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上】我的一個仙子朋友
時值仲春,江南的雨水總是纏綿不絕,如絲如縷,將整個世界都籠罩在一層朦朧的詩意之中。
臨安城外,一條古老的青石長街蜿蜒伸展,兩旁是鱗次櫛比的茶樓酒肆、布莊藥鋪,飛檐翹角,雕梁畫棟,無一不透著古樸的韻味。
此刻,細雨如織,密密麻麻地從天際灑落,打濕了青瓦,潤澤了石板,也模糊了遠方的山巒。
行人稀疏,偶爾有撐傘的過客匆匆而過,留下幾串清脆的腳步聲,很快便被雨聲吞沒。
穹策馬而來,馬蹄聲在雨中顯得格外清脆,卻又被這綿密的雨幕溫柔地包裹,不顯突兀,反倒添了幾分空靈。
他一身月白長衫,衣袂在風中輕揚,墨發僅用一根溫潤的白玉簪松松束起,他的身姿挺拔,脊背如劍,穹勒馬停在一方屋檐下,馬兒輕嘶一聲,甩了甩鬃毛,將身上的雨水抖落,濺起細小的水花。
穹公子並未急著下馬,只是隨意地抬眼,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街角,卻在不遠處的一方屋檐下,驟然凝滯,徬彿被無形的力量牽引。
一抹素白的身影,如同一朵初綻的雪蓮,在雨幕中緩緩浮現。
她沒有撐傘,也沒有避雨,只是茫然地立於長街中央,任由雨水打濕了她的衣袂,潤澤了她的發梢。
那是一張絕美的容顏,眉如遠山,目若秋水,肌膚勝雪,不染纖塵。
她身著一襲素雅的仙裙,衣料輕薄,被雨水浸濕後,緊貼著她玲瓏有致的身形,卻絲毫未損她的清冷與聖潔。
她的眼神清澈而茫然,帶著一絲對世事的不解與懵懂,徬彿剛剛從一個與世隔絕的仙境墜入凡塵,對眼前的一切都感到陌生而好奇。
雨絲微涼,風吹過暗香朦朧,便是著牽馬的少年一眼就看見了在屋檐下躲雨的仙子,只是驚鴻一瞥,就此生難以忘懷,這一刻,少年的心中出現了從未有過的妄念,想要知道她的名字,想要知道她來自於哪裡,想要知道…………
而不遠的屋檐之下,似乎是感受到了少年熾熱而真誠的目光,女子轉頭而來,銀藍色長髮如同瀑布一般垂在肩處,墨色眼眸透著一絲凡間之人,難以有的天真與無邪,她就好像在這一幅江南的水墨畫之中一抹格外的顏色,遺世而孤立。
又該怎麼去形容她的美呢?
總是說北方有佳人,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穹卻眼見女人在江南的煙雨畫中輕輕抬頭,這一整片的景色都淪為她的陪襯,雨水順著她的發梢滴落,打濕了她的睫毛,模糊了她的視線,卻也洗淨了凡塵的喧囂。
她一步步走近,青石板上的水窪倒映著她的身影,也倒映著少年那張帶著淺笑的臉。
當她終於走到茶棚檐下,與穹並肩而立時,雨聲徬彿瞬間變得遙遠,只剩下檐下滴答的水聲。
穹收回了手,目光落在她濕透的衣袂上,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他沒有多言,只是輕輕地從懷中掏出一塊乾淨的絲帕,遞到她面前。
絲帕上還帶著他身體的余溫,散髮著淡淡的墨香。
鏡流愣了一下,她從未被凡人如此細緻地照顧。
她遲疑地伸出手,指尖觸碰到絲帕柔軟的布料,也觸碰到了他指尖殘留的溫度。
那溫度,帶著一種凡人特有的溫暖,讓她感到一絲陌生,卻又無比安心。
她接過絲帕,笨拙地擦拭著臉上的雨水,動作有些生澀,卻又帶著一種純真的可愛。
穹看著她,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他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眼中帶著一絲欣賞與憐惜。
雨水依舊在下,但檐下的小小空間,卻徬彿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籠罩,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寒冷。
只有他們兩人,在雨聲中,在沈默里,感受著彼此的存在。
鏡流擦拭完臉上的雨水,抬眸看向穹。
她的眼中帶著一絲好奇,一絲感激,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
她想開口說些甚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她對凡間的語言和禮儀知之甚少,此刻,所有的言語都顯得多餘。
雨水依舊在下,但對鏡流而言,這場雨不再是冰冷的困擾,而是連接她與凡間,連接她與眼前這位少年的,一道溫柔的橋梁。
細雨初歇,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與草木的清新氣息。
自那日茶棚檐下的相遇,穹與鏡流的緣分便如春日藤蔓,悄然生長,纏繞不休。
穹並未急著離去,反而帶著鏡流遊歷臨安城內外,領略凡間百態。
他帶她去熙攘的市集,看那琳琅滿目的貨品,聽那此起彼伏的叫賣聲;他帶她去古老的戲樓,聽那咿呀婉轉的唱腔,看那悲歡離合的戲文;他帶她去靜謐的湖畔,看那垂柳拂水,聽那漁歌唱晚。
鏡流的世界,自仙宗的清冷中走出,驟然闖入了這五光十色的凡塵。
她像一張純淨的白紙,貪婪地吸收著一切。
她會因為市集上一個孩童的笑臉而露出好奇的微笑,會因為戲文里主人公的悲慘遭遇而蹙起秀眉,甚至會因為路邊一朵無名小花而駐足良久,細細端詳。
穹看著她這般純粹的反應,心中總會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意。
他喜歡看她那雙清澈的眼眸,倒映著凡間的煙火,一點點被點亮。
他會耐心地為她解釋凡間的風俗人情,會教她辨認各種花草樹木,甚至會手把手地教她如何用筷子夾起一塊酥軟的糕點。
在與穹的相處中,鏡流的仙心逐漸被凡塵的溫度所融化。
她開始理解「喜悅」、「憂愁」、「思念」這些凡人特有的情感。
她發現自己越來越依賴穹,他的笑容,他的聲音,他的存在,都成了她每日最期待的事。
她開始學著像凡間女子一樣,關心他的冷暖,留意他的喜好。
她會偷偷觀察他喜歡哪種茶,偏愛哪種口味的菜餚。
她的仙術,本是用來斬妖除魔,此刻卻被她用來做一些凡間的小事:她會用靈力溫熱他手中的茶盞,會在他疲憊時悄悄為他舒緩筋骨。
這些細微的舉動,都帶著她那份純粹而笨拙的愛意。
一日,穹隨口提了一句,說起幼時母親做的綠豆糕,清甜軟糯,是他記憶中最美好的味道。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鏡流將這句話牢牢記在心間。
她從未做過凡間的吃食,但為了穹,她願意嘗試。
她悄悄向客棧的廚娘請教,廚娘見她仙姿玉貌,卻對凡間廚藝一竅不通,不禁覺得有趣,便耐心教導。
鏡流學得異常認真,每一個步驟都小心翼翼,生怕出一點差錯。
她親自去市集挑選最好的綠豆,細細研磨成粉,又用泉水浸泡,去皮,蒸煮。
她的指尖,本是握劍殺伐,此刻卻沾滿了綠豆的清香。
她小心翼翼地控制著火候,生怕蒸得太硬或太軟。
她反復嘗試著糖的用量,只為調出穹記憶中那份「清甜」。
她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幾縷發絲黏在臉頰上,卻絲毫未減她眼中的專注。
「我是不是不夠細心?」她在心中默默地問自己,當綠豆糕的形狀不夠完美時,她會這樣想。
「我是不是不夠溫柔?」當她不小心弄灑了一點糖水時,她會這樣想。
「精心準備的綠豆糕,他是不是覺得沒有溫好?」這是她最害怕的問題,她甚至會因為綠豆糕的溫度稍有偏差而感到焦慮不安。
她將所有的情感都傾注在這小小的糕點之中,徬彿這糕點承載著她所有的愛意與期待。
她渴望通過這些凡間的舉動,向穹證明她的心意,證明她可以成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她想,只要自己足夠好,足夠溫柔,足夠細心,他一定會願意留在自己身邊,不再想著浪跡天涯。
終於,一盤晶瑩剔透、散髮著淡淡清香的綠豆糕呈現在穹的面前。
鏡流緊張地站在一旁,雙手微微交握,眼神一瞬不瞬地盯著他,連呼吸都放輕了。
穹拿起一塊,輕輕咬了一口。
綠豆糕入口即化,清甜而不膩,帶著一股獨特的清香。
他抬眸,看向鏡流,眼中帶著一絲驚訝,一絲贊賞,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很好吃。」他輕聲說道,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僅僅這三個字,便讓鏡流緊繃的心弦瞬間放鬆下來。
她眼中閃過一絲驚喜,唇角也忍不住上揚,露出了一個純粹而又滿足的笑容。
那一刻,她覺得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所有的不安都煙消雲散。
她甚至覺得,這便是她渡劫的意義,是她此生最大的幸福。
日子在這樣的小心翼翼與甜蜜中流淌。
鏡流的愛意日益深厚,她開始渴望一個明確的未來。
她會不經意地提起凡間夫妻的相守,會憧憬著與穹一同歸隱山林,過著男耕女織的簡單生活。
然而,每當她提及這些,穹的眼神總會變得有些飄忽,他會避開她的目光,然後輕描淡寫地將話題引開,再次談起他「浪跡天涯」的志向。
「這世間廣闊,我心嚮往之,不願被一隅之地所束縛。」他總是這樣說,語氣里帶著一貫的散漫與不羈。
鏡流聽著他的話,心中總會湧起一絲不安。
她不明白,為何他總是拒絕談及未來,為何他總是想著離開。
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夠好,不夠吸引他,所以他才不願為她停留?
她會偷偷地在夜裡翻閱凡間的詩集,學習那些纏綿悱惻的情詩,試圖用更溫柔、更含蓄的方式表達自己的心意。
她甚至會去學習凡間女子的妝容打扮,只為能讓他多看自己一眼。
她將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他身上,她的世界,徬彿只剩下他一人。
然而,愛意一旦滋生,便如野草般瘋長,難以抑制。
在一個月色皎潔的夜晚,兩人坐在客棧的窗邊,窗外是潺潺流淌的河水,河面上倒映著一輪圓月,波光粼粼。
鏡流輕聲哼唱著一首凡間的童謠,聲音清澈而空靈。
穹靜靜地聽著,目光落在她被月光鍍上一層銀輝的側臉上。
他看到她眼中那份對未來的憧憬,那份對他的依賴,心中所有的防線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他伸出手,輕輕地將她擁入懷中。
鏡流的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
她感受著他胸膛的溫暖,感受著他手臂的力度,感受著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與清冽的男子氣息。
那一刻,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懷疑,所有的患得患失,都煙消雲散。
她緊緊地回抱住他,將臉頰埋在他的胸口,貪婪地呼吸著屬於他的氣息。
她的心跳得極快,徬彿要衝出胸膛。
她以為,這就是他給她的承諾,是他對她愛意的回應。
她以為,他終於願意為她停留,為她放棄那所謂的「浪跡天涯」。
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與幸福,徬彿整個世界都只剩下他們兩人,而她,終於找到了她的歸宿。
數月光陰,彈指而過。
江南的春日已然褪去,夏日的炎熱尚未完全侵襲,正是人間最宜人的時節。
江湖上,武林盟主之女的婚事,無疑是近期最轟動的大事。
盟主府張燈結彩,喜氣洋洋,紅綢高懸,流光溢彩,處處洋溢著喜慶與熱鬧。
賓客如雲,高朋滿座,江湖名宿、世家公子、仙門弟子,各路人馬齊聚一堂,觥籌交錯間,盡是歡聲笑語。
鏡流,在收到盟主府的請柬時,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
她與穹分別已久,自那日他將她擁入懷中後,他便以「遊歷四方」為由,再次離開了臨安。
她雖不捨,卻也理解他的志向,只盼著他能早日歸來。
這幾個月來,她每日都在思念中度過,她會反復回味他擁抱她的溫度,回味他那句「很好吃」的贊美。
她相信,那個擁抱,是他對她的承諾,是他愛意的升騰。
她甚至開始幻想,或許這次重逢,他會給她一個明確的未來,一個屬於他們的家。
她精心挑選了一襲素雅的白色仙裙,裙擺上繡著幾朵清雅的蓮花,那是她最喜歡的花,也是她純潔心性的寫照。
她沒有刻意打扮,只是將長髮簡單地輓起,露出光潔的額頭,清麗脫俗,宛若謫仙。
當她踏入盟主府的喜宴大廳時,喧囂的人聲瞬間將她包圍。
她有些不適,但目光卻在人群中焦急地搜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她的心跳得極快,掌心微微滲出汗珠。
終於,在人群的中央,她一眼便看到了他。
少年穹,今日一身白衣,並非她記憶中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而是上好的蜀錦,裁剪得體,襯得他身形更加挺拔修長。
他站在那裡,徬彿周遭的喧囂都與他無關,自成一方天地。
他的墨發隨意地披散在肩頭,幾縷發絲垂落,遮住了他半邊側臉。
他的神情,是鏡流從未見過的冷漠,眉眼間沒有一絲笑意,唇角緊抿,徬彿一座冰冷的雕塑。
他的目光平靜無波,掃過人群,卻不曾停留,徬彿世間萬物都無法在他心頭激起半分漣漪。
他手中端著一杯酒,偶爾輕抿一口,動作優雅而疏離。
鏡流的心臟猛地一縮,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而上。
這……這不是她記憶中的那個少年。
那個會為她撫琴,會帶她品嘗人間煙火,會溫柔地將她擁入懷中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