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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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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房門內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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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月說第二遍「我在」的時候,聲音還沒落乾淨,陳默的身體就開始抖了。

不是那種冷得發抖的抖,是從骨頭裡面往外震的那種。他的牙關磕磕地響,肩膀弓起來,膝蓋往上縮,整個人像被甚麼東西從裡面拽住一樣蜷成了一團。那股灼熱從胯間的紗布底下炸開,沿著大腿根往上衝,衝過小腹,衝過胸口,衝到喉嚨口,燙得他連呼吸都斷了一瞬。

「出去——」陳默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嘶啞得不像他的聲音。

林月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猛地一翻身把她從床上拉起來往門口推。不是推肩膀,是兩只手一起推在她腰側,力道大得林月整個人踉踉蹌蹌退了好幾步,赤著的腳踩在走廊地板上,腳底冰涼。她還沒站穩,就看見陳默已經抓住了門把手,他的膝蓋撞了一下門框,整個人歪了一下,但他沒停,一隻手撐著牆,另一隻手把門狠狠地拽過來——門砰地一聲關上,鎖芯咔嗒轉了一圈,然後是第二圈,他把反鎖也擰上了。

「默默!」林月撲到門前,手掌拍在門板上,木頭震得嗡嗡響。「你開門!你怎麼了?你開門!」

門裡面沒有回答。回答她的是甚麼東西撞在門板上的悶響,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拿肩膀在頂門。然後是一聲壓在嗓子眼裡的嘶吼,低沈的,斷斷續續的,聽起來像野獸被關在籠子里的那種聲音。

「默默你別嚇我——」林月的聲音已經變了調,手指摳住門框邊緣,指甲刮在木頭上,刮出細細的白痕。她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見裡面傳來腳步聲——不是走,是跌,三步兩步就撞上甚麼東西,書桌還是衣櫃,有東西被碰倒了,嘩啦一陣響。然後又是那個撞門的聲音,這回更重,門框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林月赤著腳退了一步,又上前一步,手掌平貼在門板上。門板的漆面是涼的,但她能感覺到裡面傳出來的那種震動,一下一下的,透過木頭傳到她掌心。

「默默,你聽我說——」她的聲音在抖,但她努力讓它穩下來,「你聽媽說,你從小到大甚麼事都沒有瞞過媽,你現在也不能瞞。你在裡面怎麼樣了?你告訴我——」

門裡面安靜了兩秒。

然後陳默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悶悶的,像嘴巴里含著甚麼東西:「媽……你別進來……求你了……」他的聲音在發抖,但尾音突然往上翹了一下,變成了另一種聲音——像是痛,又不像痛,像是甚麼東西在喉嚨里哽住了,要往外衝。

林月的手指在門板上蜷起來,握成拳頭。她的額頭抵在門板上,眼睛閉著,睫毛濕了。

「我不進來,」她說,聲音壓得很低很低,「但你不能不出聲。你跟媽說話,一直說,不要停。你記不記得你小時候發高燒,燒到四十度,媽抱了你一整夜,你渾身燙得像個小火爐——」

門裡面傳出一聲悶哼,然後是甚麼東西刮在牆上的聲音,刺耳的,像指甲刮石灰牆。

林月的眼淚掉下來了,但她沒擦,繼續說,聲音比剛才更輕,更像在跟自己說話:「你那時候才三歲,燒得說胡話,一直叫媽媽媽媽,叫了一整夜。媽抱著你,你渾身都是汗,媽的睡衣被你的汗浸透了,但媽不敢放,怕一放你就沒了——」

門裡面突然安靜了。

那種安靜比剛才的撞擊聲更讓林月害怕。她把耳朵更緊地貼在門板上,屏住呼吸。

然後她聽見了呼吸聲。粗重的,急促的,從門板另一面傳過來,離得很近——陳默大概也靠在門上,跟她只隔著三公分厚的木板。

「媽——」他的聲音低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我身上……有甚麼東西在長……不是長肉……是、是……」他說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聲壓抑的嘶吼,然後又是撞牆的聲音,這回更重,整面牆都跟著震了一下。

林月的手在門板上攥成了拳頭,攥得指節發白。她深吸一口氣,把眼淚憋回去,聲音忽然變得平靜了——不是真的平靜,是那種把甚麼東西豁出去之後的平靜。

「默默,媽跟你說個事。」她的嘴唇幾乎貼在門縫上,聲音從門縫里鑽進去,「媽一直沒敢跟你說。你上初中那年,開始長個子,開始變聲,開始——媽那時候就知道不對勁了。媽知道自己不對勁。但媽沒忍住,每天晚上你睡了以後,媽會站在你房門口,聽你呼吸的聲音。你房間的門從來沒關嚴過,媽就站在門縫外面,聽——」

門裡面傳出一聲低低的、像是被掐住喉嚨的聲音。

「媽,你別說了——」

「我要說。」林月的聲音忽然變硬了,硬得連她自己都意外,「今天在客廳給你包扎的時候,媽看見了。你那裡……起來了,媽不是不小心看見的,媽是——媽就是想看。你知不知道媽給你吹傷口的時候,手在抖?不是怕你的傷口,是——」

她的聲音斷了一下,然後又接上:「是想要你。從你十六歲那年夏天,你打完籃球回來脫了球衣去沖涼,媽看見你後背的汗珠子沿著脊梁骨往下滾——從那時候就開始了。你聽到了嗎?你媽是個這樣的人。你要是敢在裡面出甚麼事,你要是敢把媽一個人扔在外面——」

她說到這裡聲音終於徹底碎掉了,碎成了一堆帶哭腔的氣音,從門縫里擠進去。

門裡面沈默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

然後鎖芯轉動了。咔嚓一聲,很輕,但在這個安靜的房間里聽得清清楚楚。

門開了一條縫。

陳默的臉從門縫里露出來。他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哭紅的,是那種毛細血管全部爆開的紅,眼白里爬滿了血絲。從他的領口往上看,脖子上有青筋暴起來,不是一條兩條,是一片,從鎖骨往上蔓延,一直爬到下巴,爬到耳根後面,像甚麼東西在他皮膚底下長出了根。他的膚色一陣一陣地發暗,不是變黑,是那種血管里的顏色透不出來的暗,像有甚麼東西在替換他身體里的甚麼。

但他的眼神還是陳默。那個看著她的、執拗的、從來不肯先把目光移開的陳默。

「媽。」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在磨木頭,「我會不會死。」

林月一把推開門,兩只手捧住他的臉。他的臉很燙,燙得不像活人的體溫,但她沒鬆手,拇指抹過他的顴骨,把他眼角不知道是汗還是淚的東西擦掉。

「不會,」她說,聲音很輕很穩,「有媽在。」

陳默的手抬起來,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收緊的時候,林月能感覺到他掌心的高溫,隔著她的皮膚往骨頭裡燙。

「如果我會死,」陳默說,紅色的眼睛看著她,「我不想甚麼都沒做就死了。」

林月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窗外忽然傳來一聲玻璃爆裂的脆響,從樓下很遠的地方炸開,緊接著是汽車警報器尖銳的鳴叫,一聲接一聲,在黑夜裡像甚麼東西被踩住了尾巴。更遠處有甚麼人在尖叫,聲音被距離拉得很細很長,像一根線被繃到了極限,隨時會斷。

林月沒有轉頭去看。她看著陳默的眼睛。

「你想做甚麼。」她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她的手還捧著他的臉。

陳默的喉結滾了一下。脖子上那些青筋跟著動了一下,像甚麼活物在他皮膚底下翻身。

「我想——」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窗外的警報聲蓋過去,「我想第一次是跟媽。不是別人。是媽。」

林月的手從他臉上滑下來,滑過他的肩膀,滑過他的手臂,最後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很燙,她把它們攥在自己掌心裡,攥得很緊。

「好。」她說。

就一個字。沒有猶豫,沒有但是,沒有嘆息。就一個字,乾乾淨淨地落在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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