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悸動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不是自然醒,是根本沒怎麼睡。
天還沒亮我就從床上爬起來,坐在床邊,窗外的天空從深藍慢慢變成灰白,再變成淺藍。
弄堂里開始有人聲了——送牛奶的自行車叮鈴鈴地過去,早起的大爺在巷口咳嗽吐痰。
世界照常運轉,甚麼都沒有改變。
但我自己知道,有甚麼東西已經徹底不一樣了。
母親起床的時候我在廚房倒水。
她穿著那件舊睡裙走出來,頭髮亂蓬蓬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她從我身邊走過,打開冰箱拿了一瓶牛奶,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醒這麼早?」
「……睡不著了。」
「年輕人不多睡會兒。」她打了個哈欠,把牛奶放回去,開始準備早飯。
她從櫃子里拿出米,倒進鍋里,打開水龍頭淘洗。
動作和每一天早晨一模一樣——淘兩遍,倒掉水,再加新水,手指在米粒間攪動。
我站在她身後,看著她。
晨光從廚房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肩膀上。
她的睡裙領口寬松,鎖骨和肩頭露在外面,皮膚上有枕頭壓出來的紅印。
她大概還沒洗臉,素著一張臉,眼角還糊著一點眼屎。
她看起來那麼普通,那麼日常,那麼毫無防備。
我握著水杯的手收緊了。
「媽。」
「嗯?」
「……沒甚麼。」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怎麼了,一大早怪怪的。」
「……沒事。」
我端著水杯走回房間,關上門,靠著門板站了很久。
早飯的時候父親也起來了。
他坐在餐桌邊,邊喝粥邊看手機,嘴裡含含混混地念著甚麼新聞。
母親把煎蛋端上來,一人一個。
她在我對面坐下,夾了一筷子醬菜放到我碗邊。
「多吃點菜,別光喝粥。」
「……嗯。」
我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喝粥。
粥很燙,從喉嚨一路燙到胃里。我機械地舀起來,吹涼,送進嘴裡,重復那個動作。我不敢抬頭看她。我怕一抬頭,我的眼睛會出賣我。
那之後我開始躲她。
也不是刻意的。
更像是一種本能——發現她在客廳的時候我就待在房間里,聽到她從走廊走過來的時候我就低下頭假裝在看書。
吃飯的時候我盡量吃得快,吃完就回房。
她叫我的時候我隔著門應一聲,能不開門就不開門。
她不笨,很快就察覺到了。
「你這幾天怎麼老悶在房間里?」她在門外問。
「……寫作業。」
「出來透透氣,空調吹久了不好。」
「……知道了。」
我聽到她的腳步聲走遠了,才慢慢呼出一口氣。
我知道自己不能一直這樣躲下去。
太不正常了。
但我沒辦法。
每一次看到她,我的眼睛就會自動做出那些我不允許它做的事情——盯著她的脖子看,盯著她的手看,盯著她走路時裙擺晃動時露出的那一截小腿看。
我恨自己。
但我的眼睛不聽話。
有一次她從我身邊走過,手臂擦過我的肩膀。
那一瞬間的接觸——隔著兩層薄薄的棉布——我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
我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停了。
她毫無察覺地走過去,到陽台上收衣服。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她踮起腳尖去夠晾衣架上的衣服,T恤下擺被拉上去,露出後腰一小截皮膚。淡黃色的,在陽光下微微發亮。
我回到房間,鎖上門。
我坐在床邊,兩只手交握在一起,指節攥得發白。我不是在和自己作鬥爭——我是在和一頭住在我身體里的野獸作鬥爭。
那野獸有一雙眼睛,每天盯著她看。
那野獸有一雙耳朵,每天捕捉她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