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流
她穿著一條淺米色的裙子,到膝蓋的長度,平底涼鞋。
走路的時候裙擺輕輕晃動,露出腳踝上細細的一根銀色腳鏈——我從來沒有注意過她有這根腳鏈。
大概是以前也有,只是我沒有看過。
進超市的時候冷氣撲面而來,她舒服地嘆了口氣。
推了一輛購物車,先從蔬菜區開始逛。
她挑菜的樣子很認真——拿起一把青菜翻來覆去地看,在手裡掂一掂,放回去,又拿起另一把。
我推著車跟在她後面。
走到零食區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我:「想吃甚麼?」
「……隨便。」
「沒有隨便這種零食。」她笑了,轉過身去,在貨架上看了一圈,拿了一包薯片放進來,「這個你以前愛吃。」
我記得那包薯片。原味的,是我初中時候喜歡的。
她記得。
她在一排一排的貨架前挑選東西的時候,我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微微彎下的背影,看著她把散落的頭髮別到耳後的動作,看著她拿起一盒酸奶看生產日期的認真表情。
有一瞬間我想哭。
沒有任何理由的,我突然很想哭。
她回過頭來:「夠了沒?要不要再買點別的?」
我搖了搖頭。
「那走吧。」
她走在我前面,走向收銀台。裙擺在她腿邊輕輕晃動,露出一截膝蓋和腳踝上的銀鍊子。
我推著車跟在後面。
那天晚上,我把那包薯片放在書桌上,沒有拆開。
我看著那包薯片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甚麼。我心裡有太多東西混在一起,攪成了一團漿糊——慾望,罪惡感,一種奇怪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柔軟,還有恐懼。
我怕有一天她會知道。
我更怕有一天她知道了之後,會用甚麼樣的眼神看我。
但我更怕的是——萬一有一天,我再也沒有機會像現在這樣,站在她身後,看她給我挑薯片。
第二天下午,父親不在家。
母親在客廳的沙發上睡著了。
夏日的午後,蟬鳴陣陣。
窗簾半拉著,陽光從沒拉嚴的那一半照進來,在茶几上投下一道光柱。
她側躺著,面朝沙發靠背,蜷著腿,一隻手枕在臉下面。
一條薄毛巾被蓋在腰上,松松的,滑了一半在地上。
我走過去,撿起滑落的毛巾被,輕輕蓋回她身上。
她沒有醒。
我站在那裡,低頭看著她。她的睡容很安靜,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平緩。幾根碎發貼在臉頰上,隨著她的呼吸輕輕飄動。
我慢慢地、慢慢地蹲下來。
蹲在沙發旁邊,和她臉對著臉,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我的手指抬起來,懸在她臉頰上方。和那晚一樣——懸著,沒有落下。
空氣在我和她之間流動著,帶著她呼吸的溫度。
我看著她。
看著她的睫毛,她的鼻梁,她嘴唇上那道淺淺的紋路。她的嘴角有一點乾皮,我甚至能看到那一小塊起皮的皮膚在呼吸時微微翹起又落下。
我的手在發抖。
我想碰她。想碰她的臉,想碰她的嘴唇,想把手指插進她的頭髮里——想碰她。這份渴望像一塊滾燙的烙鐵抵在我胸口,疼得我喘不過氣來。
但我的手指沒有落下去。
我就那樣懸著——離她的臉不到一寸的距離——感受著她呼吸的溫熱水汽拂過我的指尖。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幾十秒,也可能是幾分鐘。
她的睫毛動了動。
然後她睜開了眼睛。
她看到我了。
她的目光從迷蒙到聚焦的過程,像一部慢放的鏡頭——先是迷茫,然後是辨認,然後是認出是我之後的那一抹自然的、鬆弛的笑意。
「嗯……你怎麼蹲在這兒……」她聲音沙啞,帶著剛睡醒的鼻音。
「……沒甚麼。我撿東西。」
她眨了眨眼,沒有追問。她伸了個懶腰,裹了裹毛巾被,翻了個身,換了一個姿勢,又閉上了眼睛。
說了一句含含混混的話,好像是「別蹲太久……對膝蓋不好」。
然後她又睡過去了。
我蹲在原地,一動不動。
我還活著。她甚麼都不知道。她醒來看見我的那一刻,眼睛里只有睡意和迷糊,沒有任何別的東西。
她還是甚麼都不知道。
我慢慢地站起來。
膝蓋因為蹲得太久而發麻,我扶著沙發靠背站穩。她睡得很沈了,呼吸又恢復了均勻。
我轉身走回房間。
坐在書桌前,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懸在她臉頰上方的手。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我握住那只手,用力按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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