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青峰道上
出城往東,過了城東十里亭,路便漸漸不平整起來。
起初還是官道,兩旁有些零散的田舍,農人趕早下地,見了行人不時抬眼望一望。走出十餘里,田舍便稀了,道旁只剩些野坡、荒草,坡上零星立著幾棵被雷火劈過的枯樹,枝幹參差地指向天。越往里去,人煙越少,到得將午時,官道便在一處斷崗前拐了個彎,余下一條窄些的土路,直往山那方向伸進去。
蕭鈺在斷崗下歇了一歇,掏出乾糧啃了兩口,就著水囊喝了幾口涼水。日頭正毒,曬得路邊那層碎石都發燙。他抬頭看,青峰山還在前頭老遠,只見得一層疊著一層的青影,愈遠愈淡,最遠的那幾層幾乎化進天里,看不出邊界。
趕了半日路,腳底下起了泡,他便把鞋脫了歇了一陣,才重新穿上。日頭偏西時,土路開始往上走,兩旁變成了林子。林不算深,樹卻生得古怪,枝幹多是朝一邊歪著長的,葉背泛著層灰白,風一過便翻過來,整片林子嘩啦啦地響。
再往里走了半個時辰,林子忽然稀了。
他站住腳,前頭是一條淺谷,谷底生著些矮草叢,中間一道水痕,看樣子是下雨天才淌水的乾溝。溝對岸的坡上,草色比別處深些,綠得濃,濃得發沈。他一時也說不上哪裡不對,只覺得那一塊綠裡頭,太靜了。整座山都有風響,都有蟲鳴,偏那塊地方,風進去也不動,葉子也不搖。
他沿著乾溝往下游走了一段,繞過那塊綠得發沈的地方。
日色已經偏得很低,把山影拉得老長。他知道今夜是走不到山那頭的,得尋個落腳處。所幸轉過一道坡彎,眼面前現出一小片平緩的地,靠著溪,邊上還有一堆熏黑的石頭,看得出是先前甚麼人燒過火的地方。他揀細枝把灰堆扒開,底下還留著些乾炭,便又四下尋了些枯枝,拿火石點了起來。
火一升,山裡的涼氣便退了半步。他就著溪水洗了把臉,把乾糧拿出來烤了烤,吃了。天徹底黑下來時,四下的林子里起了些細碎的聲響,蟲多,也有不知甚麼的窸窣。他把身上那件舊氅裹了,背靠著溪邊一塊大石坐下,望著火。
也不知坐了多久,困意才慢慢上來。他將火看好,合上眼。
夜裡他醒過兩回。
頭一回是被冷醒的,火小了,他添了柴。第二回卻是被一陣響動驚醒的。他睜開眼,火已經快滅了,只剩幾點暗紅。四下的林子里有甚麼東西在走動,步子不重,一下一下,踩在落葉上,不急不慢,繞著這處火堆的邊沿走。
他手摸到腰間的短刀,坐了沒動,聽著那腳步。
那聲音繞到溪對岸,停了一停,又往回走,走到極遠處才又淡下去。
蕭鈺一直坐到那聲響徹底沒了,才把火重新撥旺。挨到天邊泛白,他起身,往昨夜腳步最密的那一帶過去看了看。落葉上有痕,不大,也不深,像是蹄子一類的東西,可那痕跡繞著火堆走的時候,是一圈極勻的圓,圓得不像尋常走獸那樣東一口西一口。
他記下方位,往回取了包袱,便接著趕路。
這一日走得比頭日快些,因為前頭那座山已經壓得很近了。近看才知道青峰山大得出乎意料,山腳下還是尋常林,再往上去,樹就變了樣子,越往上越矮,到半山腰上,幾乎只剩些貼地的矮灌,岩石光禿禿地露著。山路到半山便沒了,只剩些早年採石人踩出來的舊痕,一截一截斷著走。
他順著那些舊痕往上爬,爬到一處平齊的石台上,忽然停住了。
石台前頭,山壁的根部裂開一道口子。那裂口不算大,只齊人胸高,寬處能容一個人側身進去。裂口裡往外冒著氣,氣是涼的,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不是石頭味,也不是水味,很像草葉子燒過之後剩下的那股焦氣,淡得很,可在別處從沒聞見過。
他湊近了嗅了一嗅,心裡那根弦扯動了。
沈青梧說曹瞎子提的那人身上,就是這個味。
他把油布里那份蘇月痕描的圖取出來,對著日光照了照。圖上批注的朱圈畫在山這一帶的東側,算方位,就在這道口子往東再過去一些,不很遠。可圖是幾十年前的老圖,山形變沒變,他也不敢信。倒是眼下這道口子現成,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先往東邊去了。
東邊過去,果然有一處舊礦的暗洞口。口子已經塌了大半,只留頂上一點縫,縫里灌進日光。他彎腰往里探了探,裡頭空空的,洞底有些散落的碎石和早已朽盡的木架子,想來是當年採礦留下的。洞壁上有些褪色的粉筆記號,模糊得看不清了。
他在洞里轉了一圈,沒見著甚麼稀罕。正要退出來,眼角掃到洞底那面石壁,有一處顏色不對,比別處深,形狀也整齊,像是後來被人打磨過。他湊近了,摸到石面上一道淺淺的凹槽,槽里嵌著些東西,年深日久,已經磨得看不出原樣。
是銀。那凹槽里嵌的是一小截銀。
他往外退出來,把洞口的碎土撥開,又往里走了一走。這一次細看,果然在洞底另一處也摸到相似的凹槽,位置雖散,卻分明是照著星子散布的法子排的,稀稀疏疏,都不大。
他站在這空礦洞里,一時起了個念頭:外祖當年守著的那道口子就在旁邊,這礦洞里又嵌著銀。這兩樣,本是一路的。
日頭從頂上那道縫里漏下來,正落在洞底。他順著光看過去,光落下的地方正是一處凹槽,那截嵌著的銀被照得亮了一下。
就在這個時候,他忽然覺得腳底一陣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