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青峰道上
那涼意來得怪,不是石頭的涼,是從腳底往上透的,像踩進了一泓看不見的水里。他低頭看,腳下碎石覆著,沒有水。涼意卻還在,從腳心一路漫到腳踝。
他往後退了一步,那涼意便淡了些。往前一步,又濃起來。
蕭鈺在原處站了一會兒,忽然側耳。
洞里靜,靜得只剩他自己的心跳。可這心跳里,又摻進些別的,很輕,很有規律,像遠處有沒有人在敲擊,一下,一下,隔著層層山石傳過來。
他心裡一警,退到洞口。
日光打在臉上,那點涼意散了,那敲擊也跟著聽不見了。
他在洞口站了一陣,看看天色,日頭已經開始偏西。他原想著今日探完這一處便往回走,可方才那腳下的涼意和那聽不清來路的敲擊,使他改了主意。
他回頭看了看那洞底,又看看東邊更遠的山坡。圖上的朱圈,就在那邊。
他正盤算著,忽然聽見了腳步聲。
那腳步不重,一著一起,很慢,是從東邊的坡上走來的。他立時退到洞口一塊大石後頭,按住短刀。
坡上轉過一個人來。
一身素白,頭上沒簪花,只隨意輓著,背不背甚麼包袱。走得不急,一步一步,倒像在山裡散步。日光斜斜地照過去,把那一身白照得極淡,淡得不大像這塵世里的人。
是裴佳雪。
蕭鈺盯著她看了一陣,手上的力道沒有松,可心裡那盤算卻全亂了。柳夫人那個遠房表姪女,怎麼會獨自一個走到這山裡來?
裴佳雪走到坡腰上,停下腳步,倒也沒有朝這邊望,只是靜了一靜,像在聽著甚麼。聽了片刻,才把眼抬起來,目光恰好落到他藏身的那塊石頭上。
「出來吧。」她的聲音不高,卻被這山裡靜意送得極清楚,「石頭擋不住的。」
蕭鈺不響,握刀的手緊了緊,還是站起身來,從石頭後頭轉了出來。
兩個人隔著那一坡的距離站著。
裴佳雪看了一眼他身後的暗洞口,又看了看他腳邊散開的碎石,眉間動了一下,似乎覺出些甚麼。她開口時,語氣淡淡的:「你怎麼在這兒?」
「走迷了路。」蕭鈺道,「姑娘怎麼也在這兒?」
她沒答這一句,只把目光落在洞口上,看了好一會兒,重新抬眼看他:「你是蘇夫人的兒子。」
這一句沒有一點探問的意思,說得直接。蕭鈺心裡又是一緊,面上卻不露:「姑娘認得我娘?」
「那道門上的蘭紋,我認得。」裴佳雪道。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可蕭鈺心裡那根弦卻忽然被撥得響了一下。蘭紋。他想起昨夜那枚銀飾,想起蘇月痕說外祖那只箱子的四角也包著同樣的蘭紋。
「你怎麼認得蘭紋。」他往前半步。
裴佳雪沒有立時答他。她把眼光從他身上移開,落到坡下那片林子里,靜了一靜,才緩緩道:「十幾年前,有個看礦的先生,在這一帶住過一陣子。他門上掛的那塊木牌,也刻著朵蘭花。我那時還小,跟著家裡人上過一次山。」
蕭鈺盯著她,一句話也不說。
「你是那先生的甚麼人?」裴佳雪問。
話到這裡,山風忽然從坡上刮下來,掠過兩人之間,把她那身素白衣角翻了個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