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流
我發現我開始收集她的東西。
不是刻意的。
就像某種本能——她掉在浴室地上的一根頭髮,我彎腰撿起來,沒有扔進垃圾桶,而是看了幾秒才鬆手。
她喝完水留在桌上的杯子,杯沿有一圈淡淡的唇印,我盯著那個唇印看了一會兒,然後移開目光。
我恨自己,但我的眼睛不聽話。
我開始留意她的一舉一動。
她早上起來第一件事是先喝水,喝的是涼白開,站在廚房窗前慢慢喝完,然後才去洗漱。
她刷牙的時候會彎著腰,對著鏡子看自己,用手指撥一撥頭髮。
她做飯的時候喜歡哼歌,調子不太准,斷斷續續的,有時候哼到一半就忘了詞,換成吹口哨。
這些細節以前我從未注意過。或者說,它們一直存在,但從未像現在這樣扎進我眼睛里,每一個都帶著刺。
父親有一天吃飯的時候隨口說:「明宇最近怎麼老發呆?」
我愣了一下:「……沒有啊。」
「還說沒有,叫你兩聲都不應。」父親嚼著菜,「是不是暑假作業太難了?」
母親也看了我一眼。
我低下頭:「……在想一道數學題。」
那個藉口很爛。但他們沒有追問。
晚飯後父親在客廳看電視,母親在廚房洗碗。
我說我來洗,她擺了擺手說不用,你去看電視吧。
但我沒有走。
我站在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她洗碗的背影。
水龍頭嘩嘩地流著,她擠了洗潔精在洗碗布上,一個一個地洗。
她彎著腰,肩膀隨著手臂的動作微微晃動。
她耳朵後面有一根碎發沒有被夾子夾住,彎彎曲曲地垂在脖子上。
她把洗好的碗倒扣在瀝水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然後回頭看到我站在門口。
「怎麼站這兒?」
「……沒甚麼,透透氣。」
她笑了一下:「廚房有甚麼氣好透的。」她把洗碗布擰乾掛在架子上,擦擦手,「去幫我拿一下護手霜,在房間梳妝台上。」
我去了她的房間。
梳妝台上擺著幾樣東西——一面圓鏡子,一把木梳,一瓶大寶,一支護手霜。
我拿起那支護手霜,手指碰到瓶身的時候,好像碰到了一件屬於她身體的延伸物。
我把護手霜拿給她。
她接過去,擠出一點在手背上,慢慢搓開。那股茉莉花的味道散開來。她低頭抹手的時候,我看到她的睫毛垂下來,在燈光下投出細細的陰影。
我站在她旁邊,看著她的手。
那雙手洗過無數次碗,切過無數次菜,給我洗過無數次衣服。手背上的皮膚已經有了些微的鬆弛,指關節的地方有一層薄薄的繭。
她抬起頭,看到我在看她的手。
「看甚麼?」
「……沒甚麼。媽,你的手——」
「怎麼?」
「……沒甚麼。」
她沒有追問,把護手霜的蓋子擰好,放回桌上。
那天夜裡我睡不著。
凌晨一點多,我從床上坐起來,光著腳走到客廳倒了杯水。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客廳的地板照成一片銀白色。
我坐在沙發上,慢慢喝著那杯水。
她的房間門開了一條縫。
從那條縫里透出一線微弱的光——不是燈光,是月光從窗戶照進去的反射。她背對著門躺著,側臥的輪廓在薄薄的被單下起伏。
她沒有翻身。呼吸很均勻。
我放下水杯,光著腳,無聲地走到她的門口。
門縫很窄,窄到我只能看到一線她的輪廓。她一動不動地睡著。月光在她的肩頭鍍了一層銀色的邊緣。
我站在門口。
站了很久。
我的手抬起來,指腹碰在門板上,沒有推開——只是碰著。木門微涼,我能感覺到門板另一側她呼吸的微弱振動。
然後我退回了自己房間。
第二天下午,母親說想去超市買點東西。
「你要不要一起去?順便給你買點零食。」
我本來想說不去。但話到嘴邊,變成了:「……好。」
那天的太陽很大,走出單元門的時候熱浪撲面而來。她撐了一把遮陽傘,淡藍色的。她往旁邊偏了偏傘,把我罩在陰影下面。
「一起打。」
我比她高了大半個頭,她要稍微舉高一點手才能撐到我的高度。我伸手接過了傘柄:「我來吧。」
她松了手,抬頭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長高了就是不一樣。」
她把雙手插在裙子口袋里,走在我旁邊。
超市離家不遠,走路十幾分鐘。
一路上她跟我說著話——說外婆最近腰不好,說鄰居家的狗又跑丟了,說門口那家早餐店的豆漿沒有以前濃了。
我嗯嗯地應著,撐著傘,走在她的左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