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回 悼紅軒湘雲得貴子 寧榮街寶玉遇劉氏
患重病,又遭劫難,不知二位仙人可知道她的下落?」
那人道:「故人是誰?」
寶玉道:「姑蘇林黛玉。」
那人冷笑道:「林黛玉生不同人,死不同鬼,無魂無魄,何處尋訪!凡人魂
魄,聚而成形,散而為氣,生前聚之,死則散焉。
常人尚無可尋訪,何況林黛玉
呢?汝快回去罷。」
寶玉聽了,呆了半晌道:「既雲死者散也,又如何有這個陰司呢?」
那人冷笑道:「那陰司說有便有,說無就無.皆為世俗溺於生死之說,設言
以警世,便道上天深怒愚人,或不守分安常,或生祿未終自行夭折,或嗜淫欲尚
氣逞兇無故自隕者,特設此地獄,囚其魂魄,受無邊的苦,以償生前之罪。
汝尋
黛玉,是無故自陷也。
且黛玉本歸太虛幻境,汝若有心尋訪,潛心修養,自然有
時相見。
如不安生,即以自行夭折之罪囚禁陰司,除父母外,欲圖一見黛玉,終
不能矣。」
寶玉聽了呆了半晌,又要發問,那黑衣人卻道:「真他娘的晦氣,今兒出門
忘了看黃曆,偏偏遇上這麼個運旺時盛的人來。
如今還和他囉嗦甚麼,我們速速
轉去別處吧。」
那白衣人卻道:「依我愚見,他是陽,我們是陰,我們犯不上他,他卻也無
法我們,說幾句話又如何?」
黑衣人道:「放屁!俗語說的好,『天下官管天下事』,自古人鬼之道卻是
一般,陰陽並無二理。
別管他陰也罷,陽也罷,我們還是躲他遠些的好,速速去
吧。」說著二人飄飄的去了。
寶玉見二人遠去了,自己卻仍摸不著去向,只得四處亂走,恍然來至一處園
子,那情景卻同瀟湘館無二,寶玉大喜,忙走進去,正見一女子背對著自己撫琴
。
那女子聽見聲響,止了手中的琴,悠然站起身轉過來,正是林黛玉。
寶玉喜道:「林妹妹!原來你在這兒呢,可找的我好苦!」說著就要撲過去
。
那女子卻冷冷的看了寶玉一眼道:「哪裡來的野小子?混撞到這兒來了?還
不快來人給叉出去?」
寶玉一聽不由愣了,只以為黛玉是在和他玩笑,細看黛玉臉上神情卻又不大
像,只得苦笑道:「好妹妹,別唬我。」
林黛玉冷笑道:「呸。誰是你妹妹,好個沒臉的。」
寶玉急道:「好妹妹,是我啊,我是寶玉啊。」
林黛玉道:「胡說,你怎麼會是寶玉!這才是我的寶玉呢。」說著,門後已
經轉出一個翩翩美少年來。
寶玉看了不由得大驚,那人相貌衣著正和自己舊時一樣無二。
那人走到黛玉
身畔,攬住了黛玉的腰肢道:「好妹妹,是怎麼了?」
林黛玉道:「不知哪裡混進來一個野小子,要冒充你呢。」
那人道:「你是誰?」
寶玉喊道:「我是寶玉!林妹妹,你不認得我了?我是賈寶玉啊!這小子又
是誰?居然冒充了我來哄騙顰兒,居心何在?」
林黛玉卻並不答話,只將身子轉過去,把臉埋在了那人胸口。
那人道:「哼
哼,沒錯,你自然是個假寶玉了,我才是甄寶玉!
你侵佔了我家財物,我不去找
你也就罷了,你如今又要來騙我的林妹妹?
還不快滾?
來人吶,快把這假寶玉給
叉出去!」
話音未落,便從屏風後頭轉出兩個彪形大漢來,架起寶玉兩條胳膊就往外拖
去。
寶玉猛力掙扎卻哪裡撼得動?
只在口中大喊林妹妹不止。
猛覺身上一疼,有
人在自己耳邊呼道:「寶玉,寶玉,快醒醒!」
寶玉這才猛醒過來,原來是場夢。
見寶釵兩只手捧著自己的臉,眼中盡是淚
。
可卿端了茶來遞給寶玉道:「玉郎,不怕,只是吃多了酒噩夢魘住了罷了。」
又想起夢中情景,不覺又呆住了。
寶釵兩手輕輕在寶玉兩個太陽穴上按揉,柔聲道:「夢見甚麼了?可是夢見
顰兒了?」
寶玉嘆了口氣,將夢中情景都講給二人聽。
寶釵道:「如此顰兒定是還在人
世呢,寶玉,你且喝點茶再好好睡上一覺,明兒一早咱們就各處尋訪,定能探聽
到顰兒和妙玉姐姐的下落的。」
寶玉卻坐起身來問道:「是甚麼時辰了?」
可卿道:「酉時了。」
寶玉下了床,越發回想方才的夢境,再也坐不住了,因道:「拿我的衣服來
,我要去找林妹妹她們。」
可卿道:「玉郎,都要掌燈了,若是要尋也不在這一時半刻,好歹等明兒天
亮了再出去吧。」
寶玉卻是不依,寶釵因道:「姐姐不用管他,只怕你這會不讓他去,他飯也
吃不下覺也睡不得的。
不如依了他到乾淨。
」又問寶玉道:「我只問你,你要到哪裡去尋呢?」
寶玉聽了不由一愣,自己只是心下一時衝動,卻又知道到哪裡去找呢?
因問
道:「寶兒,依你說到底該去哪裡找?」
寶釵嘆了口氣道:「依那孫紹祖說的,定是從蘭兒口中探聽到了甚麼,將我
和娘從梨香院裡拿了,我想橫竪顰兒她們兩個只怕也是蘭兒說出去的。
你是從獄
神廟里出來的,那裡卻只有男丁,依我看顰兒也並沒有在那處……」寶玉道:「那又能到哪裡呢?」
寶釵道:「當下不如先回寧榮街,看看可否再混進去,想那櫳翠庵里都是些
個不相干的人,那些老婆子尼姑或許仍有人在庵里,若是能問問她們,只怕能問
出些倪端來。」
寶玉因道:「好,我這就去。」說著便要往外頭去。
寶釵攔住了道:「你且讓我陪你去一遭。」
寶玉道:「這怎麼使得?好寶兒,你剛離了龍潭,如何又跟我去得虎穴?」
寶釵道:「皇太后的赦令里不是也有我一份?況且那會子我也進去看望過顰
兒一回,好歹比你熟絡許多……」
寶玉卻不等寶釵將話說完便打斷道:「寶兒,你再怎麼說我也是不容你去的
。
何況你現在頭上還有傷,哪能跟著我亂闖?
再者,若我此回有個三長兩短,有
你在家裡主持大局,我也放心。
」寶釵拗不過,只得千叮嚀萬囑咐,方讓茗煙跟著寶玉一同去了。
二人來至寧榮街已是起更時分,只見街上家家關門閉戶,一片沈寂昏黑,哪
里還有昔日燈火通明的熱鬧景象?
寶玉見了想著老太太太太等一眾女眷還都拘押
在府里,不由得又落下淚來。
茗煙因悄聲道:「二爺,這晚上時分只怕不好找借
口混進去,依我說咱們不如繞到園子那頭,找個背靜處翻牆躍進去才好。
」寶玉點頭稱是,二人將馬遠遠地栓了,方步行來之園外,寶玉踩著茗煙肩膀
,二人先後翻過牆去。
園子里並沒有差役巡邏,二人借著樹影假石摸到櫳翠庵前
,仍是不敢叫門,翻牆進去。
來至裡頭只有一個耳聾的老婆子,寶玉二人也不敢
大聲問,那婆子聽得模糊,答的更是糊塗,二人只依稀聽得是來了許多官差,將
妙玉等人帶了去。
寶玉在庵堂里轉了一回,只見室內物品凌亂,一間禪房裡被褥
凌亂,想必是顰兒害病時靜養的處所,如今這般凌亂,足見被帶走時匆忙。
寶玉
將被子抓起貼在口鼻處,似是上頭仍有陣陣女兒香,不由又是一陣傷心。
茗煙好
歹勸住了,二人本再想往裡頭走走,看看能否見得女眷情形,哪知離得老遠,便
見一隊隊的人提著燈挎著刀的巡邏。二人只得作罷,又原路返回。
來至門外,茗煙道:「二爺,如今此處也打聽不出甚麼,這般亂撞也不是道
理,只是此刻以關了城門,咱們是回不去了,依我說咱們先遠遠地離了這寧榮街
,找個僻靜的小客棧歇了,明日去找馮將軍,讓他再去打探的好。
寶玉知道茗煙說得在理,只得又沿著來時的路返回,仍是翻牆而出。
二人朝
拴馬的地方摸去,行至一個門洞口,忽聽得有個老嫗輕聲問道:「敢問,這位可
是寶二爺?」
唬得寶玉茗煙都是一跳,原來二人只顧低頭走路,卻沒注意一處門洞里正蹲
坐著一個人影。
茗煙忙道:「哪裡是甚麼寶二爺寶三爺的?這位老婆子,你想是
看花眼了?」
那人站起來走進兩步,道:「寶二爺,你可不是寶二爺,二爺你好好看看,
是我,劉姥姥!」
寶玉這才看得清楚,正是那昔日里來過兩回的劉姥姥,忙上前兩步道:「姥
姥,怎麼是你?你怎麼大晚上的蹲踞在這裡?」
劉姥姥顫聲道:「阿彌陀佛,我就知道寶二爺福大命大,不能有事的,果然
是沒事。
我是前日里才聽到府上出了事,這不就急急地趕來了,雖然我老婆子出
不了甚麼力,想想平日里太太奶奶們對我們家的好,哪怕是來看上一眼也算是我
們的心意了。
怎麼好好的就這般了呢……」說著不禁嗚咽的哭了起來。寶玉也不禁流淚,嘆道:「一言難盡,劉姥姥,你多早晚來的?」
茗煙道:「二爺,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這數九寒天,姥姥也不能在外頭一
宿。不如我們先取了馬,再找間客棧住下,有甚麼話說不完?」
寶玉點頭,三人便朝遠處走,尋了一間不起眼的小客棧,要了兩間房,來至
房內,寶玉忙問道:「姥姥,快說說你都看見了些甚麼?」
劉姥姥抹著眼淚道:「我們那裡畢竟沒有城裡靈通,我是聽隔壁人家說起,
年前他家裡進城置辦年貨,隱約聽說一家姓賈的王府上壞了事,外頭都是官兵。
我聽了就嚇壞了,心想著可不能是咱們府上吧?
這不,一過了年就急急地趕進城
來,剛一來到寧榮街就看到這許多官差,我再一打聽,果然是咱們府上壞了事,
因問得老太太太太們還在府里押著,我只想著橫竪進去讓我看上一眼,再給老太
太太太們請個安磕個頭也是好的,可那把門的死活不讓我進去,我一個老婆子又
有甚麼法子,可就這麼回去了也不甘心,只好躲在外頭,尋思能碰上個熟人,如
此挨到黑間,果然讓我碰上二爺了!阿彌陀佛,菩薩保佑。」
寶玉忙問道:「姥姥,你既是在外頭打聽,可都聽到些甚麼?可有人說起過
林姑娘和妙玉師父的去向?
林姑娘你是認得的,妙玉你也見過,就是那日在櫳翠
庵中送過你茶盅的那個。」
劉姥姥聽罷搖搖頭道:「倒沒聽說,怎的,難道連妙玉師父這樣一個出家人
都不肯放過的?
到底是犯了甚麼事兒?
」寶玉也不好說太多,又問了劉姥姥還打聽到些甚麼。
劉姥姥一面抹淚一面將白日里所聽到的都說了,橫竪不過是些街頭
巷尾傳言,寶玉聽了不由低頭不語。
末了,劉姥姥又突的想起甚麼,一拍大腿道:「寶二爺,還有一件事。我今
兒一早進城來,正好碰上一隊官差出城,我便在路旁看熱鬧,果然好大陣仗,好
些騎著高頭大馬的官差壓著一輛車一路去了。
聽一旁的人說,是中甚麼王府里的
人,說是要壓著一個要緊女犯去南邊找甚麼贓證……」
寶玉聽了頓時跳了起來,抓住劉姥姥肩膀問道:「姥姥,你可聽仔細了?是
不是忠順王府里的人?」
劉姥姥道:「果然,就是忠順王府,再沒有錯。」
寶玉又急問道:「可知道他們去哪了?」
劉姥姥支吾道:「這個我卻不記得只知道是往南邊去的。我聽他們說這冬日
里的不能走水路,只能走旱道了……」
寶玉聽了哎呀一聲,心道這走水路無非是去蘇杭一帶,黛玉便是生在姑蘇,
長在揚州,難不成那被押解的女犯便是黛玉不成?
如此想來,便再也坐不住,即
刻就要追上去。
茗煙忙勸道:「二爺莫急,姥姥說是今兒早上看見的,只怕現在
他們早已出城了,現在城門早已關了,二爺就是想追也只能等到明兒早晨了。
況
且依我說就咱們主僕兩個,即便追上了又能如何呢?」
寶玉聽茗煙說得在理,只得又坐下來嘆了口氣道:「我一想到林妹妹,就什
麼都忘了,倒是你仔細。」
茗煙又道:「二爺,咱們不如明兒先回去一趟,一則告訴諸位二奶奶知道,
二則我覺得應該和馮大爺商量,他定是能有個主意的。」
寶玉道:「好,就這般。」
欲知後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