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她的食指在杯壁上敲了一下——指甲磕在玻璃上,極輕的一聲「嗒」,像一滴水砸在金屬面上,很快就消失了。
我頓了頓。
「不太好。多個城市爆發,醫療系統擠兌,港口檢疫全面收緊。我們這艘船能在未來一周停在這邊已經是特批了,很多船在海上漂了兩個星期還不知道甚麼時候能靠港。」
「一周。」她把這兩個字含在嘴裡嚼了一下,然後從杯子里喝了一口。
含了三秒,咽下去。
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然後呼了一口氣。
「那我們在船上倒還算幸運的。」
我說,「怎麼講?」
她看著窗外的海面。
海平線在月光下切了一條銀線。
薄雲從月亮左側緩緩移過,邊緣被照成半透明的灰白色。
窗外海水拍在船殼上的悶響從玻璃透進來。
「我媽媽去世了。就上船後沒幾天的事。」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沒變。
還是那種平靜的語氣。
但她把杯子放回了窗台,指腹在杯口轉了一圈,然後收回去搭在膝蓋上。
黑色絲襪的尼龍面在指腹下發出極細的沙沙聲。
我看著她的眼睛。眼尾往上挑,眼眶里沒紅,沒有眼淚,但那對瞳孔在窗外月光和室內燈光夾層的光線里,忽然多了一層甚麼東西。
「她本來就肺不好。感染以後ICU住了兩天。醫生打電話過來的時候我在船上但是沒信號。後來……」她喝了一口酒,含在嘴裡,這次含了很久。
然後咽下。
呼出來的酒精味在我和她之間散開,溫熱。
「其實換個角度想,在船上比在岸上強。」窗外的月光被薄雲遮了一下,光線在窗戶玻璃上抖了一瞬。
「如果我在岸上就得面對所有的東西。醫院、殯儀館、親戚。在這裡至少有個緩衝帶。不用親眼看到。」
她把杯子端起來,對著月光的銀線,杯里的琥珀色液體在杯壁上晃動,掛了一層薄薄,往下緩慢地淌。
「挺像這杯酒的。入口難喝,含得久一點,反倒能嘗出點別的東西來。」
薩克斯的曲子切到了另一首。海水拍在船殼上的悶響從窗外透進來,和低音貝斯的和弦疊在一起,把整間酒吧泡在一種緩慢的、搖動的節奏里。
我看著她的側臉。
冷白的皮膚被月光鍍了一層銀,眼角那道淺紋在放鬆的狀態下幾乎看不到。
嘴唇天生偏紅,唇珠在月光下反了一小點光。
黑色長髮從白色西裝領口後垂到肩胛骨,瀝青色的濃密發絲間有幾根散落在肩頭,被空調的氣流微微掀動著。
在我面前的是一個剛失去母親的女人。
這兩周里,她在船上被隔離,沒有家人陪伴,沒有通知,沒有人握著她的手說一句安慰的話。
我不由心生憐憫,說了句節哀。
但她並沒有反應。
我把杯子放回窗台。
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發出極輕的一聲。
我往前傾了二十釐米。
湊近她側臉,從顴骨滑到耳際。
我聞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一股好聞的桂花香水味道混雜著酒精的氣息,她轉過頭,水嫩的嘴唇擦在我的唇上。
我一時沒忍住。直接吻了上去。
嘴唇最先碰到的是她上唇薄薄的那片皮膚。
溫度比我想的要涼一點,乾燥,威士忌殘留的水分已經揮發了大半,剩下的是唇紋的細微凹凸。
她沒有動。
我的嘴唇在她上唇上停了一秒,她的呼吸頻率變了一下,從鼻腔出來的氣流輕輕打在我的人中上,帶著酒精揮發後的溫熱。
她並沒有把我推開,而是張開了一點嘴。
唇內更加溫暖——皮膚底下血液開始往接觸面湧動。
她的下唇比上唇厚得多,飽滿,彈性,在我嘴唇的壓力下軟軟地陷下去一截又彈回來。
上唇中間鼓出來的那一點頂在我下唇內側的凹處,契合得剛好。
我的舌尖從自己嘴唇之間伸出去,先觸到她上唇內側的黏膜。
舌面粗糙的紋路刮過光滑的黏膜,觸感和唇面完全不同,濕滑,幾乎沒有摩擦阻力。
然後我往深處探。
舌尖從她上下唇之間的縫隙里擠進去,碰到她門齒的切緣。
然後碰到了她的舌尖。
她的舌面燙燙的,舌面上分布著細密的小點,在接觸時給舌面帶來一層極輕微的粗糙感。
舌尖的形狀是圓的,比我的小一圈,碰到我舌尖的時候先是害羞得收縮了一下。
隨著退無可退後,才發起了進攻。
她又把舌頭推回來——輕輕抵在我的舌尖側面。
我用舌尖繞著她的舌尖畫了一小圈。
兩個舌面壓在一起,有澱粉酶分解碳水化合物之後產生的隱隱甜味。
她的舌頭在繞完第一圈的時候不再謹慎了,開始跟著我動,我的舌尖往左,她的就跟過來,往右,她也跟,似乎是想將入侵者推出去。
唾液在兩舌交纏的時候被牽出極細的絲。
很快我舌頭就纏住了她,隨著我用力一吸。濕滑舌尖就滑倒了我口腔深處,觸到了上顎後部的軟齶。
她的手從沙發靠背上抬起來,主動放到了我的後頸上
我另一隻手放在她頭的後方,指尖陷進她濃密的黑色長髮里。
掌心貼著她的後腦勺,隔著頭髮能感覺到底下顱骨的弧度。
我把她往我這邊壓得更近了一些。
我膽子更大了一些,手繼續往下。
指尖從她窄裙的下擺邊緣碰到了黑色絲襪腿上。
摸上去尼龍的纖維極細,滑滑的——指腹在上面幾乎沒有摩擦感,只有一層微涼的觸感順著指腹皮紋蔓延。
手指沿著絲襪表面的肌理弧線往上走,從膝蓋外側滑到大腿中段。
透過薄薄的黑色的尼龍面滲上來的暖意。
按壓時微微下陷,松開後回彈。
摸上去真軟啊!
接著我緩緩向上試探摸去。
她的呼吸頻率變快了。從鼻腔出來的氣流打在我臉頰上。
然後她的右手按住了我下面那只不安分手。用力推開。力道剛好阻止了我手指繼續往大腿內側的方向移動,但沒有推開,只是停在那裡。
她松開了嘴,然後低下了頭,鼻尖對著鎖骨的方向。
透過微弱的燈光,我能看到她白皙的臉頰上——從顴骨到耳際的那片冷白皮膚——泛出了一層極淺的粉色。
耳垂的邊緣也紅了。
「不好意思。」她壓低聲音,帶著一點沙啞的拖尾。
「今天有些失控了。」她把手從我的手背上移開,站起來。
白色西裝外套的下擺因為坐姿已經皺了,腰後的面料起了兩道橫向的褶。
她用手指捋了一下裙擺的邊緣,把往上縮了三指寬的窄裙拉了拉,然後身體向前傾,準備起身——去拿她的威士忌杯。
我有些失落得坐在沙發上,手背上還殘留著她手心微涼的溫度和黑絲底下大腿皮膚透上來的體溫。
嘴唇上她的味道還在——麥芽底味混著她的唇香,舌面上的微微麻感,在口腔里緩緩消散。
我的右手掌心裡還留著她的體溫,正在慢慢消散。黑色絲襪的觸感還掛在指腹上。
我靠在沙發靠背上,墨綠色絲絨面料貼著後頸,空調出風口的涼風從頭頂掃下來。
窗外的海面還是那片墨色,月光在浪尖上碎成銀色的碎片,隨著船體的微波輕輕搖晃。
薩克斯的曲子切到了下一首,降E調的前奏從銅管里緩緩淌出來。
我居然剛剛真得輕吻了楊冪。而且還摸到了她得黑絲腿。這種真實得感覺,讓我感覺格外新鮮。
我端起手邊的Highball喝了一口。冰塊已經化得差不多了,蘇打水的氣泡快散盡了。
雖然末世已經降臨幾周了,玩了不知道多少女人,但是這種出乎預料得親近,還是能觸動我得內心。
難道這就是愛情的感覺嗎?
感覺不錯呢。
要不試試談個戀愛,就算你是明星又怎麼樣,我也早不是幾周前的屌絲了。
現在的自己可是擁有操控整個世界的力量。
我可以帶著楊冪去最貴的餐廳吃飯,去從未想過的地方玩,甚至上太空,只要她想要,我就可以辦到,最後再辦一場最奢侈的婚禮,生一堆孩子。
就在我腦海裡不斷出現各種想法的時候。
突然站起的楊冪停止了動作,然後沒有任何預兆,整個人直挺挺地從站立狀態向倒下去的。
像一棵樹被從根部鋸斷,樹幹保持完整的形態直接砸下。
中間甚至沒有伸手抓扶,就連膝蓋都完全沒有彎,直接面朝下,砸在地上。
楊冪面朝下倒在地上。
兩只手臂在倒下去的時候沒有撐,姿勢和倒下前一模一樣。
高跟鞋還穿在腳上,右腳那只絨面尖頭鞋已經從腳後跟滑脫了半截,掛在大腳趾上,要掉不掉。
腳跟的尼龍纖維被拉薄到極限,能看見底下冷白色皮膚底子透上來,隱隱透出幾條細小的靜脈血管紋路。
她的頭側向一邊,側向落地窗的方向。
黑色的長髮散在淺灰色的地毯絨面上,像潑出去的瀝青沿著地面紋理蔓延開。
發絲覆蓋了大半個肩膀,幾縷細發落在嘴角和眼角之間,被呼吸吹動——我能聽到她還在呼吸,但呼吸的節奏不對,是不斷的大喘氣。
她的嘴張著。
嘴唇已經褪去了剛才接吻時的那種暖紅色,正在從邊緣往中間褪成一種發灰的紫色,已經幾乎和臉頰的冷白皮膚融為一體。
從張開的嘴裡不斷發出嗚咽聲。
聲音悶在喉嚨深處,極低,被酒吧音響的銅管樂器聲和窗外海水拍打船殼的悶響剛好蓋住。
我嚇得站了起來。
起來時,膝蓋撞上了面前的低矮茶几。
茶几上的酒杯晃了一下倒了,冰水和化了大半的冰渣潑在大理石台面上往地毯方向淌,在台面邊緣拉出一條斷斷續續的水線往下滴。
杯子彈起來滾到大理石台面邊緣掉在地毯上,沒碎,在地毯絨毛里悶悶地滾了一圈,杯壁上殘餘的水珠滾成幾道濕痕。
我繞過茶几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去,將她抱在懷裡。
「楊冪!」
「你怎麼了?別嚇我啊!」
她此時狀況非常不對勁,已經沒有意識了,翻著白眼。
兩隻眼睛的虹膜全部翻到上眼瞼後面去了,只露出眼白。白色鞏膜上布滿了血絲—像紅色蜘蛛網從眼角往瞳仁方向蔓延。
她身體兩側僵直的雙手不斷抓握著空氣。手指在每一次抓握時都彎到一個不正常的弧度。指甲在地毯絨面上刮出聲響。
我不知道她在抓甚麼。但她手指彎曲的力道大到指節發白,指甲根部因缺血變成了淡紫色。
我蹲在她面前。我的手懸在她上方大概五釐米的位置,伸出去一半停住了。因為我不知道該做甚麼。
接著她的嗚咽聲變了。
之前是斷續的、低沈的、悶在喉嚨深處的低鳴。
現在音調往上走了,從喉嚨深處上升到口腔中段,濁音變成了半清音的嗚咽——嘴唇張開的幅度更大了,舌頭在口腔里往後退,舌根壓在軟齶上。
然後她的眼睛合上了。
上下睫毛在閉合的眼瞼縫隙里碰在一起,眼角兩側各留下兩小簇濕跡,順著內眼角和外眼角的皮膚紋理暈開。
燈光落在她合上的眼瞼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顴骨的皮膚上。
她的手也不再抓握了。
手指從那個不正常的彎曲弧度緩緩松開,從鷹爪的鈎形恢復到手掌微張。
指甲在地毯絨面上停了,最後幾根被扯出來的絲絨纖維還掛在食指指甲縫里。
她的嘴唇在閉合的眼瞼下緩緩褪去最後一點顏色。
嘴唇的邊緣從紅色褪成蒼白。
她的腳不再抽搐了。
右腳那只掛在腳趾上的半脫高跟鞋終於掉了,落在她腳邊,發出一聲很輕的「嗒」——鞋跟落在地板上。
我蹲在那裡。
手還懸在她上方。
我盯著她的鼻翼看了兩秒。
然後顫抖著把手指伸過去放在她鼻孔前面,指腹對著她的鼻孔,等著。
一秒。
兩秒。
三秒。
沒有氣流。
那美麗的小鼻子已經沒有任何溫暖的氣體呼出來了。
她的胸腔不再起伏。
死了。
楊冪死了。
就死在我面前。
死在我的懷裡。
我蹲下去,她的上半身斜靠在我的右大腿側面,後腦勺貼著我的膝蓋內側,散開的黑色長髮覆蓋了我的整個膝蓋面和大腿中段的一部分。
她的身體重量靠在我身上,雖然還沒有開始變涼,但身體已經從剛才的僵硬狀態變成完全的癱軟——肌肉在死亡的那一刻徹底失去了最後的張力。
我死死地抱著她。左手穿過她的後頸,掌托著她的頸椎,雙手扣在她的肩胛骨上。環抱著她的後背。
我的眼眶濕了。一種溫熱液體不受抑制得從眼底往上湧的,在眼眶里積聚然後往眼角方向溢出。我沒有擦。我只是抱著她。
無助。
這種感覺我經歷過一次。
那是災變後發生。
我站在小區樓下的綠化帶邊上,看著一個小女孩把自己整只手插入到少婦的陰道。
而少婦卻大張著腿,則依舊保持著微笑看著我,但身體沒有任何反抗也沒有喊疼,就連小女孩也都保持著那樣的詭異微笑看著我。
當時,我站在旁邊,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不明白為甚麼會變成這樣。
那時候的無助感和現在一模一樣。
都是眼睜睜地看著,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不知道這一切為甚麼突然就發生了。
明明剛才的一切是那麼美好。和一個女人接吻,甚至開始暢想後面的戀愛,婚禮。
我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第一次感受到愛情的感覺——第一次想將自己擁有得這一切分享給她。然後她死了。
我的眼淚滴在她的額頭上。
淚珠從我的眼眶里直接滴下去落在她眉弓的皮膚上,打了一個小小的淺坑,順著額頭的弧度往太陽穴方向緩緩淌,在皮膚表面拉出一條淺痕。
我抱緊她。
把她的頭按在我的胸口上,後腦勺頂在我鎖骨中間。
黑色長髮從我的指縫里溢出來,散在我手腕上。
她的頭完全隨著我手臂的壓力方嚮往我胸口傾斜,下巴擱在我肩窩的位置。
她的嘴唇貼著我的鎖骨。
我不知道抱了多久。
酒吧的音箱系統切到了靜音狀態,空調出風口的嗡聲和海水拍船殼的悶響成了僅剩的聲音。
趴睡在吧台角落里的那個中年男人還在睡,呼嚕聲從他張開的嘴裡傳出來,斷斷續續。
然後我聽到了一陣腳步聲。很輕。頻率快。聽聲音應該是光腳踩在木地板上,聲音悶悶的。
從酒廊入口方向沿著落地窗一側的過道往我這邊來。
我抬起頭。
是小薇從走廊方向走進來。
她穿著一件寬松的白色T恤,下擺長到大腿中段,光腿赤腳走在木地板上。
T恤領口歪到一邊,露出半邊鎖骨。
她的頭髮濕著,發尾在T恤肩部洇出一小塊深色的水漬——應該是剛從浴室里出來,只來得及隨便套了一件衣服。
她走到我面前兩米的位置停了一下。
目光從我的臉掃到我懷裡抱著的楊冪,再到我眼眶里還沒乾的淚痕。
然後她走了過來。
蹲下來。
她的赤腳踩在楊冪散在地毯上的黑色長髮上,發絲從她腳趾縫里竄出來。
她蹲在我旁邊,膝蓋碰著我的膝蓋,一隻手按在我肩膀上,掌心貼著我的肩線位置。
將我的頭放再她溫暖的胸口。
「主人。」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蜂巢系統感覺到您的心率和呼吸都不正常,所以向我發出了警告,發生甚麼事情了?」她用手指關節碰了一下我頸側頸動脈的位置。
手指有些涼。
「心跳過快了。呼吸頻率也很高。您現在需要深呼吸放鬆下來。」
接著她的目光再次從我臉上移到楊冪身上。
她伸出另一隻手,兩根手指按在楊冪下頜骨下方兩指的位置——頸動脈竇旁。
按了三秒。
收回去。
「死了多久了?」
我不知道。大概幾分鐘吧。小薇低頭看了一眼楊冪那張還微微張著嘴的臉。然後她抬起頭看我。「主人,告訴我發生了甚麼?」
我將整個過程告訴了她。從喝威士忌到接吻,再她站起來,然後就直挺挺倒在地上。我沒有漏掉任何一個細節。
小薇聽完以後沈默了兩秒。空調出風口的嗡聲從頭頂灌下來,把她濕發的發尾吹得微微晃動。她把手輕輕得放在我肩膀上。
「主人。我接下來要說的您得聽清楚。」她的聲音還是壓得很低,但語速比平常慢了一檔。
「您作為蜂巢系統得主人,自帶蜂巢的濃度和我們帶來的針筒里那個稀釋過的濃度是不一樣的。針筒里的蜂巢是低濃度稀釋液,只要感染正常人類以後,就會走完整的免疫適應期——死亡率最低。但是主人您是蜂巢系統的核心宿主,您的體液里自帶的蜂巢濃度最高的。您的精液、唾液、汗液,都自然攜帶高濃度的未稀釋蜂巢顆粒。如果任何一個正常人類接觸這種濃度,一瞬間免疫系統就會被擊穿——連融合過程都來不及開始,就會直接被壓倒。所以楊冪,她應該是會先經歷免疫系統崩潰,然後是多器官功能衰竭。所以這個過程很快。從接觸到死亡,可能只需要一到兩分鐘。」
她的手指點了點楊冪額頭。
「您和她接吻的時候,唾液交換的量雖然不大,但已經夠了。蜂巢顆粒通過口腔黏膜直接進入血液。她自己的免疫系統將會在一分鐘內轉入到崩潰——而翻白眼則是腦幹水腫的體徵,然後會出現手部痙攣,那是神經末梢的異常放電。正常人類的免疫系統承受不了未稀釋的蜂巢濃度。」
她又停了一下。
蹲在我旁邊,赤腳的腳趾在地毯絨面上微微蜷縮了一下。
「主人,這不是您的錯。您不知道。在您出現後,我們從來沒有做過類似的接觸測試。沒有人告訴過您接吻也會形成傳播。」
我抱著楊冪的手沒有松開。
這不是我的錯。因為沒有人告訴過我唾液會殺人。但知道並不能讓楊冪重新復活。知道不能改變任何已經發生的事。
我第一次感受到深深的無助感。我只能看著楊冪她停止呼吸。然後抱著她哭。
小薇站起來。
她的赤腳在木地板上踩出兩聲悶悶的輕響。
她走到吧台前面。
那個菲律賓調酒師還在擦杯子——楊冪倒地的位置在落地窗那邊的暗區,吧台的燈光打在他臉上,他看不到那個角落。
加上酒吧音樂覆蓋了剛剛的聲響,他並沒有注意到發生了甚麼。
「主人,我去處理下現場,要是被發現了會很麻煩的」小薇站起來。
她的赤腳在木地板上踩出兩聲悶悶的輕響,走到吧台前面,把一隻手肘擱在大理石台面上,整個身子往前傾。
她歪著頭,T恤領口往肩膀一側滑下去,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還帶著水汽的皮膚。
「小哥哥~」她的聲音忽然變了,奶聲奶氣的,尾音往上翹了一個撒嬌的弧度,「你後面那瓶金色標籤的是甚麼酒呀?好漂亮哦,你能不能幫我拿下來看看?」
調酒師抬起頭。
他看到小薇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大概是剛洗完澡頭髮還濕著、光腿赤腳就出現在酒吧的女客人不太常見。
他把手裡擦到一半的高腳杯放下。
「哪一瓶?」他轉過身,踮腳往酒架上層看。
小薇的右手在他轉身的瞬間從吧台上抬起來。
她的掌側準確地切在他後頸的發際線下方兩指處。
一下。
悶悶的一聲。
調酒師的身體晃了一下,膝蓋彎了,往下滑。
小薇伸手從吧台內側揪住他的後領,沒讓他腦袋磕在大理石台面上。
她把他的上半身平放在吧台邊,然後把自己的右手食指伸進嘴裡,牙齒在指腹上咬了一下。
咬破的瞬間。
一顆血珠從指尖的破口處冒出來,暗紅色,在她白淨的手指上格外扎眼。
她把手指伸到調酒師張著的嘴邊,滴了一滴血在他舌面上。
大概過了十秒。
調酒師的身體從吧台邊上彈了起來,是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從腰部往上猛地弓起,後背反張成一個不正常的弧度。
他的眼鏡從鼻梁上甩出去掉在吧台後面,鏡片磕在木地板上碎了一聲。
他的嘴大張著,喉嚨里發出一種乾嘔和氣聲混在一起的低鳴。
雙手抓著自己的脖子,指節發白,指甲在頸側的皮膚上刮出幾道紅痕。
眼白開始充血——從眼角的鞏膜往虹膜方向蔓延,紅色像墨水滴進水里那樣散開。
然後他不掙扎了。
弓起的後背緩緩落回吧台面。
手從脖子上松開,垂到身側,指節還微微蜷著。
站穩後,他把頭轉過來,對著小薇。
臉上的肌肉從剛才的扭曲狀態鬆弛下來,嘴角往上提——一個熟悉的平靜的微笑。
他從吧台邊站起來,扶了一下歪掉的領結,繞過吧台走到後面的儲物間。
半分鐘後他推著一輛蓋著白布的餐車出來。
不鏽鋼餐車,低下有四個橡膠輪,上面還蓋著一層白布,從車面一直垂到離地板大概五釐米的位置,隨著輪子滾動輕輕晃動。
他把餐車推到我面前停下。
橡膠輪在地板上碾過的聲音被地毯吞掉了大半,只剩下輪軸輕微的吱嘎聲。
小薇跟在他後面回來了。
她在我旁邊蹲下來,一隻手放在我抱著楊冪的胳膊上。
她的手指還帶著咬破的傷口,指腹的血已經凝了,留了一個極小的暗紅色血痂。
「主人,」她的聲音恢復了正常的調子「我剛才已經通過蜂巢網絡通知了船上和附近的子體,讓他們在實驗室準備防腐處理。楊小姐的身體運過去以後會先做體液置換,然後用蜂巢專用的生物膠做全身灌注。做完之後她的身體不會腐敗,皮膚彈性、發質、五官輪廓都會保持在現在的狀態。」
她用手指碰了一下楊冪。「以後她可以一直陪著主人。」
我低頭看著楊冪的睫毛。
睫毛在眼瞼合上的時候交叉在一起,在顴骨上投了兩道極淡的弧形陰影。
嘴唇還保持著剛才斷氣時的微張狀態,唇珠的弧度還在。
我把她往懷裡緊了緊,然後松開手。
小薇朝調酒師抬了一下下巴。
調酒師走過來,彎下腰,一隻手臂穿過楊冪的膝窩,另一隻手臂托住她的後頸,把她從我懷裡抱起來。
他的動作平穩,沒有多餘晃動,像一個訓練有素的護工在搬運病人。
他把楊冪抱到餐車旁邊,小薇掀起白布的一角——餐車下層是中空的,不鏽鋼框架圍著一個剛好能容下一個人的空腔。
調酒師蹲下去,先把楊冪的腳放進去,然後是整個身體,最後把她的頭輕輕擱在車底的防滑墊上。
楊冪的高跟鞋還掉在原來倒地位置的茶几腿旁邊,左腳那只還掛在腳趾上。
小薇走過去把鞋都撿起來。
她用手指撐了撐鞋口的絨面,把鞋跟朝外鞋尖朝內,放在楊冪腳邊的空隙里。
白布落下來,蓋住了整個餐車下層。
小薇推著餐車往酒吧門口走。
調酒師沈默地跟在後面,經過吧台的時候順手把吧台上的碎眼鏡片撿起來扔進垃圾桶,把楊冪擱在吧台上的那只古典杯收進水槽。
像是甚麼也沒發生一樣。
橡膠輪碾過木地板,從酒吧雙開門推了出去。
來到C-12的門口,我推開門。
房間里還殘留著之前的味道。
空氣中瀰漫性愛後的微腥,混著沐浴露花香調和熱巴身上香味香——這些氣息揉在一起。
餐車停在床尾的位置,白布掀開著。
熱巴站在餐車旁邊,頭髮已經吹乾了,披在肩後。
小薇用下巴指了指楊冪。
「主人,先把她移到床上,可以嗎?等處理的人到了再移走。」
我點了一下頭。
小薇和熱巴一人一邊——小薇托著楊冪的上半身,熱巴托著膝窩和腳踝。
兩個人把她從餐車下層抬起來,平穩地移到床上,放在床的正中間。
楊冪的後腦勺落在我昨晚靠過的枕頭正中央,白色西裝外套在床單上攤開,窄裙的裙擺因為搬運的過程往上縮了半寸,露出膝蓋上方更多一截黑色絲襪。
熱巴把餐車推到門口放好。
小薇走到我面前。
「主人,還有甚麼——」
「你們出去吧。我有點累。」
小薇的嘴唇張開了一下,想說甚麼。
然後她看了一眼我的眼睛。
她把嘴唇合上了。
轉身朝熱巴招了一下手。
熱巴走過來,沒有猶豫,彎腰鑽進了餐車下層那個剛才放過楊冪的空腔里。
她的身體柔軟地蜷進去,抱著膝蓋縮在坐在餐車下。
小薇把白布拉下來,蓋好。
然後她敲了一下房門——門外的調酒師隔著門板接收到指令,推開門把餐車推了出去。
小薇跟在他後面走出去,反手帶上了門。
門鎖咔噠一聲咬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