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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坡上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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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風翻過那道坡,把裴佳雪的衣角掀了一掀,又落回去。

蕭鈺沒有立刻應她那一問。他把短刀往腰里收了收,往坡上走了幾步,走到能看清她神色遠近的地方才停住:「那看礦的先生,是我外祖。」

裴佳雪聽了,眉目間並沒有多少意外,徬彿這一答在她料中。她點了點頭,側過身,朝坡上一處比洞口更高些的平石抬了抬下巴:「上去說。這兒風硬。」

兩人一前一後上了坡。那塊平石生得周正,面上叫風雨磨得光潤,邊上還留著些陳年的煙火痕,像是有人在這上頭久坐過。蕭鈺在石沿坐下,裴佳雪立在石側,沒坐,兩手攏在袖里,望著坡下那片林子。

「姑娘方才說,認得那道蘭紋。」蕭鈺先開了口,「我外祖那塊木牌,姑娘記得這樣清楚?」

「記得,是因為那朵蘭花同別處的不一樣。」裴佳雪道,「尋常的蘭花樣子,都是葉垂花放,規規矩矩。你外祖那塊牌子上的,葉子是往上挑的,尖上帶鈎,像要從牌子上掙出去。那會兒我年紀小,看了半天,問他為甚麼這樣刻。他說,蘭在山裡,是往上長的,不是垂著等人看的。」

蕭鈺聽到這裡,心裡一頓。那枝蘭葉往上挑、尖上帶鈎——他想起腕上那只重打的銀鐲,沈青梧鏨的那枝蘭花,也正是葉子往上挑,尖上帶著鈎。她說是照著她祖父教的舊樣子改的。

「後來呢?」他問。

「後來便沒有再見過他。」裴佳雪道,「我家裡人上山,為的是旁的事,不是尋他。待辦妥了下山,隔年再上來,那道門上已經鎖了,鎖上也積了灰。門上的木牌倒還掛著。」

蕭鈺沈默了一瞬。

「姑娘家裡上山,為的是甚麼?」他把話放得慢,「這山裡,尋常人家不會平白走一趟。」

裴佳雪這才偏過頭來看他,那雙眼在斜陽里顏色淺得很,像被日頭濾過一層,望著人的時候不含甚麼喜怒。

「你既到了這兒,又摸進了那口舊礦,我就問你一句。」她道,「你外祖留下那張圖,你帶來了沒有。」

這話問得實在,蕭鈺也不繞:「帶了。」

「圖上標的位置,你瞧清楚了?」

「瞧清楚了。往東,離那洞口不遠。」

裴佳雪聽了,卻搖了搖頭:「圖是老的,山不是老的。」她抬手往東邊一指,「那邊如今塌下去一道谷,谷底常年起霧,日頭照不進去。圖上圈的那處,早就在霧裡頭了。」

蕭鈺順著她指的方向望過去,東邊的山坡果然比腳下這處矮了一截,坡勢斜下去,盡頭灰蒙蒙一片,說不清是霧還是天色。隔得遠,看著倒也尋常,只是那一片灰白不散,像底下壓著甚麼不肯出來。

「這山,塌過?」他問。

「塌過不止一回。」裴佳雪道,「礦採空了,底下沒了撐,一年塌一點,十幾年下來,便成了那樣。當年挖礦的人只管往外掏銀子,沒人想過掏空了拿甚麼撐住。後來人散了,山自己找補。」

她說完,把袖子攏了一攏:「你在這洞里,腳底下可有覺出甚麼?」

蕭鈺抬眼:「姑娘怎麼知道?」

「那道涼意,是脈氣從底下透上來的。」裴佳雪道,「這山底下橫著一條脈,從西往東走,走到當年被挖得最空的那一處,脈氣便往外散。散了的氣,尋常的土石都擋不住,人踩上去,便覺得涼。你方才在洞里立得久了些,脈氣從腳底鑽進身子里,若再站下去,回頭要病一場。」

蕭鈺聽得半懂,卻也沒露怯,只道:「姑娘懂這些。」

「我家裡人世代守著這山,懂一些。」她答得平淡,像說的是件家常本事。

「守著這山?」蕭鈺把那句話在心裡掂了一掂,忽然道,「姑娘上回在柳家,說是柳夫人的遠房表姪女。」

裴佳雪靜了一靜,道:「柳夫人待我母親好。我上城裡住些日子,她當自家小輩照應。」

「照應到要替姑娘相看人家?」

這話問得有些唐突。裴佳雪卻沒有惱,反把嘴角動了一動,那點笑意淡得像沒有:「相看是她們的事,我聽不聽在我。」說完,她把話頭轉回來,「不說這些。你外祖當年,留給你家的除了圖,還有別的甚麼?」

「一隻箱子,箱子四角包著銀,銀上就是你說的那枝蘭花。」

「箱子里呢?」

「除了圖,便是一些舊賬、舊料子,旁的我不清楚。」蕭鈺道,「娘說外祖只留了一句,別開,也別讓旁人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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