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雲起龍驤
兩人返回府邸,向唐芷柔講了阿雪的謀劃。
唐芷柔呆了半晌,最後哭泣著抱住雲凌雪:「雲姐姐,小妹沒有辦法反駁。如果成功收服義軍,確實可以左右兩國戰事。只是,只是能不能派其他人來完成這個任務。」
說完此話,大家都陷入沈默。
楊傲天必須留在江南與金軍主力作戰,除了他和雲凌雪外,其他人很難擔負這個重任。
雲凌雪拉住眼睛紅紅的楊傲天,微笑道:「又不是生離死別,阿雪會回來的。」
翌日,雲凌雪、唐芷柔及楊傲天進宮面見皇帝。
聽完雲凌雪的計劃,趙晟搖了搖頭:「朕當然明白此舉甚妙,只是雲將軍已為大夏付出太多,朕怎麼忍心看著將軍再履險境。」
雲凌雪道:「陛下愛護之情,臣甚為感動。只是請陛下以社稷為重,准臣所奏。」
趙晟雙眼含淚,道:「大夏能有今日都是諸位的功勞,朕會銘記在心。朕只有一個要求,如遇危險,絕不可硬拼,務必要全身而退。」
「臣遵旨!」
三人退下後,趙晟擦了擦眼淚,心中萬分感慨:「雲姑娘心懷天下,遠勝鬚眉,即使古之賢者也少有人能做到這個地步。」
為了不洩露消息,這次行動僅有極少數重臣知曉內情。
因為要穿越敵國轄區,雲凌雪並不方便帶太多軍隊,最後只挑了孟洪將軍與三十餘武林弟子隨行。
選孟洪跟隨,是由於他精通戰陣,熟讀兵法,可協助雲凌雪指揮作戰。
當孟洪得知詳情,激動得跪在地上,叩首道:「能跟隨雲將軍殺敵是本人之幸,雖萬死而不悔。」
其他武林弟子也個個摩拳擦掌,都以能跟隨雲將軍出戰為榮。
臨行前幾天,楊傲天幾乎寸步不離,時時守在阿雪身邊。
天色剛暗,兩人就躲進臥室,盡享魚水之歡。
阿雪尤其痴纏,似乎要把身體與傲天合二為一,每一處肌膚都要留下男子的痕跡。
出發前,雲凌雪抱住淚眼漣漣的宮妃羽和唐芷柔,輕聲道:「傲天就交給你們照顧了。宮姐姐,芷柔妹妹,你們不必難過,等著我凱旋歸來。」
加上李應、阮小四幾位義軍,一行共有四十多人。他們扮做成一支商隊,悄悄穿越敵國轄區,中途雖也受到盤查,但最終都有驚無險。
十多天後,隊伍終於到達梁山腳下。
雲凌雪派李應、阮小四等三人先返回梁山,傳達夏軍招降的條件。其餘幾名義軍勇士與雲凌雪等人在山下等候消息。
李應面帶愁容:「雲將軍,小人會把將軍的話如實帶到。只是義軍首領大都與大夏官府有仇,未必肯歸降,請將軍一定要提前做好準備。」
雲凌雪點點頭:「無妨,本將自會應對。」
當天夜間,雲凌雪在距離水泊一里遠的叢林邊安營扎寨,派三個人輪流巡視,其餘人先行安歇。
一夜無事。
第二天午後,水泊上駛來十幾艘大船,每艘船上載著幾十名壯漢,其中一艘船上還立著兩匹戰馬。
嘈雜聲中,梁山義軍魚躍上岸,一人騎上戰馬,橫槍立在眾人身前。
夏軍早已做好準備,武林弟子們圍城一圈,雲凌雪縱身上馬,帶上黃銅面具,持劍面向江岸。
她舉目遠望,見義軍為首之人年齡不到四旬,豹頭環眼,燕頜虎須,身高八尺開外,手持丈八長矛,一副威風凜凜的樣子。
那人一揮長矛,高聲喝道:「在下江衝,哪一位是雲凌雪?」
雲凌雪催馬上前,朗聲道:「正是本將。你們頭領作何打算,是否願意歸降?」
江衝連連冷笑:「就憑你們幾個人?識相的趕緊滾開,否則就嘗嘗我這長矛的厲害。」
孟洪打馬來到雲凌雪身前,小聲道:「看來梁山反賊不願歸降,他們人多勢眾,將軍還是要小心從事。」
雲凌雪擺了擺手:「這位頭領冥頑不化,本將就來見識見識你的手段。」
「哈哈,我也正有此意。久聞雲凌雪大名,本頭領也想看看是否有真才實學。」
江衝舉起長矛,對身後數百人喝道:「今日我與雲將軍單獨比試,你們誰也不許上前。」
「好氣魄。」雲凌雪催馬疾衝,剎那間已至江衝身前。江衝大喝一聲,長矛抖出一圈槍花,帶著風聲直刺雲凌雪面門。
雲凌雪暗贊一聲,這桿槍出招快如閃電,勇似蛟龍,招式精妙,確實稱得上極高明的槍法。沒想到梁山義軍臥虎藏龍,竟有如此高手。
不過與雲凌雪比起來,江衝的功力相差仍舊太遠。幾招過後,雲凌雪已成竹在胸。她並不急於拿下對手,輕輕避過長槍,隨手向對方槍身砍去。
江衝見對方從容避過殺招,漫不經心的一劍卻凌厲無比,好似帶著風雷之聲。男子嚇得急忙後退,橫槍抗住對手長劍。
「鐺」的一聲,江衝虎口發麻,駿馬連連向後倒退。此女久負盛名,果然名不虛傳。他不敢大意,使出平生絕學,一桿槍舞得密不通風。
轉瞬間十個回合已過,雲凌雪突然一聲清叱,劍上寒芒暴漲。
江衝見勢不好,用盡全力舉槍硬抗,卻沒料到對方長劍借勢一挑,那桿長槍脫手而飛。
他還沒來得後退,雲凌雪催馬而至,伸手抓住他的護心鏡用力一甩,男子「咚」的一聲摔落馬下。
這一交摔得極重,男子雙腿劇痛,身體發麻,未等起身,已被夏軍按住四肢,用繩子捆了起來。
梁山義軍看得目瞪口呆,這江衝算得上是義軍頭領中數一數二的好漢,平日拼殺鮮有對手,未曾想到僅僅十幾個回合就被敵人活捉。
這些人剛要衝上來,雲凌雪喝道:「你們給我聽著,趕緊回山,本將會給你們一條生路,否則不要怪我手下無情。」
義軍面面相覷,望著雲凌雪的青銅面具,一個個心生恐懼,雖然人數遠超對手,卻無人敢向前衝。
「撤!」
雲凌雪一聲令下,夏軍押著江衝緩緩退後。
群龍無首的義軍在江邊亂成一片。
一人高聲喊道:「趕緊回山報信。」
一邊喊,一邊匆匆跳到船上。
其餘義軍也紛紛上船,沒過多久就消失了蹤影。
當天夜裡,江衝被綁在營帳中,一個人默默發呆。
他年輕時得遇名師,練出一身武藝,原以為自己的功夫就算不是武林頂尖,也能算得上一流高手,卻沒想到會敗得如此乾脆。
正沈思間,一位中年男子進入營帳,伸手點了他的穴道,接著解開他身上繩索。
一位青年端著飯菜和一壺酒進來,對他道:「我們將軍說了,讓你吃頓飽飯,吃完了送你上路。」
江衝這才發覺肚子空空,早已餓得前心貼後心。
這就要死了嗎?
男子雙眼有些發酸。
去他娘的,死也要做個飽死鬼。
做了反賊,遲早會有這一天。
江衝哈哈大笑:「好,給爺把酒菜端過來。」
一陣香氣撲鼻而來,這頓飯菜還算豐盛,除了炊餅,青菜之外,還有一隻烤得金黃的燒雞。
男子撕下一條雞腿,大口嚼了起來。
轉眼間半只燒雞下肚,江衝又拿起酒壺,對著嘴灌了幾口。
「壯士心情不錯嘛。」一聲如黃鶯般動聽的女聲在耳旁響起。
江衝抬頭一望,頓時呆住不動,趕緊擦了擦眼,才發現不是幻覺。
眼前站著一位身穿白衣的女子,長髮飄飄,肌膚勝雪,貌如天仙。
江衝的妻子當年也是京城有名的美人,可是跟眼前女子相比,就像螢火對上月光。
「你是誰?」江衝脫口問道。
「我們剛剛交過手,壯士就把我忘了?」
「你是雲凌雪?」男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女子微微一笑:「正是本將。」
「這……」江衝感覺如夢似幻,一切都變得虛無縹緲。「哈哈哈。」男子縱聲大笑:「能死在姑娘手中,江衝認栽了。」
雲凌雪從袖中取出一隻酒杯,倒滿青酒,對男子道:「這個酒杯里有劇毒,喝了它可以留個全屍。不知壯士臨死前還有甚麼需要交代?」
既然必死,那就來個痛快,決不能在美人眼前失了氣概。江衝奪過酒杯,一飲而盡,眼中熱淚狂流。
死,究竟是甚麼感覺?或許,當年就不該偷生。貞娘,為夫來陪你了。
臨死的一刻最是難熬,男子閉著眼睛,等待著劇毒發作。只是不知過了多久,頭腦依然清醒,身體除了有些燥熱,並無異樣感覺。
是毒性不夠嗎,為甚麼死前還要受這種煎熬?
就聽女子輕聲一笑:「抱歉,剛才與壯士開了一個玩笑。杯中並沒有毒。」
江衝睜開眼,怒喝道:「要殺就殺,何必辱我。」
「本將從沒想要殺你。不但不會殺你,還會放你回去。」
「此話當真?」男子疑惑地盯著雲凌雪,不知這位絕色佳人到底在打甚麼主意。
「可否跟我講講,你為何會成為反賊?以你的身手,為何不去為國效力?」
「死去活來」之後,江衝原本必死的決心終於崩潰。男子流下兩行熱淚,低聲講述起不堪回首的過往:「我當年習得功夫,一心也是只想為國效力。在家師推薦下,我加入了禁軍,後來成為禁軍教頭。
那是一生中最風光的日子。做了禁軍教頭之後,我娶了京城王員外的女兒貞娘為妻,日子倒也過得其樂融融。
哪裡想到,有一天,我的妻子在進香時遇到嚴京之子,被那惡人盯上。
惡賊當街調戲我的妻子,幸好我及時趕來,才沒讓那奸人得逞。
之後,他們設計陷害,將我充軍發配,中途又想對我下毒手,幸虧得朋友相救,才僥倖活了下來。
可我那可憐的娘子卻被嚴京之子擄去,慘遭強暴。貞娘受辱後懸梁自盡,岳父大人也氣得吐血而亡。
我一怒之下落草為寇,發誓此生必報此仇。你說這樣的朝廷還值得人去效力嗎?」
雲凌雪嘆息一聲:「壯士的遭遇委實淒慘。當年皇帝也確實昏庸無能,導致奸臣當道,民不聊生。只是現在嚴京和他的逆子已死,太上皇也被金國擄走。當今皇帝趙晟年輕有為,勵精圖治,壯士何不棄暗投明,重新報效家國。本將承諾,之前犯的錯一概既往不咎,將來立了戰功,還有機會加封受賞。」
她頓了片刻,繼續道:「其實,我們與奸相的仇恨比你更深。我的夫君與他有殺父之仇。我們曾經也一心只為復仇,終於找機會殺了嚴京的兒子,也誅殺了奸相。」
「你說甚麼?是你們殺了嚴京的兒子?」
「沒錯,是我們動的手。」
江衝熱淚狂湧,跪地叩拜:「謝雲將軍替我報仇。江某此生必將以死相報。」
雲凌雪扶起男子,輕聲道:「本將正好有事相求。我放你回去給首領報信,告訴他們明天本將願上山拜會,共商抗金大計,望他能以大局為重,救百姓於水火。」
江衝抱拳施禮:「在下定會竭力相勸。只是……」
「有話請講,不必顧慮。」
「只是梁山首領們各懷心思,我怕有人對將軍不利。雲將軍固然武功蓋世,可是畢竟勢單力孤,萬一陷入重圍,想要脫身並非易事。」
雲凌雪笑道:「無妨,本將相信大部分梁山頭領們是明理之人。」
男子略略有些暈眩,偷眼看了雲凌雪一眼,老臉微紅,又趕緊低下頭。
傾倒眾生的絕代佳人,武功蓋世的頂尖高手,豪氣沖天的威武將軍,江衝很難把這三種身份結合在一起,即使她就站在身前,男子卻總覺得如在夢中。
雖萬千人吾往矣,視梁山眾將如無物,這種膽氣更教天下英雄汗顏。
江衝頓覺熱血沸騰,此刻,即使為眼前女子去死,他也絕不會皺一下眉頭。
當女子離去之後,江衝久久無法入眠。
落草為寇實為迫不得已,他從未真正融入這幫草寇,只是尋一個混口飯吃的居所。
直到見了雲凌雪,他的心底再次燃起希望,重新找回當年的夢想。
翌日清晨,雲凌雪親自為他送行。江衝躬身行禮:「在下這就去了。雲將軍真的相信江某,不怕我反悔嗎?」
雲凌雪道:「本將用人不疑,既然敢放壯士回山,就絕不會懷疑。」
江衝眼眶微紅,朗聲道:「在下定不辱使命。」
一聲響箭直衝雲霄。半個時辰後,一葉扁舟飄然而至,江衝縱身上船,漸漸消失在水泊深處。
江衝走後,孟洪對雲凌雪道:「雲將軍,你真的準備孤身赴會?李應說過,梁山之中有人想投降金國,一直在暗中聯絡。他發現一些蛛絲馬跡,卻無法確認主謀是誰。我擔心這幫人會對將軍不利。」
雲凌雪頷首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本將會見機行事的。」
武林弟子們都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說道:「將軍帶我們一起去吧,如遇危險,大家一起對敵。」
「不必了,如果最終要動手,本將一個人更易脫身。」
她的話非常委婉,眾人心中卻明白,雲將軍不想讓大家送死,武林弟子們雖然功夫都不錯,但陷入上萬人的敵軍包圍,能逃出的希望確實異常渺茫。
梁山之巔,聚義大廳。
首領宋毅、軍師梁子興、大將江衝等三十多位頭領齊聚一堂。
梁子興道:「江頭領,雲凌雪為甚麼會放你歸山?你可願意發誓,絕沒有做出背叛眾位弟兄的事。」
江衝怒道:「我江某人是甚麼人,諸位哪個不清楚。自從上山,本人殺敵無數,有哪一次對不起弟兄。」
「那你說,敵軍為甚麼輕易把你放了。」
「雲將軍放我回來,是要讓我給宋頭領帶一句話,她願意上山與我們談判,希望我們義軍歸降朝廷,共同抵御金軍。」
宋毅掃視了一圈,朗聲道:「諸位弟兄有甚麼想法?」
一位中年男子道:「本將盧廷義願意接受招安,隨官軍殺敵。」
盧廷義原本是大名府富甲一方的員外,家園失陷後投奔梁山。
此人武功高強,在梁山眾將中排名第一。
李應跟著道:「我也願降。雲將軍對我有救命之恩,夏國新皇也不是昏庸之輩,現在接受招安正是時機。」
「我不願降。」
一名粗豪漢子大聲道:「我們在梁山自由自在,何必去受朝廷的鳥氣。」三十多位頭領吵做一團。接受招安與反對招安的差不多各佔一半。
宋毅皺了皺眉,擺手讓大家停止爭吵。
「此事確實很難抉擇。當前梁山可謂危機四伏,金兵與燕軍時常前來討伐,如果哪一天金國派大隊人馬前來,我們定會遭滅頂之災。但若歸順夏朝,依然要對金作戰,恐怕到時也大家都成了朝廷的替死鬼。」
梁子興捻了捻鬍鬚,起身道:「我們義軍為甚麼在梁山聚義,不就是想尋一條活路嗎。大家想沒想過,如果歸降金國,就能躲過滅頂之災。」
「呸!」
江衝大怒:「你總算露出真面目了。金人殺我百姓,辱我中原女子,就是一群畜生。本人就算戰死也決不降金。」
許多頭領怒目而視,若不是宋毅壓了下來,這些人當場就準備動手。
梁子興慚笑一聲:「本軍師也只是想為諸位謀個出路,既然大家反對,就當我甚麼都沒說。」
宋毅滿面怒容,大聲道:「是否接受招安再議,膽敢提議降金的,按軍規處置。」
此時有人對江衝道:「江頭領武功卓絕,怎麼會折在雲凌雪手中。我懷疑她使了妖法。我們準備一盆狗血,等她上山時潑在身上,看她還有甚麼手段。」
江衝冷冷一笑:「無知之輩,你哪裡見識過真正高手。」
眾人商議了大半個時辰,最終宋毅宣佈:「先迎雲凌雪進山,看看她到底有何說辭。」
會議散後,梁子興匆匆離去。四名頭領悄悄圍了上來,梁子興做了一個手勢:「不能再等,看來要提前動手了。」
午時剛過,一艘大船從水泊深處駛來,緩緩停到岸邊。阮小四一躍上岸,衝著雲凌雪鞠躬道:「在下來接將軍進山。」
雲凌雪面帶微笑,輕輕一躍,穩穩站上船頭。
武林弟子們目送雲凌雪上船,一個個焦慮不安,但看到她面色平靜,也就安下心來。
一年以來,他們目睹了太多盟主創造的奇跡,對她有種盲目的崇拜,相信任何危局在她面前都會隨手解決。
梁山腳下,幾百義軍分列兩旁,舉目望向湖心,全都爭著一睹這位傳奇女子的風採。
大船漸行漸近,梁山義軍終於見到了雲凌雪的廬山真面。
女子白衣飄飄,頭綰飛仙髻,白紗蒙面,身姿曼妙,即使看不清面目,那優雅的風姿就已讓人目眩神迷。
「莫非是瑤池仙子,人間女子哪裡會有這麼美?」眾人交口結舌,貪婪地盯著女子,一瞬也捨不得挪開雙眼。
下得船來,雲凌雪在眾人簇擁下拾階而上,未過多時已到聚義廳山門。
兩排壯漢站在一條狹窄過道兩側,每人手中舉著長刀利劍,斜斜向上交叉在一起,組成一條寒光閃閃的刀劍叢林。
雲凌雪傲然一笑,目不斜視地從壯漢中間走過,步伐輕盈,就似在小路上閒庭信步。
「雲將軍,好膽色!」
宋毅從聚義廳中走出,伸手鼓了兩下掌。
「這位可是宋統領?」雲凌雪從刀劍中走出,對男子抱拳施禮。
「正是區區在下。雲將軍,請。」
雲凌雪跟著宋毅及幾十名頭領步入聚義廳。
一進大門,迎面看到的是大廳中央朱紅色旗桿,上面懸掛著一面杏黃旗幟,上書「替天行道」四個大字。
聚義廳梁高三丈,屋頂雕梁畫柱,氣勢威嚴。大廳寬敞無比,足以容納數百人。大廳角落里擺著幾只碩大的酒缸和一堆酒碗,散髮出陣陣酒氣。
「這幫反賊倒也不是無能之輩,僅這聚義廳就能看出統領的品味。」雲凌雪正在暗自琢磨,就聽宋毅道:「請將軍入座。」
賓主落座之後,宋毅盯著雲凌雪道:「雲將軍孤身赴會,膽氣可嘉。不過你憑甚麼收降我們上萬兄弟,真的以為你一人就能掃平梁山?」
雲凌雪微微一笑:「本將從未想掃平梁山,我來此處是給你們指一條明路。」
「甚麼明路,不過是跟著官軍作戰,死的還不是我們梁山弟兄。」身材消瘦的梁子興冷冷插了一句,眯著的眼睛放著賊光。
未等雲凌雪回話,一名虯髯壯漢喝道:「宋毅大哥,何必跟她廢話。這小妞既然送上門來,我們就把她扣下,給大哥做個壓寨夫人。」
一位身材矮小的男子眼冒淫光,舔著嘴唇道:「李老弟說得不錯,宋大哥真是艷福不淺。雲將軍既然來了,何不揭開面紗,讓我們見識一下,看看是否浪得虛名。」
江衝與李應同時喝道:「不得無禮。」江衝更是滿面怒容,盯著二人道:「再敢胡說,本將廢了你們。」
兩人嚇得退後幾步,沒人敢還嘴。他們太清楚江衝的功夫,二人就算一起上也不是對手。
雲凌雪面上殺氣一閃而過,隨即恢復平靜。宋毅賠笑道:「我們這些弟兄粗魯慣了,請將軍海涵。」
雲凌雪道:「說到明路,你們如果願意歸降朝廷,本將可以承諾免除諸位之前的罪過,從今後跟隨本將抗擊金軍,每人都有建功立業的機會。你們也不願意一輩子窩在山上,永無出頭之日吧。」
此言一出,許多頭領暗暗點頭。他們因各種原因被逼造反,今天有機會從新來過,心頭都為之一振。當然也有人痛恨官府,心中依然充滿抗拒。
梁子興偷偷對幾個人使了一個眼色。一人從座位上站起,大聲道:「雲將軍,你不過是到這裡找替死鬼罷了。」
雲凌雪連連冷笑:「我之前還以為梁山上都是些好漢,現在看來,不過是一群懦夫。」
「你敢說我們是懦夫,我們怕過誰來。皇帝老兒我們都不放在眼裡,老皇帝還在的時候也拿我們沒有辦法,提起梁山眾弟兄,誰不稱贊是英雄好漢?」
一名頭領跳了起來,氣得滿臉通紅。
「可笑。」雲凌雪淡淡道:「你們不過是匹夫之勇,談甚麼英雄好漢。諸位自稱替天行道,可是你們都做了甚麼?不過是打家劫捨,欺負弱小罷了。因為你們不敢與真正的強者較量,與官軍作戰不過是為了自保。
當今金人肆虐,殺了多少中原百姓,有多少人家破人亡,這裡難道沒有你們的親人。而諸位呢,卻躲在山裡苟活,這樣的男人也敢自稱英雄。
真的英雄,當報效家國,救萬民於水火,雖死而不悔。這才是英雄,你們配得上嗎?」
許多頭領低下頭去,雲凌雪的一席話恰似重錘敲在心上,令他們深深羞愧。
梁子興面色灰暗,再次偷偷給幾位頭領使了個眼色。
一位頭領站起身,對宋毅躬身道:「聽了雲將軍的話,在下深深佩服。我想敬將軍一杯酒,聊表敬意。」
宋毅點了點頭:「雲將軍,山裡沒有好酒,望將軍不要嫌棄。」
那名頭領端著酒走到雲凌雪身前,面色略顯凝重。
雲凌雪眼神犀利,察覺來人雙腿不穩,微微發顫。
她望向江衝和李應,卻見兩人同時搖頭。
雲凌雪接過酒碗,笑著道:「按山裡規矩,不是應先乾為敬嗎?」
那名頭領連連搖頭:「這是敬將軍的酒,在下怎敢動口。」
「好!」
雲凌雪站起身,接過酒碗,突然伸手拉住男子胳膊。
那名頭領大驚,奮力向後掙扎,可是手臂陡然一麻,完全失去知覺。
雲凌雪隨手輕點,男子幾處穴道被封,周身發軟,再也使不出一絲力氣。
「咕咚,咕咚。」雲凌雪按住男子,捏開他的下頜,大碗對著男子灌了進去。
事發突然,未等諸人反應過來,雲凌雪已經把酒全部灌入男子口中。
宋毅怒喝:「雲將軍,你——」
他的話音剛落,那名頭領口吐白沫,一頭栽倒在地。
「酒中有毒!」
宋毅臉色突變,剛要喊人,突然一把尖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一名頭領喊道:「大哥,對不住了。你立即下令誅殺雲凌雪,否則這一刀就要了你的性命。」
「周興,你敢造反。」
十幾名梁山頭領圍住周興,但大家投鼠忌器,不敢逼得太近。
「快下令!」刀刃一划,宋毅脖子上鮮血直流。
「轟!」
一道白光閃過,周興大聲慘叫,噗通一聲跌倒在地。眾人舉目望去,只見男子額頭被一劍刺穿,直沒劍柄。
趁著眾人目光集中在周興身上,梁子興偷偷向門口挪動身軀。剛到大廳中央,江衝持刀頂住他的胸膛,冷聲道:「想跑,太晚了。」
宋毅受傷不重,用綢布裹住傷口,很快就止住了血流。他目放凶光,衝到梁子興身前,猛扇了他兩個耳光。梁子興臉頰頓時腫了起來。
「你這個混賬東西,我梁山待你不薄,為何要背叛本大王?」
梁子興低下頭,大聲喊道:「大哥饒命,是我鬼迷心竅。我……」
「說,為甚麼背叛大哥?」江中狠踹對方胸口,一腳將男子踢翻在地。
「我……一個月前,燕軍派人賄賂在下,並承諾只要我殺掉大王,就給我在燕國謀個職位。我未能抗住誘惑,又不想在山上等死,就接受了他們的條件。前些日子,他們又來逼迫,如果我再不動手,他們就把我通敵的事情公之於眾。其實,我有多次機會可以動手,但一直下不了狠心。沒想到雲將軍突然出現,還要招降眾弟兄,我只好鋌而走險,拼死一擊。」
宋毅氣得雙眼冒火,喝道:「原來如此,為了自己的死活,你就背叛梁山,當初結義的誓言都忘了嗎?老實交代,還有誰是你的同伙?」
梁子興抬起頭,向眾位頭領望去,掃視一圈卻沒有開口。
「有種的就給我站出來!」宋毅冷冷地盯著眾人。
大廳雅雀無聲,眾人面面相覷,時間好像停止流逝。
兩名頭領額頭冒汗,當宋毅目光掃過時再也無法裝作鎮定。
一人從人群中衝出,跪地喊道:「大哥,兄弟知錯了。」
他拔出長刀,對著脖子抹了下去。
另外一人大叫一聲:「大哥,對不起,我們來世在做兄弟。」
說話間也抹脖自盡。
兩具屍首橫在地上,鮮血順著地板慢慢向四周漫延,廳內充滿濃濃的血腥之氣。
梁子興滿面淚痕,大聲叫道:「大哥,我對不起諸位弟兄,你讓我自行了斷吧。」
宋毅轉過頭去,眼中滿是淚花。梁子興掙扎起身,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聚義廳中央的旗桿前,頭部對著柱子猛然撞了下去。
「咚」的一聲巨響,梁子興頭上鮮血橫流,身體沿著柱子,軟軟地倒在地上。
旗桿上的旗子被震得左飄右擺,一陣風從門口吹來,寫著「替天行道」四個大字的旗子烈烈起舞,就像四隻冷酷的眼睛,無情地注視著聚義廳中慘烈的一幕。
雲凌雪冷冷地站在一旁觀望,似乎眼前一切與自己毫無關係。
幾位頭領將五個人的屍首移出聚義廳,重新聚到宋毅身邊。
雲凌雪道:「這幾位兄弟誤入歧途,本將深感痛惜。不過梁山除了害群之馬,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宋統領,請你考慮本將剛才的話,給我一個答復。」
眾頭領的目光齊聚在宋毅身上,江衝上前一步,躬身道:「雲將軍給了梁山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請大哥早做定奪。」
宋毅沈思良久,嘆息道:「好吧,我梁山願接受招安。不過請雲將軍務必遵守承諾,先是赦免梁山弟兄往日的罪過,其次要對眾人一視同仁,將來立功後要按律封賞。」
一旦歸降,宋毅的地位就會不保,最多只能做一位軍中將領。
他雖然略感失落,但脫離罪籍,建功立業一直是心中的夢想,兩者權衡倒也並非難以接受。
「好。本將一言既出,決不食言。」雲凌雪松了口氣,此行雖有波折,結局卻稱得上圓滿。
大部分頭領們齊聲歡呼,僅有少數幾位悶悶不樂。
剛才發話的虯髯男子嘟囔了一聲:「宋大哥,我李豪不服,想要做我們的首領,得拿出真本領。」
雲凌雪微微一笑:「這位壯士要考教本將的功夫?」
「李豪,放肆!」宋毅怒罵一聲。江衝卻笑了起來:「這位兄弟不知天高地厚,雲將軍不妨給他一個教訓。」
「也好,三招之內如果不能將你打倒,就算本將輸了。」雲凌雪向前移動幾步,來到李豪身前。
「甚麼,三招?」
眾頭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位雲將軍就算厲害,也不該如此藐視梁山好漢。
李豪力大無窮,衝鋒陷陣時勇冠三軍,就算武功最高的盧廷義也要在上百招後才有勝算。
眾人聚在一旁,等著三招後雲凌雪如何收場。江衝也心中打鼓,暗暗埋怨雲凌雪把話說得太滿。
李豪睜著巨眼,氣得哇哇暴叫,揮舞著錘頭似的鐵拳劈面向雲凌雪頭上砸下。雲凌雪等拳頭快到面門,腳下輕輕移動,避開對手攻擊。
「第一招。」雲凌雪並未反擊,背著手站立一旁。
一擊不中,李豪收起拳頭,左腿飛起,踢向雲凌雪小腹。
「第二招。」
雲凌雪再次飛速閃身,對手一腳蹬空。
眾人眼光熱辣辣地盯著女子,沒想到就算與人對戰,那曲線玲瓏的身姿都如此誘人。
只是兩招已過,這樣躲下去如何能勝?
「第三招。」
雲凌雪不再閃避,陡然飛身向前。
李豪剛收回腿,正要出拳猛擊,女子驟然出手,雙手扣住男子兩只胳膊,身體旋轉一圈,竟然將男子重達二百斤的身軀舉過頭頂。
她出手速度如光似電,眾人都沒看清招式,男子就已中招,整個人被舉在空中。
「去吧!」雲凌雪脆喊一聲,奮力將男子拋向高空。一拋之下,男子身軀足足飛起兩丈多高,李豪只覺得耳邊風聲呼呼作響,身體直奔房梁。
男子身體到頂後快速下落,眼見就要摔在地面。眾頭領大聲驚呼,心想這一下就算不摔個半殘,腿腳怕是也會折斷。
在男子落地的一瞬間,雲凌雪飛起一腳勾住他的身體,再一用力,將下墜之勢轉成橫向之力。
李豪身體在大廳中連連翻滾,一直滾出三丈才停了下來。
李豪一張黑臉羞得發紫,連滾帶爬來到雲凌雪身前,口中喊道:「小人服了,從此後就算給將軍做牛做馬也絕無怨言。」
盧廷義大聲喝彩:「今日真是大開眼界,原來世上還有這樣的功夫。本人拜服,願以將軍馬首是瞻。」
宋毅雙膝跪地,大聲道:「雲將軍,請受梁山弟兄一拜。從今後,我等願隨將軍出生入死,絕不反悔。」
一眾頭領紛紛跪地,跟隨宋毅跪拜新的主帥。
行禮之後,宋毅招呼手下:「擺上酒菜,歡迎雲將軍入主梁山。」
酒席很快上齊,宋毅舉杯道:「我梁山兄弟義氣為先,將軍既是主帥,可否以誠相待,讓眾弟兄見識下將軍的風採。」
雲凌雪微微一笑,輕輕摘下面紗。在女子展露真顏的一刻,整個大廳安靜下來,只聽到男子們粗重的呼吸聲。
這是一張超越世人想象的絕世容顏,美得令人窒息。
彎彎的柳眉之下,那雙眼眸明亮深邃,好似有種讓人失魂落魄的魔力。
女子玉唇輕翹,似笑非笑,粉紅的唇瓣比嬌花更柔美,卻有著最美花瓣也無法勾勒出的嬌媚。
這就是雲凌雪?那個剛剛展示過傲世武功的雲將軍?
眾人無法把兩個形象聯繫在一起,即使眼見為實,依然覺得如同夢幻。
女子淡淡一笑:「我早就聽聞梁山好漢最講義氣。今日,本人願與眾位義結金蘭,既是梁山主帥,也是諸位的生死兄弟。」
眾頭領這才從驚愕中清醒過來。
「能與將軍結義是在下幾輩子修來的福分,以後俺這條命就交給將軍了。」
諸頭領興奮得頭暈目眩。
雲凌雪與眾人跪成一排,向天叩首,接著歃血為盟,成為了梁山又一位結義「兄弟」。
平日在軍營中,雲凌雪一直是男裝打扮,並稍作易容,說話也模仿男子發聲,看起來就像一位英俊的公子。
此次上山,她特意換了女裝。
她心中清楚自己的容貌有多大的魔力,以真實面目示人肯定有助於收復梁山的大計。
只是,這樣做算不算對不起夫君,女子暗嘆了口氣:「傲天,你能理解為妻這番苦心,不會怪阿雪吧?」
……
一間破舊的茅屋內,雲綺霜緩緩睜開雙眼。
這是哪裡,我沒有死去嗎?女孩轉了轉頭,發現身前站著一位須發皆白的老人。
老人一身青色長袍,身材頎長,面容消瘦,眉毛、鬍鬚都已斑白,但身上肌膚卻還透著紅潤,臉上僅有淺淺的皺紋,讓人看不清楚真實年齡。
那雙深陷的眼睛尤其特別,眸中閃著微綠的光芒。
「小娃娃,你總算醒了。」
老人面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可是雲綺霜卻沒來由地感到一絲緊張。
那張臉談不上醜陋,卻有種難以言說的陰鷙之氣,看著令人心慌。
她挪動身軀,試圖爬起,可是微微一動,就覺得四肢酸痛,使不出一絲力氣。
墜崖的一幕浮現在腦海,耳邊風聲呼嘯,崖頂雲遮霧繞,山崖間狹窄的天空向高處逃竄,到最後只剩細長的一線。
接著是一聲巨響,身體衝入江流。雲綺霜感覺心臟肺腑都要被撞出體外,劇痛過後便不醒人事。
她環視一眼四周,又看了看自己的身體。墜崖時身無寸縷,現在卻身上穿著不太合身的粗布長裙。
「老伯,是你救了我的性命?」想到自己的身體肯定被老人看去,女孩的臉微微發紅。
老人似乎能洞悉她的想法,微微笑道:「不錯,算你命大。若不是老朽要到崖底尋一味藥材,小娃娃怕是難逃此劫。你做我的孫女都嫌小,就不要害羞了。」
雲綺霜紅著臉道:「小女雲綺霜謝老伯救命之恩,不知老伯如何稱呼?」
老人長長嘆了口氣:「很久沒人喚過老朽的名字了,老夫姓凌,你就稱我凌老吧。」
他打量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少女,繼續道:「女娃娃因何落水,是不是遇到甚麼麻煩?」
雲綺霜眼眶一紅,忍不住又流下淚水。
「我……我被惡人侮辱,從懸崖上墜落。可是……此身已不再清白,將來如何面對心中之人。我……我還不如死了乾淨。」
老者冷冷一笑:「原來就這麼點事,小姑娘何苦尋死覓活。」
「這還是小事嗎?」雲綺霜嗓音陡然提高。
「當然。你身遭凌辱並非自己所願,如果失身就要殉節,那北方的年青姑娘還不都得懸梁自盡。貞操一說不過是漢人男子哄騙女子的伎倆。他們自己無能,卻要女子守節,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話。」
雲綺霜驚疑地望著老者,她雖然沒有學過女誡,但從小也知道女子當守身如玉,不可淫邪,似乎一切都是天經地義。
「女子失貞就是罪過,那男子三妻四妾又算甚麼?前朝女帝面首無數,也沒見哪個大臣跳出來指責。夏國打仗不行,搞這些名堂倒是花樣繁多。」
女孩忍不住反唇相譏:「那凌老可否接受自己的女人有其他男人?」
「當然無妨,女人對老夫不過是些器物,我才不會關心她們會做甚麼。」
雲綺霜被他的話驚得目瞪口呆,本能地覺得眼前老人面目變得可憎起來。
只是畢竟老者對自己有恩,女孩無法對他怒目相向。
還有,為甚麼男子可以三妻四妾,而女子卻不行?她從未考慮過這個問題,今日聽到老者的歪理邪說突然覺得有些迷惑。
「你從未有過傾心的女子?如果心愛的女人背叛了你,你也不會難過?」女孩依舊不甘,繼續問道。
老人面容微微變色,盯著女孩道:「你剛才說自己姓雲?你讓我想起一位故人。」
雲綺霜道:「我的母親姓雲,我和姐姐都隨母姓。」
「你的母親叫甚麼名字?」老人眸光散亂,呼吸有些急促。
女孩見老者突然間表情激動,心頭驚駭:「莫非這老者認識自己的母親,那他和母親又是甚麼關係,世上真會有這麼巧的事情?」
她心思亂轉,輕聲道:「我是孤兒,從未見過母親,也不知她叫甚麼名字。」
老者死死盯著她的面龐,自語道:「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雲綺霜被他盯得渾身不自在,低聲問道:「我的傷很重嗎?我想盡快離開這裡,去杭州找我的姐姐。」
從懸崖墜落之後,女孩也算死過一回。獲救之後,她不再想著尋死,而是急於見到親人,還有傲天哥哥——那位深藏心中的男子。
「不行,你的經脈受損,現在離開最多能活十天。唯有跟老夫回家,用珍藏的九轉還陽丹才能救你性命。」
老人坐到床邊,用手撫摸了一下女孩的長髮,輕聲道:「小娃娃放心,這世上還沒有老夫治不好的人。」
隨著老人靠近,雲綺霜忽然覺得身體燥熱,經脈對老人起了一種奇怪的感應,那是一種親近的感覺,就像身軀中融合了老人的氣息。
雲綺霜有些不知所措,雙手無助地抓住床單,卻見老人詭秘地一笑,似乎對她的反應都在掌控之中。
老人按住女孩肩頭,扶著她坐在床上,雙掌抵住女子後心。一股熱氣從老人掌心傳來,暖洋洋地穿過女孩肢體。
那股熱力並不霸道,卻似流水綿綿不絕。
雲綺霜能感覺到老者內力深厚,即使與姐姐相接比,差距也僅在毫釐之間。
不過老者畢竟年事已高,真要動手應該不是姐姐對手。
這位老人是甚麼人?
功力驚世駭俗,卻從未在江湖上聽說過他的名號?
女孩心中惴惴不安,轉而又覺得自己少見多怪,自己出山不久,對江湖之事知之甚少,不知道一些世外高人也不稀奇。
幾息過後,老人收回雙掌,沈聲道:「女娃娃可以行動了,老夫這就帶你去用膳。不過你昏迷多日,腹中空空,只能先吃些清粥,不能沾了葷腥。」
雲綺霜暗運內力,感覺手腳稍稍有些力氣,忙起身向老者道謝。
自從墜崖昏迷,到現在已經整整過去了七日。雲綺霜向老人詢問,才知道二人已走出很遠,距離盛都足有三百餘里。
老人出盛都後一直向西南方向行進,與杭州漸行漸遠,倒是更加接近蜀中。
這段時間,老人尋了一輛馬車,平日自己駕車前行,女孩就躺在車廂中沈睡。
每天老人都會為她疏通經脈,護住心口真氣,這才保住了她的性命。
雖說雲綺霜與老人觀念相悖,但他畢竟救了自己,女孩心存感激,不經意間對老者竟有些依賴。
用餐之後,老少二人繼續趕路。馬車很快行至一座大山腳下,前方只有山路,老者與女孩只好棄車而行。
山路崎嶇,雲綺霜重傷未愈,走了不遠就覺得雙腿發飄,渾身無力。老者微微一笑,盤坐在山間與女孩一起稍作休息。
二人正在小憩,山路上傳來一陣歌聲:「打個哈欠瞌睡來,問郎倒杯澀茶來。澀茶不解妹瞌睡,要叫小哥抱在懷。唱歌還要一雙雙,吃飯還要菜和湯,我來唱歌陪小妹,好比鴛鴦配成雙。」
一位樵夫唱著歌從山路前方走來。男子不到三旬的樣子,灰頭土臉,手拿砍刀,衣服上滿是破洞。
他一眼看見雲綺霜,立刻雙眼冒光,連咽了幾口吐沫。
哪裡來的女娃子,美得不像凡人,莫不是這山間的精靈。樵夫掃了一眼女孩身邊的老人,見他閉著眼睛,好似根本沒有發現有人前來。
女娃真是好大的膽子,跟一個快死的老頭就敢走這山路。不過若非如此,自己哪有機會。
「女娃娃,你這是去哪裡?這山上到處是山賊,被他們撞到就慘了。」男子眼睛滴溜溜亂轉:「要不跟大哥回家吧,讓哥哥好好照顧你。」
雲綺霜沒好氣地罵了一句:「滾開,不用你管。」
樵夫色色地一笑:「我倒是想走,可是見到天仙一般的女娃娃,我這雙腳一步都挪不動。」
老人突然睜開眼睛,眼中射出一道駭人的綠芒。樵夫頓時渾身發抖,砍刀「鐺」的一聲掉在地上。
這老人是甚麼妖怪,為甚麼看著比大蟲還要嚇人。樵夫哇的一聲轉身就跑,剛跑出兩步,身子忽然像是被巨手握住,再也無法移動。
老人長臂一揮,男子身軀好似被無形的繩索套住,凌空向後傾倒,「砰」的一聲摔在老者身前。
「老丈饒命!」男子大聲呼叫,沾滿灰塵的醜臉嚇得面無人色。
「遇上我算你運氣不好。」老人陰惻惻地一笑,按住男子脖子用力一擰,樵夫脖頸碎裂,碩大的頭顱生生與身體分離。
鮮血四處噴濺,老人張嘴伏在男子斷裂的脖頸上,貪婪地喝著人血。
雲綺霜被眼前一幕驚得雙頰慘白,驚呼一聲:「你——」老人又飲了幾口鮮血才抬起頭來,雙手擦了擦嘴角。
那張蒼白的面孔下雙唇血紅,血水從牙齒間滴落,宛如猙獰的厲鬼。
「怎麼,小娃娃害怕了。這個男人不是好東西,死就死了,有甚麼可惜。」
女孩聲音發顫,怒叱道:「他雖然不是好人,可你明明能教訓他,為甚麼非要傷人性命。」
老人冷冷道:「如果你我都是毫無功夫的人,你知道會有甚麼後果,說不定此刻你已被人剝光衣服,再次遭人淫辱。你這丫頭,若是一味心軟,將來還會有苦頭吃。」
「你……殺人也就罷了,為甚麼還要喝人血。」雲綺霜知道老人所說不錯,可是看到他殺人喝血的凶殘面孔還是止不住一陣陣惡心。
「哈哈哈,為甚麼喝血,還不是因為她。如果不是她背叛了我,老夫也不會變成這個樣子。一個月內我若不喝人血,就會經脈逆轉,肌膚寸裂而死。」
女孩顫聲問道:「她是誰,為甚麼背叛你?那你為甚麼沒有喝我的血?」
「她是誰,我這就告訴你。」
老人盯著女孩,面容變得無比狂躁。
突然,老者眼中綠光閃閃,額頭青筋亂跳,猛然發出一聲慘叫。
雲綺霜只見他面部變幻,原本紅潤的肌膚漸漸乾癟,看著就像披著一層乾枯人皮的骷髏。
女孩嚇得牙齒打顫,飛一般地竄了出去。剛跑出去幾丈,就聽老人痛苦地喊道:「小娃娃,救我。」
雲綺霜停下腳步,轉身注視著痛苦得渾身顫慄的老人。他走火入魔了嗎,還是要死了?女孩心中幾個念頭交戰,最後還是緩緩走回老者身邊。
無論老人是怎樣的人,可他終究救了自己的性命,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去。
女孩拉住老人的手,眼淚汪汪地說道:「老伯,你怎麼了,我該如何救你。」老人並不說話,只是緊握著女孩的手。
兩人手心相連,內氣透過穴位流轉,形成一個循環周天。
大約半盞茶的時間過後,老人長出一口氣,蒼老的肌膚再次恢復紅潤。女孩一雙美目盯著老人,充滿關心的神色。
陽光照在她的臉上,肌膚像透明的玉瓷。在老人眼中,女孩面容純淨得一塵不染,宛如落入凡間的精靈。
「媽的,這次血喝得太猛,差點走火入魔。」
老人痴痴地盯著女孩,柔聲道:「你很好,老夫從未見過像你一樣善良、單純的女子。天狼星不讓老夫得到她,卻把更好的女孩送到我的身邊。」
看著老人面容恢復如初,雲綺霜驚詫不已,感覺眼前如同幻像。
老人就像從前讀過的志怪書中的妖狐或者鬼魅,披著一張人的皮膚,卻有可能隨時隨風消逝,只剩下一堆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