敲下去。
晚飯的時候,父親問她檢查結果怎麼樣了。
她笑了一下:「……說沒甚麼大事,就是腸胃有點失調。」
她的笑容很自然。自然到父親沒有多問。
但那個笑容太用力了——用力到她的嘴角在微微發抖。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
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在我進入她的第三個星期,在我射在她體內無數次的那些夜晚之後——她的身體里已經有一個小東西在生長了。
那是我的。
我閉上眼睛,想象那東西在她體內——小得還甚麼都看不見,只是一團細胞,一個正在分裂的核。那是我的精子和她的卵子結合成的東西。
我用被子蒙住了頭。
在黑暗中,我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了一下。
然後我意識到自己在笑,那個笑容僵住了。
我不知道自己為甚麼笑。
但那笑之後,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奇異的、扭曲的平靜——那種船已經離岸、再也回不了頭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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