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回 悼紅軒湘雲得貴子 寧榮街寶玉遇劉氏
第二日一早,眾人都早早起來,馮紫英已備下了幾輛大車,將薛姨媽、寶玉
、寶釵、香菱同惜春等人安排在車內,便朝城門駛去。
來至城門,雖有兵役查問
,馮紫英搶先跳下馬來,一嘴巴抽過去,亮出軍牌罵道:「不長眼的狗東西,我
的家眷出城你也要看看不成?
」唬得守門兵士忙退在一旁,將一行人放行出城了。
不一時來至悼紅軒前,馮紫英道:「寶兄弟,到了。如今我也不進去了,再
怎麼說也是過年,雖是遭此橫禍,好在今日也算小團圓了。
你們也好好過個年吧
……哎……我已命人備下了過節一應物件,只怕一會兒便送過來了,我身上還有
事,就不叨擾你們了。」寶玉寶釵忙都道謝,馮紫英方才去了。
一時剛要敲門,門卻從裡頭開了,茗煙跑出來撲通跪下保住了寶玉的腿哭道
:「二爺!二爺!果然是你回來了!」寶玉忙將茗煙攙起來,茗煙一面哭著一面
道:「寶兒奶奶,姨太太,你們都回來了……四小姐?怎麼四小姐也同你們一處
?」
寶玉道:「這裡不是說好的地方,快進去。」
茗煙這才醒過神來道:「瞧我這眼力見,一見二爺回來竟甚麼都忘了,二爺
,奶奶,趕緊進屋說話,二爺,恭喜二爺,雲二奶奶只怕是要生養了。
」寶玉一聽到:「哦?在哪兒呢?快帶我去。」一時眾人也顧不得說話,都急
急地跟著茗煙匆匆往後頭趕去。
才到了後院,便聽見屋子里湘雲吃痛的喊。
寶玉聽了心焦,便要推門進去。
倒是薛姨媽攔住了道:「婦道人家生養,你個爺們進去幹甚麼?」
寶玉道:「我……我……我聽雲兒這般喊,定是吃痛遭罪,我好歹也要去看
她一看,不然怎麼放心?」
薛姨媽笑道:「看你急成這樣,哪個女兒家養孩子不是這樣?寶丫頭,你且
同我去裡頭看看。
寶玉,你只在這裡等著便是了。
」說罷帶著寶釵進屋裡去,寶玉還想往裡頭看,卻被寶釵一把攔住,將門掩了。
寶玉在外頭聽得湘雲叫喊,不
由越發急的團團轉。
只一會兒,薛姨媽卻推門出來問道:「怎麼沒有接生的婆子?」
茗煙忙到:「姨太太,方才麝月已經一路去請了,只怕就要來了。」
薛姨媽頓足道:「胡鬧,都這等光景了,這還要去現找?怎麼不早早地準備
好?」
寶玉一聽更是急了,吼道:「還在這幹甚麼?還不趕緊再去派人催?」
茗煙急忙答應著一路往外頭跑。
薛姨媽道:「寶玉,你也不用急,好歹我也
生養過兩個……你們快去,多多的燒滾滾的水來,再多準備白綾……你們,快去
觀音菩薩跟前上香磕頭……」
正吩咐著,卻聽裡頭湘雲卻喊道:「愛哥哥!愛哥哥!可是你回來了!快進
來讓我瞧瞧,若是再晚些只怕我就瞧不見你了。」
寶玉聽了哪裡還顧得上許多,便推門衝了進去,只見湘雲正在踏上躺著,一
張臉上都是汗水淚水,將頭髮都浸濕了。
一旁寶釵、迎春、可卿也都急得不行,
寶玉撲到床前,一把握住了湘雲的手道:「雲妹妹,是我回來了,好妹妹,你看
看我,是我。你可好麼?疼得可厲害?」
湘雲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拼盡全身力氣雙手攬住了寶玉的頭道:「愛哥哥,
我只當你被歹人抓了去,再也見不著你了……」
薛姨媽也跟進來道:「雲丫頭,你只管放心吧,寶玉如今已經被太皇太后赦
免了,再沒有一點事了。」
湘雲聽了將信將疑道:「愛哥哥,可是真的?」
寶玉含著淚笑道:「自然是真的,難不成娘還能騙你?」說罷忙將懷中赦令
與湘雲看。
薛姨媽含淚道:「傻丫頭,都甚麼時候了,還只想著你二哥哥……好了,如
今你也放心了,這裡畢竟不是爺們呆的地方,寶玉,你只在外頭等著吧,別在這
里添亂了。
」寶玉無法,只得又好生安慰了湘雲一番,方一步三回頭的去了。寶釵掩了門,寶玉只得在門外往里張望。
一時婆子端來了熱水等物,都抬了進去。
只聽薛姨媽道:「好丫頭,再用點力,就要成了。」另一頭只有湘雲呼天搶
地的喊叫。
寶玉只如熱鍋上的螞蟻不住團團轉。
又過了一炷香功夫,只聽湘雲一
聲聲嘶力竭的喊叫,隨之而來的是一聲清脆的嬰兒啼哭聲。
不一時,可卿轉出來一面擦眼淚一面道:「玉郎,是個男孩兒!」
寶玉忙問:「雲妹妹可好?」
可卿笑著點了點頭。
寶玉見了大喜先將可卿摟住了親了一口,又要往裡頭衝
,可卿忙攔住道:「玉郎,不急,一會兒有你進去的時候。」一面好歹將寶玉攔
下了。
正說著,只見外頭茗煙麝月匆匆忙忙的帶了一個婆子一路小跑著趕來。
寶玉
見了怒道:「怎麼這麼久才來!如今孩子都生養下來了,你又來做甚麼!」唬得
麝月同那婆子都跪下了。
寶玉剛要接著罵,卻見寶釵從裡頭出來,先白了寶玉一
眼道:「怎麼?當了爹就不懂禮數了?老媽媽,孩子生養下來了,還請快往裡頭
處置處置吧。
」那婆子這才起身進去了。寶玉剛要問,寶釵又將門掩了。可卿拉住寶玉的手道:「玉郎,不用急了,好在母子平安。」一面按著寶玉
坐了,輕撫著他的臉道:「玉郎,你在裡頭受苦了。」
寶玉牽住可卿的手道:「好卿卿,倒也沒受甚麼苦,倒是讓你們都跟著擔驚
受怕了。」
寶玉哪裡坐得住?
雖然只不到半個時辰,竟如過了幾年一般。
終於寶釵又探
出頭來,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道:「寶玉,進來吧。」
寶玉忙跳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的闖了進去。
只見湘雲扔躺在床上,那婆子
在忙上忙下。
薛姨媽懷中抱著一個嬰孩,朝寶玉笑道:「寶玉,是個帶把兒的,
你當爹了,我當姥姥了。快來看看,長得和你一模一樣。」
寶玉忙湊上去,只見薛姨媽懷裡的孩子已經被好好的包裹起來,只露出一張
皺巴巴的小臉,一雙眼緊閉著,發出一聲聲清脆的啼哭。
寶玉看了一回,忙又轉
身一把摟住湘雲道:「雲妹妹,你受苦了」
湘雲也哭道:「愛哥哥,不苦,只要咱們的孩子沒事兒就好,讓我抱抱!」
寶玉忙又轉身要去抱孩子,薛姨媽卻白了寶玉一眼道:「去,你會抱不成?
毛手毛腳的當心摔著可不是鬧的。
」一面走了幾步,輕輕將孩子放在湘雲懷中。湘雲將孩子輕輕抱了,眼淚又如斷了線的珍珠一般滾落,口中喃喃道:「好
兒子,咱們娘兒總算見面了,你可見得你爹了?」
說來也怪,那孩子一到了湘雲懷裡卻止了哭,將一張小嘴大大的張著。
薛姨
媽笑道:「小東西這是要堵嘴呢,雲丫頭,還不快餵他兩口奶吃!寶玉,你且到
外頭去吧。
」寶玉卻只裝傻,一雙眼笑的都要合在一處了,卻是眨也不眨的看著這母子二人。
外頭又是砰砰幾聲炮仗想,不覺已是時過中午了。
寶玉同湘雲的孩子落草竟
正是臘月三十這一日。
雖說是賈府遭此劫難,總也算給悼紅軒眾人臉上帶來了一
絲笑意。
廚下早預備好了飯菜,寶釵可卿等連催帶捻的幾次方將寶玉拉扯出了湘
雲的產房。
寶玉仍道:「好姐姐,再讓我看一回!雲妹妹,你身子不方便動彈,
我讓她們將酒菜都給你端進來。」
寶釵白了寶玉一眼道:「你竟是樂傻了不成?湘雲剛生產,你竟是大酒大肉
的,是想讓她落下個病根不成?」
寶玉一拍腦門道:「是了,快快讓下頭熬一鍋蓮子大棗粥來,雲妹妹要補補
氣血才是。」
寶釵笑道:「好了,就你知道疼你雲妹妹不成?我早叫她們準備好了,這不
,這就端上來了。
」一面說著,果然麝月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粥湯進去了。寶玉也笑道:「我知道寶兒最是心細的了。」說著在寶釵額頭上親了一口,
卻忘了寶釵額頭上有傷,只碰得寶釵啊了一聲,寶玉忙道:「好寶兒,可是碰到
了?都是我不好,又讓你疼了。」
寶釵笑著搖了搖頭道:「不妨事的,誰不知道你是個無事忙,如今真有了事
兒,自然更要胡亂忙了,好了,快去吧。
」一面拉著寶玉往外頭去。眾人來至前廳,正中一張圓桌上早已擺好了冷熱葷素一桌子酒菜。
寶玉忙招
呼大家入座,先讓薛姨媽在上頭坐了,自己挨著薛姨媽也坐了,寶釵、可卿迎春
三人謙讓了半天,寶釵方在寶玉左手邊坐下,再往下可卿和迎春也都坐了,一張
桌子仍空著大半。
昔日里每逢年節,賈府哪次不是滿滿的坐上幾桌人?
如今竟連一桌都坐不齊
全,眾人都低頭不語。
迎春更是偷偷摸起淚來。
寶釵因強笑道:「雲丫頭是不能
走動了,不然還要熱鬧些。襲人,麝月,鶯兒,你們三個也坐。」
襲人道:「二奶奶,哪裡有我們坐的地方呢?」
寶釵站起身來,將三人逐一按在椅子上道:「這大過年的,哪裡還顧得上那
麼多規矩,再說,你們不也都是二爺的人嗎?
今日除了我娘再沒有長輩,還有那
麼多講究?」薛姨媽也在一旁附和。襲人等三人才坐了。
寶釵回到座位上頭,將杯中斟滿了酒,又暗暗的捅了一下寶玉。
寶玉這才回
過神來,見好歹也算湊齊了一桌人,又知道大家心裡頭都是不好過,只得站起來
強笑道:「雖是咱們府上遭此不幸,可幸今年過年,咱們娘兒幾個還能在一起喝
酒,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來來來,一起飲了這一杯。
」說罷一抬手將杯中的酒喝淨了。
眾人也都跟著喝了,寶玉又張羅著大家吃菜喝酒。
眾人卻都提不起精神來,
只強顏歡笑。
寶玉心知肚明,也不好提及,到後來也不說話,只把著酒壺一杯杯
的自斟自飲起來。
寶釵端著酒杯站起來道:「今天過年,又是二爺長子落草的大喜日子,姊妹
們一起飲了這杯,一來為二爺得了太后赦令逃得一劫,二來為了雲妹妹母子平安
。
」說著將酒喝淨了。眾人也都跟著喝了。寶釵方坐下,又道:「只可惜雲丫頭現在出不得房,不然現在這屋裡肯定要熱鬧幾分,現在她不定又找誰划拳行令呢
。」
寶玉已經有了幾分醉意,聽了這話想起平日里酒席上湘雲果然是不喜歡那些
文縐縐的酒令,倒更喜歡同晴雯等猜拳取樂的,不禁也為之莞爾。
又想起昔日里
那些情形,不由嘆道:「哎,若是有了鳳姐姐在,定是早就逗得大家前仰後合了
。」
寶釵聽了這話忙假意咳嗽幾聲,寶玉卻道:「好寶兒,我知道你們都小心翼
翼的說話,不想掃了大家的興,可我心裡有話,不說反而更難受些,你就讓我說
個痛快吧。
老祖宗是最愛熱鬧的,就是自己不吃酒,也愛看著咱們玩耍,且總要
鴛鴦姐姐做令官給我們行令,那是多麼快活?
顰兒若是喝到這會子上,一定又偷
偷的往桌下倒酒了。
如今好好的一家子,竟落得如此田地,我……我……」說到此處早已泣不成聲了。
眾人一聽這話本就都各自垂淚了,見寶玉哭成這樣,哪裡還把持得住,頓時
屋裡眾人都哭個稀裡嘩啦。
過了一會子,寶釵方道:「寶玉吃醉了,可卿姐姐,
同我扶寶玉回房歇息吧。
可卿站起身來,二人一左一右駕著寶玉往後頭去了。
留
下眾人哪裡還有心思吃酒?又哭了一回,也都散了。
朦朦朧朧也不知過了多久,寶玉忽然聽得一聲「寶玉」,似是鳳姐的聲音,
朦朧間睜開眼,只覺眼前漆黑,雖辨不出方向卻是一處曠野中。
心中正自恍惚,
只見眼前好象有人走來,那二人走進了寶玉才瞧得真切,原來是兩個男子,奇的
是一人身穿一身白孝,頭戴尖帽,帽上寫著:「你也來了」,臉上也是煞白,卻
是一副詭異的笑容。
另一個則是一身黑衣黑帽,冒上也有四個字:「我來捉你」
,臉上卻是一臉凶惡。
寶玉不由唬了一跳,心道:「難不成這就是那精怪書上講的黑白無常?」正
要躲避,又轉念想道:「既然見了無常,我必是已經死了,身為鬼魂,又何苦來
怕他們?
大不了抓我去地府罷了。
不如我倒要問他一問,可有看過我林妹妹?
」因撞著膽子道:「借問二位仙人,問此是何處?」
那白衣人道:「此陰司泉路。你壽未終,何故至此?」
寶玉道:「如何至此我也不知,只是還有一事請教。適聞有一故人前幾日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