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坡上人語
裴佳雪把這話聽進去,眼神沈了一下,過了片刻才道:「你外祖怕的不是箱子里的東西,是箱子開了,那些年藏下的事一並翻出來。」
「姑娘知道我外祖的事。」
「知道一半。」裴佳雪道,「這山裡從前不止他一個看礦的。礦脈枯了以後,有幾個看礦的人沒走乾淨,起了別的心思。礦里掏出來的銀子不值錢了,可脈氣還在,脈氣比銀子值錢。懂得用的人要它,不懂得用的人也想弄到手,轉手賣出去。你外祖守著那道門,大約是不想讓這些人進到脈氣最盛的地方去。」
蕭鈺把這幾句聽完,心裡頭那零碎的一地,忽然有幾塊對上了。
胡三爺手面寬,訂了幾筆大的銀貨;曹瞎子鋪子後頭養著翻檢舊紙的閒人;那個身上帶著焦氣、拿銀飾來辨成色的陌生人。這三處若只管銀子,斷不會走到一處去。可若中間連著一條誰都想探的脈,那便都說得通了。
「姑娘進這山裡,為的甚麼?」他問。
「我每隔些日子便上來看看。」裴佳雪道,「這幾年山上不大安生。往年到這個時候,林子里的鳥獸還多著,如今稀了。夜裡能聽見響動,不是尋常走的。」
蕭鈺想起昨夜那圈那麼圓的步子。
「昨夜我生著火歇在溪邊,半夜有東西繞著我的火走了一圈。」他說,「那步子極勻。」
裴佳雪的面色微微一變,隨即又定住:「那畜生認火,也認脈氣。你睡的地方,離脈氣散口近,它才要繞著走。」
「那是甚麼?」
「我說不准,得瞧見了才知道。」她把目光落在腳下那塊平石上,看了一會兒,抬起頭來,「天色不等人。你這會兒下山,到夜裡走不到山外。今夜我帶你過到東邊那處看看,霧裡進不得人,只在霧邊上看它一眼,你就曉得你外祖當年怕的是甚麼了。」
蕭鈺沒有立時應。裴佳雪也不催,只站在斜陽里等他。
他把腰間短刀按了按,又想起蘇月痕那句「見著不該見的,先回來」,心裡頭一時有些游移。可眼前這女子說的是實話還是假話,他還得分清楚。若她說的是實話,那這一趟不進,下回未必還有這樣的機緣;若她說的是假話,他一個後生跟一個陌生女子夜裡在山上走,也是要防的。
「我跟你去。」他道,「可有一句話,我想先問清楚。」
「你問。」
「姑娘要我做甚麼。」蕭鈺道,「這世上沒有白幫的忙。姑娘既知我外祖,又懂這山,想來不缺我這麼一個走迷了路的外人。姑娘願意帶我,總有姑娘想得著的地方。」
裴佳雪聽了這問,反把那雙眼在他臉上認了認,隨即輕輕笑了一下。這一回笑意比方才深些,卻也深不到眼裡去:「我不圖你甚麼。我家裡守著這山,守了幾百年,如今這山上有人想要的東西越來越多,我一個人一時看不過來。你外祖當年幫過我家裡一回,我欠他的。如今他家裡人來了,我引一引路,算還。」她把袖子里的手抽出來,指了一指東邊那層灰白,「你要記著,今夜到了那裡,你只管看,不許動手,不許出聲。看完了,你願意幫手還是回去,隨你。你走,我不攔。」
這話說得清白,蕭鈺聽著,心裡那點疑也淡了幾分。他點頭:「成。」
兩人便沿著那條舊採石痕往下走。太陽落到西邊山頭,把滿坡的石子都鍍成暖色。裴佳雪走在前頭,腳步看著輕,踩在碎石上卻幾乎沒有聲響。走到半坡,她忽然停下,回過身來。
「你路上還沒吃東西?」
「啃了乾糧。」
她從袖里取出一個小布卷,展開,裡頭是幾塊顏色發暗的餅,掰了一塊遞過來:「山裡頭的東西,吃不慣不要緊,管飽。」
蕭鈺接過來咬了一口,味道粗,倒有股子草木的清氣。他吃著,忽然想起一件事:「姑娘方才說家裡守著這山。那你上城去住,山沒人看著?」
「有人。」裴佳雪道,「守山的人不止我一個。我上來一趟,另一處便有人替我。如今城裡那邊的事多,我不得不多往城裡走走。」
「城裡甚麼事?」
她沒立時應這句。走了幾步,才把話說得含糊:「城裡也有人要圖。要圖不為挖銀子,為那條脈的去處。」
蕭鈺沒有往下追問。他心裡明白,這條線,早晚要和胡三爺碰上的。
兩人走到東邊坡下時,日頭只剩一線,坡底的霧氣已經漫上來,白沈沈地壓著那一帶,看不見底。
裴佳雪在霧邊站定,抬手示意他停。她側耳聽了聽,又低頭看了看腳下那片被霧打濕的碎石,才壓低聲音:「再往前一步,你便看不見腳下。跟著我,別走岔。」
蕭鈺應了一聲,跟著她,一步踏進了霧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