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回 薛姨媽大義認乾親 賈探春變革大觀園
探春道:「你回頭告訴賬房裡,先將這一項革了,頂了那邊的。」
來旺家的道:「這比款項是太太知道的,若不批出去,只怕耽誤了園子的修整。」
探春道:「你且不用多說,我自有道理的。」來旺家的只得打千下去了。
探春便對平兒道:「我只道咱們府里風光,如今管事了才知道,只是個空架子罷了,如今竟是入不敷出,連三五百兩銀子都拿不出。」
平兒道:「是啊,這二年風水不順,外頭幾處莊子旱得旱澇的澇,進項大不如前了,憑空又多出許多度用來。一則,娘娘在宮里,來回傳話,這些公公們便趁機拿要。每逢年節都要給裡頭準備禮物玩器,也是比不小的開支。二則這園子雖是沒有空著,但也要人力錢力的去修整打理。三則這幾年這些祖上的世家幾件大事,送禮回禮也多了起來。」
探春道:「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如今我管事,才知道鳳姐姐的難處了。可真難為她這二年是怎麼熬過來的。如今我更越發尊重她了。」
平兒笑道:「我家奶奶聽了三姑娘這幾日的行事,還誇說你比她更仔細呢。如今你又說起她來。可見也是惺惺相惜了。」
正說著,卻見寶釵進來了。
眾人忙起身。
寶釵笑道:「說甚麼呢,這樣熱鬧?」
探春便將方才的事說了一回。
寶釵因聽涉及賈府賬目,也不說甚麼。
探春道:「年里往賴大家去,你也去的,你看他那小園子比咱們這個如何?」
平兒笑道:「還沒有咱們這一半大,樹木花草也少多了。」
探春道:「我因和他家女兒說閒話兒,誰知那麼個園子,除他們帶的花,吃的筍菜魚蝦之外,一年還有人包了去,年終足有二百兩銀子剩。從那日我才知道,一個破荷葉,一根枯草根子,都是值錢的。」
寶釵笑道:「真真膏粱紈絝之談。雖是千金小姐,原不知這事,但你們都念過書識字的,竟沒看見朱夫子有一篇《不自棄文》不成?」
探春笑道:「雖看過,那不過是勉人自勵,虛比浮詞,那裡都真有的?」
寶釵道:「朱子都有虛比浮詞?那句句都是有的。你才辦了兩天時事,就利慾熏心,把朱子都看虛浮了。你再出去見了那些利弊大事,越發把孔子也看虛了!」
探春笑道:「你這樣一個通人,竟沒看見子書?當日《姬子》有雲:『登利祿之場,處運籌之界者,竊堯舜之詞,背孔孟之道。』」
寶釵笑道:「底下一句呢?」
探春笑道:「如今只斷章取意,念出底下一句,我自己罵我自己不成?」
寶釵道:「天下沒有不可用的東西, 既可用,便值錢。難為你是個聰敏人,這些正事大節目事竟沒經歷,也可惜遲了。」
李紈笑道:「叫了人家來,不說正事,且你們對講學問。」
寶釵道:「學問中便是正事。此刻於小事上用學問一提,那小事越發作高一層了。不拿學問提著,便都流入市俗去了。」
三人只是取笑之談,說了笑了一回,便仍談正事。
探春因又接說道:「咱們這園子只算比他們的多一半,加一倍算,一年就有四百銀子的利息。若此時也出脫生發銀子,自然小器,不是咱們這樣人家的事。若派出兩個一定的人來,既有許多值錢之物,一味任人作踐, 也似乎暴殄天物。不如在園子里所有的老媽媽中,揀出幾個本分老誠能知園圃的事,派准他們收拾料理,也不必要他們交租納稅,只問他們一年可以孝敬些甚麼。一則園子有專定之人修理,花木自有一年好似一年的,也不用臨時忙亂,二則也不至作踐,白辜負了東西,三則老媽媽們也可借此小補,不枉年日在園中辛苦,四則亦可以省了這些花兒匠山子匠打掃人等的工費。 將此有餘,以補不足,未為不可。」
寶釵正在地下看壁上的字畫, 聽如此說一則,便點一回頭,說完,便笑道:「善哉,三年之內無飢饉矣! 」
李紈笑道:「好主意。這果一行,太太必喜歡。省錢事小,第一有人打掃,專司其職,又許他們去賣錢。使之以權,動之以利,再無不盡職的了。」
平兒道:「這件事須得姑娘出來。我們奶奶雖有此心,也未必好出口。此刻姑娘們在園裡住著,不能多弄些玩意兒去陪襯,反叫人去監管修理,圖省錢,這話斷不好出口。」
寶釵忙走過來,摸著他的臉笑道:「你張開嘴,我瞧瞧你的牙齒舌頭是甚麼作的。從早起來到這會子,你說這些話,一套一個樣子,也不奉承三姑娘,也沒見你說奶奶才短想不到,也並沒有三姑娘說一句,你就說一句是,橫竪三姑娘一套話出,你就有一套話進去,總是三姑娘想的到的,你奶奶也想到了,只是必有個不可辦的原故。這會子又是因姑娘住的園子,不好因省錢令人去監管。 你們想想這話,若果真交與人弄錢去的,那人自然是一枝花也不許掐,一個果子也不許動了,姑娘們分中自然不敢,天天與小姑娘們就吵不清。他這遠愁近慮,不亢不卑。他奶奶便不是和咱們好,聽他這一番話,也必要自愧的變好了,不和也變和了。」
探春笑道:「可不是,這幾日里,甚麼話都是她奶奶想到的,只等著我說出來呢。如今這園子要改一改,還請你都將方才的話跟你奶奶回明白呢。」
平兒忙道:「姑娘竟說誰好,竟一派人就完了。」
探春道:「雖如此說,也須得回你奶奶一聲。我們這裡搜剔小遺,已經不當,皆因你奶奶是個明白人,我才這樣行,若是糊塗多蠱多妒的,我也不肯,倒象抓他乖一般。豈可不商議了行。」
平兒笑道:「既這樣,我去告訴一聲。」說著去了,半日方回來,笑說:「我說是白走一趟,這樣好事,奶奶豈有不依的。」
探春聽了,便和李紈命人將園中所有婆子的名單要來,大家參度,大概定了幾個。
又將他們一齊傳來,李紈大概告訴與他們。
眾人聽了,無不願意,也有說:「那一片竹子單交給我,一年工夫,明年又是一片。除了家裡吃的筍,一年還可交些錢糧。」
這一個說:「那一片稻地交給我,一年這些頑的大小雀鳥的糧食不必動官中錢糧,我還可以交錢糧。」
探春問寶釵如何。
寶釵笑答道:「幸於始者怠於終,繕其辭者嗜其利。」
探春聽了點頭稱贊,便向冊上指出幾人來與他三人看。
平兒忙去取筆硯來。
他三人說道:「這一個老祝媽是個妥當的,況他老頭子和他兒子代代都是管打掃竹子,如今竟把這所有的竹子交與他。這一個老田媽本是種莊稼的,稻香村一帶凡有菜蔬稻稗之類,雖是頑意兒,不必認真大治大耕,也須得他去,再一按時加些培植,豈不更好?」
探春又笑道:「可惜,蘅蕪苑和怡紅院這兩處大地方竟沒有出利息之物。」
李紈忙笑道:「蘅蕪苑更利害。 如今香料鋪並大市大廟賣的各處香料香草兒,都不是這些東西?算起來比別的利息更大。怡紅院別說別的,單只說春夏天一季玫瑰花,共下多少花?還有一帶籬笆上薔薇,月季,寶相,金銀藤,單這沒要緊的草花乾了,賣到茶葉鋪藥鋪去,也值幾個錢。」
探春笑道:「原來如此。只是弄香草的沒有在行的人。」
平兒忙笑道:「跟寶姑娘的鶯兒他媽就是會弄這個的,上回他還採了些曬乾了辮成花籃葫蘆給我頑的,姑娘倒忘了不成?」
寶釵笑道:「我才贊你,你到來捉弄我了。」
三人都詫異,都問這是為何。
寶釵道:「斷斷使不得!你們這裡多少得用的人,一個一個閒著沒事辦,這會子我又弄個人來,叫那起人連我也看小了。我倒替你們想出一個人來:怡紅院有個老葉媽,他就是茗煙的娘。那是個誠實老人家,他又和我們鶯兒的娘極好,不如把這事交與葉媽。他有不知的, 不必咱們說,他就找鶯兒的娘去商議了。那怕葉媽全不管,竟交與那一個,那是他們私情兒, 有人說閒話,也就怨不到咱們身上了。如此一行,你們辦的又至公,於事又甚妥。」
李紈平兒都道:「是極。」
探春笑道:「雖如此,只怕他們見利忘義。」
平兒笑道:「不相干,前兒鶯兒還認了葉媽做乾娘,請吃飯吃酒,兩家和厚的好的很呢。」探春聽了,方罷了。
又共同斟酌出幾人來,俱是他四人素昔冷眼取中的,用筆圈出。
探春與李紈明示諸人:某人管某處,按四季除家中定例用多少外,余者任憑你們採取了去取利,年終算帳。
探春笑道:「我又想起一件事:若年終算帳歸錢時,自然歸到帳房,仍是上頭又添一層管主,還在他們手心裡,又剝一層皮。這如今我們興出這事來派了你們, 已是跨過他們的頭去了,心裡有氣,只說不出來,你們年終去歸帳,他們還不捉弄你們等甚麼? 再者,這一年間管甚麼的,主子有一全分,他們就得半分。這是家裡的舊例,人所共知的,別的偷著的在外。如今這園子里是我的新創,竟別入他們手,每年歸帳,竟歸到裡頭來才好。」
寶釵笑道:「依我說,裡頭也不用歸帳,這個多了那個少了,倒多了事。不如問他們誰領這一分的,他就攬一宗事去。不過是園裡的人的動用。 我替你們算出來了,有限的幾宗事:不過是頭油,胭粉,香,紙,每一位姑娘幾個丫頭,都是有定例的,再者,各處笤帚,撮簸,撣子並大小禽鳥,鹿,兔吃的糧食。不過這幾樣,都是他們包了去,不用帳房去領錢。你算算,就省下多少來?」
平兒笑道:「這幾宗雖小,一年通共算了,也省的下四百兩銀子。」
寶釵笑道:「卻又來,一年四百,二年八百兩,取租的房子也能看得了幾間,薄地也可添幾畝。雖然還有敷余的,但他們既辛苦鬧一年, 也要叫他們剩些,粘補粘補自家。雖是興利節用為綱,然亦不可太嗇。縱再省上二三百銀子,失了大體統也不象。所以如此一行,外頭帳房裡一年少出四五百銀子,也不覺得很艱嗇了,他們裡頭卻也得些小補。這些沒營生的媽媽們也寬裕了,園子里花木,也可以每年滋長蕃盛,你們也得了可使之物。這庶幾不失大體。若一味要省時,那裡不搜尋出幾個錢來。凡有些余利的,一概入了官中,那時裡外怨聲載道,豈不失了你們這樣人家的大體?如今這園裡幾十個老媽媽們,若只給了這個,那剩的也必抱怨不公。我才說的,他們只供給這個幾樣,也未免太寬裕了。一年竟除了這個之外,他每人不論有餘無余,只叫他拿出若干貫錢來,大家湊齊,單散與園中這些媽媽們。他們雖不料理這些,卻日夜也是在園中照看當差之人,關門閉戶,起早睡晚,大雨大雪,姑娘們出入,抬轎子,撐船,拉冰床。一應粗糙活計,都是他們的差使一年在園裡辛苦到頭,這園內既有出息,也是分內該沾帶些的。還有一句至小的話,越發說破了:你們只管了自己寬裕,不分與他們些,他們雖不敢明怨,心裡卻都不服,只用假公濟私的多摘你們幾個果子, 多掐幾枝花兒,你們有冤還沒處訴。他們也沾帶了些利息,你們有照顧不到,他們就替你照顧了。」
眾婆子聽了這個議論,又去了帳房受轄治,又不與鳳姐兒去算帳,一年不過多拿出若干貫錢來,各各歡喜異常,都齊說:「願意。強如出去被他揉搓著,還得拿出錢來呢。」
那不得管地的聽了每年終又無故得分錢,也都喜歡起來,口內說:「他們辛苦收拾,是該剩些錢粘補的。我們怎麼好『穩坐吃三注』的?」
寶釵笑道:「媽媽們也別推辭了,這原是分內應當的。你們只要日夜辛苦些,別躲懶縱放人吃酒賭錢就是了。不然,我也不該管這事,你們一般聽見,姨娘親口囑託我三五回,說大奶奶如今又不得閒兒,別的姑娘又小, 托我照看照看。我若不依,分明是叫姨娘操心。你們奶奶又多病多痛,家務也忙。 我原是個閒人,便是個街坊鄰居,也要幫著些,何況是親姨娘托我。我免不得去小就大,講不起眾人嫌我。倘或我只顧了小分沽名釣譽,那時酒醉賭博生出事來,我怎麼見姨娘?你們那時後悔也遲了,就連你們素日的老臉也都丟了。這些姑娘小姐們,這麼一所大花園,都是你們照看,皆因看得你們是三四代的老媽媽,最是循規遵矩的,原該大家齊心,顧些體統。你們反縱放別人任意吃酒賭博,姨娘聽見了,教訓一場猶可,倘若被那幾個管家娘子聽見了,他們也不用回姨娘,竟教導你們一番。你們這年老的反受了年小的教訓,雖是他們是管家。管的著你們,何如自己存些體統,他們如何得來作踐。所以我如今替你們想出這個額外的進益來,也為大家齊心把這園裡周全的謹謹慎慎,使那些有權執事的看見這般嚴肅謹慎,且不用他們操心,他們心裡豈不敬伏。也不枉替你們籌畫進益, 既能奪他們之權,生你們之利,豈不能行無為之治,分他們之憂。你們去細想想這話。」
家人都歡聲鼎沸說:「姑娘說的很是。從此姑娘奶奶只管放心,姑娘奶奶這樣疼顧我們,我們再要不體上情,天地也不容了。」
欲知後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