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媽在
「嗯。」
「你上來。」
林月抬頭看他。
「床夠大。」陳默說。他家的床是一米五的雙人床,兩個人睡確實夠,小時候她哄他睡覺也是躺在這張床上,他睡裡面,她睡外面,等他睡著了再走。
林月沒說話。
陳默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細,他一隻手就能圈住,手指扣在她手腕內側,能感覺到她的脈搏在跳,跳得很快。他的手沒用力,只是握著,拇指搭在她的手背上。
「我不放心。」他說。
林月看了他兩秒。她的眼睛里有甚麼東西在閃,不是淚,是充電燈的光映在她瞳孔里的反光。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
然後她站起來,在床沿坐下。
「等你睡著了我再下去。」她說。
「行。」
陳默躺下去,頭枕著枕頭,側過身,面朝林月坐著的方向。他的手還握著她的手腕,沒松。林月的手腕被他拉著,只好把另一隻手撐在床墊上,身體微微往他的方向傾斜。她的拇指反過來搭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又停住了。
陳默閉上眼睛。
他其實不困。傷口在發燙,心跳在加速,腦子里亂糟糟的,全是今天看到的東西——超市裡那個紅衣女人抽搐的樣子,她的指甲在地磚上刮出的白痕,她撲倒同伴時嘴裡噴出來的血沫,還有她撲向他的時候那雙全是眼白的眼睛。但林月的手腕握在手心裡,溫溫熱熱的,脈搏一下一下跳在他的指尖上,像一個小小的節拍器,把他腦子里的畫面一點一點地按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睡著的。
半夜他醒了一次。充電燈還亮著,調在最低檔,暖黃色的光把臥室照得像一個琥珀色的盒子。林月趴在床沿上睡著了——她坐在床沿,上身往前傾,上半身趴在床墊上,臉側著枕在手臂上,脖子歪成一個不太舒服的角度。她的眉頭皺著,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很輕,睫毛偶爾顫一下,像是在做夢。
陳默看著她。
她的睡裙肩帶滑下來一邊,露出鎖骨的線條。她的鎖骨很細,皮膚在暖黃色的光里看起來很薄,薄到能隱約看見下面青色的血管。她的手還被他握著,手指已經松開了,但手腕還搭在他的掌心裡。
陳默伸出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腰。
她的腰很軟,隔著那層薄棉布能感覺到她皮膚的溫度。他攬住她的腰往床上帶,動作很輕,很慢,像搬一件易碎的東西。林月在睡夢中迷迷糊糊地哼了一聲,身體順著他的力道往床上倒,上半身倒在他旁邊的床墊上,腿還掛在床沿外面。
陳默把她整個人撈上來。
她的身體陷進床墊里,頭髮散在枕頭上,臉側著,眉頭皺了一下又松開了。她沒醒,只是本能地蜷了蜷身體,膝蓋往胸口縮了縮,縮成她在沙發上睡覺時習慣的姿勢。她的睡裙卷上去了一點,露出半截大腿,陳默把被子拉過來蓋在她身上,蓋到胸口。
然後他在她旁邊躺下。
兩個人之間大概隔了半臂的距離。她的呼吸很輕,一下一下的,節奏很穩。她的臉在充電燈的光里看起來很安靜,安靜到不太真實。陳默側過身看著她,看著她的睫毛、她的鼻尖、她嘴唇的弧線。他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她平時用的那種檸檬味洗衣液的味道,混著一點點汗味,淡淡的,暖的。
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頭髮。
他的手指在她的發絲間滑過,很輕,輕到不會吵醒她。她的頭髮有點潮,發尾還帶著浴室里水蒸氣的濕氣,纏在他的指節上,滑滑的,涼涼的。
林月動了一下。
她在睡夢中往他的方向挪了挪,身體本能地往熱源靠。她的額頭碰到他的胸口,停住了,然後她伸出手,摸到了他的T恤,手指抓住T恤的下擺,攥了一小把布料在掌心裡,像抓著一個甚麼重要的東西。
陳默攬住她的背。
兩個人的身體貼在一起。她的臉埋在他胸口,呼吸打在他T恤的布料上,溫熱的,一下一下的。她的膝蓋頂著他的大腿,睡裙的布料蹭在他運動褲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林月醒了。
她不是一下子驚醒的,是慢慢地、一層一層地從夢里浮上來的。她的呼吸先變了節奏,從均勻變成了一頓一頓的;然後她的睫毛顫了幾下;然後她睜開了眼睛。她的視線從模糊到清晰,看到的是他T恤上的灰色布料,然後她抬起頭,看到了他的臉。
他們的臉離得很近,近到鼻尖快碰到鼻尖。
林月沒有往後退。
她看著他,眼睛里的睡意還沒完全褪去,但眼神是清醒的。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甚麼,但甚麼都沒說。她的手指還攥著他的T恤下擺,攥得很緊。
陳默也沒有往後退。
他能感覺到她的呼吸打在自己的嘴唇上,溫熱的,帶著一點點方便面湯底的味道。他低頭看著她,看著她眼睛里的自己——一個小小的人影,映在她的瞳孔里。
「媽。」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林月的睫毛顫了一下。
然後她伸手,越過他的肩膀,摸到了床頭櫃上的充電燈。她的手指找到開關,輕輕一按。
燈滅了。
臥室陷入完全的黑暗。窗外沒有光,屋裡沒有光,甚麼光都沒有。黑暗像一層厚厚的被子,把他們裹在一起。在黑暗裡,所有的觸覺都變大了——她的呼吸聲,她的體溫,她攥住他T恤的那只手,她貼在他胸口的額頭,她膝蓋頂在他大腿上的壓力,每一樣都被放大了好幾倍。
「我在。」林月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
輕得像一聲嘆息。
然後陳默感覺到了一陣熱。不是體溫,不是被子里捂出來的熱,是從他胯間那道傷口裡傳出來的,一種不像是疼痛的灼熱。熱從紗布下面滲出來,往骨頭裡鑽,往血管里走,沿著大腿根部一路往上,漫過小腹,漫過胸口,漫到脖子,漫到頭頂。
不是疼。
是熱。是那種身體裡面有甚麼東西被點燃了的熱。
他閉上眼睛。
林月的手還攥著他的T恤。她的額頭還貼在他的胸口。她的呼吸還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鎖骨上。
黑暗裡,她輕聲又說了一遍。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