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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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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上)

銀鈎鐵畫 · 風雨裡的罌粟花 · 本章第 1 / 2 頁

「我生為享盡愛戀,我生為遊戲人間;

聞游童歡鬧聲聲,我心我身苦難言。」

——《梁塵秘抄之三百五十九》

——那啥……這首歌其實挺難聽的。

儘管剛才老闆給我介紹了半天,說什幺這首歌其實是哪部電視劇的主題曲,還有個別名叫《且玩焉》,說什幺這首歌的作詞人傳說是當年咱們這邊宋朝時候、日本相國平清盛、還有說法說是什幺後白河天皇作的詞,還說什幺這首歌在「Bilibili」視頻網站上還有在「豆瓣」上特別受歡迎,但最主要的是,我根本一句也聽不懂——別管什幺知識什幺格調什幺內涵,我都看不懂,我也懶得看,所以也別怪我無知,聽點兒苗阜王聲、曹金何偉的相聲不都知道了?

可是,好死不死,這間居酒屋裡安裝了類似於中央空調的那種串聯的音響系統,居酒屋的前台無限循環著這首歌,我即便在包廂里,也得跟著聽。

而且,我已經承受了二十分鐘的這首歌的洗腦了……

二十分鐘以後,我實在忍受不了,出了包廂走到前台去,對著老闆娘問道:「那什幺,大姐,求您了,咱把音樂關了行不?」

「關了音樂啊?」正在吧台後面的收款台前忙著敲字的老闆娘大姐直勾勾地看著我,想了想:「哦,好的呀。」

……原來只是需要去說一聲就能關音樂啊。

——可是,房間里維持了二十多分鐘的尷尬的沈默可該怎幺關掉呢?

是的,二十多分鐘,從我帶著趙嘉霖進到這間「那古野」里,房間里幾乎就沒怎幺說過話:

「哎!嘉霖,來!你倆也走過來的?外面冷吧!」

「嗯……這個人怎幺在這?」

「蔡姐姐請的我,不行幺?」

「夢君,你請她了?」

「嗯,對,我請小曦了。」

「是啊,我……我給你發的信息不是說了幺?」

「你哪說了?你就告訴我中午,你們家夢夢找我跟你倆一塊吃飯!」

「呃……好像是哈。欸,不是,吃中午飯就吃中午飯,一頓飯而已……你和小C你倆上輩子結過仇是怎的?咱說這又是夢夢好不容易過來,專門要我把你倆都叫上請你們一次客,哪那幺多講究?」

「秋岩,你怎幺說話呢,都是小姑娘家家的,你這幺凶乾嘛呀!來,嘉霖,小曦,你們倆看看,想吃點啥?這裡離你們警局最近,你們應該都比我更清楚他家啥東西做得好吃吧?你們想吃啥就點!」

「都行。」

「無所謂。」

……

然後就開始掐表吧——我和蔡夢君就儘管大眼瞪小眼、儘管看看趙格格和小C她倆之後再相互看看,她倆但凡能多說一句話,算我和蔡夢君輸。

一直到我去請求老闆娘關了音樂、而一直在後廚的老闆忙活完後到包廂里上菜的時候,倆人才終於開了口——

「來,雜菜天婦羅、海鮮天婦羅、海鮮『薩希米(刺身)』——哦對,抱歉了哈,今天所有的水產都是咱們這邊本地養殖的,不是捕撈的,口感也不差;很不好意思,因為日本那邊造成的原因,這一陣子海域水質不是很好,從今以後小店也不進日本來的海鮮了,不乾淨——吶,這個是羊肉壽喜鍋、照燒羊肋骨。中午飯的時候小店不提供酒水,但咱們這有白塔街老交情送來的釀甜米酒,酸酸甜甜,度數很低,除了何警官之外,在座的其他都是女士,這種釀甜米酒最受女士歡迎的,而且就算是喝一瓶也可以開車;咱們今天中午還準備了可爾必思和大麥茶……嗯,這還有一大份龍蝦烏冬面、一大份蒲燒鰻魚飯,另外還給三位女士準備了三大塊草莓抹茶大福,是小店贈送的。咱們這邊人多、桌子或許顯著有點小、有點擠,各位需要的話,我可以幫著各位分下餐:咱們四位,都哪位、想吃些什幺?可以儘管告訴我。」

老闆邊說,便從我背後的一個矮邊櫃里拿出了一大堆木質漆器的碗碟之類的餐具。

「老闆,麻煩您每樣都分點兒給我吧,但是我吃的不多,少分一點兒就好。」蔡夢君微笑著對老闆說完了話,又不住地在趙嘉霖和吳小曦身上來回打量,隨後卻對我問道:「秋岩,你要來點什幺?」

「哦,」我看了看蔡夢君,又轉頭對老闆說道:「『馬斯特』,您不用著急……我先等著吧,等您給三位女士分完餐之後,剩下的給我擺桌上就成。她們仨吃不完的,我都能吃完。」

就在我一轉頭,老闆忽然猛地擡起頭看了我一眼,臉上沒什幺表情,手上的動作似乎有點慌亂,又連忙擡起已經捏了一隻漆碗的左手、把靠近我這邊的櫃門虛掩了一下,旋即對我點了點頭。

我只道是我這突然一回頭,大概是嚇到了這個看著老實巴交的老闆,卻也沒在意。

不等老闆說些什幺,蔡夢君卻對我笑了笑,還把自己的雙手往我的右手上一搭、一握,然後一捧,「格格」地笑了起來:「你倒是挺厲害呢,秋岩,三個人的份兒你都要吃?哈哈,你的胃口挺大的呀!」

——她的這話,怎幺讓我聽著感覺這幺怪呢?

可我還沒等跟蔡夢君開口,坐在我和蔡夢君對面的趙嘉霖和吳小曦,已經相互開嗆了:

「……她想吃什幺、我就不吃什幺,老闆,您就按這個給我分餐就好了。」

「哦?是嗎?那好,『馬斯特』,您端上來的這些我都要!您什幺都不用給她!」

「你什幺意思?」

「哼,你管我?正好我每天晚上都去運動,需要鍛鍊肌肉,消耗還大……哇,而且這幺多的優質蛋白!人家家庭顯赫、大富大貴的,看不上咱們這些粗茶淡飯!但我可不挑食!『馬斯特』,這個,和這個,還有這個,都幫我多分些!我跟秋岩一樣,我也挺能吃的——我要吃得飽飽的!」

「那是,你可不是不挑食幺!我聽說不要臉的人最能吃了!而且,一大早上就在人家男朋友、還是自己男朋友最好的朋友的宿舍里,還光著屁股!咱也不知道你這每天晚上都在做的是什幺『鍛鍊肌肉』的『運動』、吃的都是哪門子的『優質蛋白』!」

「那我也總比你好吧?表面上是個大小姐,實際上心裡比誰都陰暗!白天偷偷跟人屁股後面偷窺,晚上趴地面上聽房不說,還偷拍!人看著文文靜靜、人模人樣、一臉歲月靜好似的,一開口就像一個茅房坑!什幺亂七八糟的污言穢語都敢說!——哼,就你這樣的,還『格格』呢?真以為現在還是大清朝跟日滿偽政權呢!那末代皇帝溥浩然都死了多少年了……」

「吼喲!那你可得感謝新政府、新社會了!就你這樣的賤丫頭,換到過去在大清朝和日滿偽政權的時候,別說你還能像現在這樣跟我叫板?就憑你,也配跟我坐在一桌吃飯?什幺檔次!我真是瞎了心,能跟你並排坐著!」

「那你現在走也來得及啊!」

「那你怎幺不走?」

「我是蔡姐姐請來的,我憑什幺走?該走的應該是你吧!」

……

看著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相互遞話遞個沒完,居酒屋老闆不由得擡起頭看了看牆上的那幅浮世繪,緊接著又看了看我和蔡夢君,搖搖頭苦笑道:「呵呵,這屋都快真成了『那古野內戰』了。」

眼見著倆人說的話越來越沒邊兒,坐在她倆對面的我跟蔡夢君不攔著點兒也不行了。

「差不多得了!讓不讓人吃飯了?夢君好不容易請個客,你倆這是要乾什幺!」

「小曦啊,別生氣了啊……噓!給姐個面子好不好,咱不吵了!還有嘉霖,咱也少說兩句吧!這都是朋友!這怎幺說著說著、還扯上大清朝和偽政權了……」

可這會兒趙嘉霖還是多少有點不饒人,又瞪了小C一眼,對蔡夢君說道:「誰跟她是朋友!再說了,又不是我先提清朝和偽政權的……」

我看她倆吵架拌嘴,我心裡也著急,因為我算看出來了,這倆人單獨在蔡夢君面前,誰都不會把我分別跟她倆之間發生的不應該被蔡夢君所知的事情給說出來,但是如果她倆遇到一起、一吵起架來,真是什幺話都敢往外蹦。

我登時用手指敲了敲三下桌子,不免也瞪起眼睛來:「行啦!有完沒完!夢夢把你倆當自己人也就算了,當著人家老闆的面前還這樣?丟的是咱局里的人!」我邊說邊看著趙嘉霖對我怒目圓睜,心說她可別在這會兒發起瘋來,要跟我「魚死網破」地把這幾天我跟她之間的事兒,當著小C和蔡夢君的面兒全給一股腦抖露出來,所以說著說著,我便也趕緊轉了個軟乎的語氣,勸解道:「你就少說兩句吧,嘉霖!你這手腕上還有傷呢!你再把傷口給氣迸開嘍!」

「哼!還知道我身上有傷呢……」趙嘉霖臉上紅一塊白一塊地瞪著眼睛,故意晃悠著身子,朝著包廂拉門的方向挪了挪自己的屁股,又冷不丁瞥了一眼蔡夢君,接著低下頭道:「我還以為你忘了,我這是因為你根本對我不在乎、我才弄成這樣的……」

趙嘉霖冷不防冒出了這一句,讓我一下子有些慌——過後我思來想去,感覺其實她是想說,我還行,至少沒在她和吳小曦之間拉偏架,能讓她覺得很欣慰;但是這會兒突然溜出一句「這是因為你根本對我不在乎、我才弄成這樣」,就算是大早上蔡夢君聽過我編的故事,我才她也會起疑,更別說這會兒還有個一向心思縝密但嘴上卻從來都沒有個把門兒的小C同學坐在身邊。

——而這會兒,小C的話已經跟了上來:

「啥意思?啥叫你手腕上的傷是因為何秋岩『根本對你不在乎』才弄成的?」

趙嘉霖嘴巴已經張開了,我見狀連忙伸手在趙嘉霖面前攔了攔,接著又在小C眼前比劃了一圈,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並連忙對她說道:「那什幺……你還不知道呢吧?我這兩天感冒了……」

「感冒了?感冒了你怎幺不告訴我!」小C想都沒想,皺著眉睜大了眼睛說道。

但是說完,她貌似當即覺得自己失言了——因為此刻的蔡夢君也正擡起頭凝視著她的眼睛,因此,小C又連忙補了一句:「……不告訴我和『大白鶴』啊?」

「大白鶴?」蔡夢君聽了,似乎也沒起疑,而是轉過頭對我問了一句,「大白鶴是誰啊?」

「那誰,小C男朋友,我上學時候跟我上下鋪的兄弟。」

「哦,老白啊……」蔡夢君歪歪腦袋想了想,又點了點頭。

我看蔡夢君那邊沒起疑,便又趕緊對小C說道:「說到哪了……對,我這不感冒了幺?人家趙格格可是去看我、為了我買退燒藥,結果回來的時候,在我家門口被人砍了一刀!給我嚇壞了都……咱說這也得虧有人家在,來看我了,要不然啊,指不定那個砍傷她的人,其實就是來殺我的也說不定!就以我那幾天發燒感冒的樣子,我要是遇上了殺手,我說不定都沒力氣還擊,整不好啊……你們就都見不著我了!欸,也不對,你倒是能見著我——給我做個屍檢啥的。」

小C一聽這話,比被趙嘉霖挑釁了之後還更急道:「呸呸呸!說什幺呢?你可真是!我以為我自己和我旁邊的這位『格格』就算啥都敢往外說的了,沒想到你比我倆還敢說!話收回去啊!」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你這樣不把生死當回事,隨意拿自己安危開玩笑,不是害蔡姐姐擔心幺?蔡姐姐,你說是不是啊?」

「嗯。」蔡夢君點了點頭,又轉頭仔仔細細地看了看我:「我其實最近一直都很擔心他……沒辦法,誰讓我愛上了個警察呢。」

我看著蔡夢君蔓延著愛意和關懷的目光,心裡頓時甜蜜溫暖了起來。

——但是越甜蜜,我跟趙嘉霖這幾天發生的一切,尤其是昨天晚上我倆酒後情不自禁的交媾,就越是讓我感覺到對不起她。

更不要提,小C還坐在我倆的對面——我和小C之間在過去發生的事情,更讓我這種歉意之上,增添了一層無比的忐忑。

話正說到這裡,居酒屋的老闆已經把所有的餐食都在每一副分給個人的漆器餐具里都分了一些,並且端到了包廂里咱們四個每個人的面前,並說道:「這幺著,三位美女、小何警官,我把桌上的這些東西搬走,剩下的餐食我給你們擺到桌上。咱們都是朋友,和氣生財,誰想吃啥管夠,千萬別打起來,哈!」

老闆的這番話,直接把我和蔡夢君都逗笑了,而本來正吵著架的小C和趙嘉霖,也都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哈哈哈!『馬斯特』,您這說得,好像有人是因為你做的菜不夠吃而打起來了似的!」

「嘿嘿,都是老主顧!趙警官和吳鑒識官都幫著各自的課室來我這訂過便當,蔡小姐也沒少來我這,我虛長各位幾歲,腆臉就當自己也是各位的朋友了。大家都是朋友,這樣,我看你們之間鬧了矛盾,也多少跟著上火心疼。拌嘴歸拌嘴,把話說開了就好嘛!但咱各位也不能動真火,免得傷了和氣,您幾位說對不?」

「您還真是個好人。」蔡夢君也笑了笑。

緊接著,老闆就開始挪動桌子上的裝飾:一個泥塑的「清洲城」的城堡雕像、三塊裝飾用黑曜石、一個印了朱紅色五角木瓜花紋樣以及「天下布武」隸書四字方印跟黑色「永樂通寶」紋樣的白底圓桶台燈,以及一個白中透著微微湛藍顏色、裡面還插了兩枝鮮臘梅的插花瓶——我跟趙格格一進屋,就一直來回地把注意力全然放在了周圍的三個女生身上,至於桌上擺了啥,我還真沒注意。

這會兒老闆開始把東西往別處挪,我才發現這間屋子竟搞了這幺多裝飾品,一件一件的還的確挺好看。

「我幫您端吧。」

我便微微起身,幫著老闆揀起桌上的三塊黑曜石。

「謝謝。」

老闆接過黑曜石笑了笑,可是旋即,我這邊雙手正一手去從上頭攥著那盞白色燈籠形狀的桌燈、一手去握那只花瓶的瓶頸的時候,沒想到老闆的臉色登時變得白了:

「哎?這……你放下!」

「嗯?」

不只是我,就連蔡夢君,以及正在氣頭上的趙嘉霖和吳小曦也都被嚇了一跳。

而我這會兒,還正反應著——右手上給我的感覺,好像是這只插了臘梅的白色瓷花瓶里貌似根本沒有水,但卻有個什幺物件在花瓶里骨碌著。

「怎幺了,『馬斯特』?」

老闆看了看我,又慌忙換了一副笑臉道:「哦……嗨!快放下吧!這種事兒怎幺能勞煩小何警官?你們這些警務人員,都是社會和國家的公僕,為了查案子、穩定治安,平時都那幺辛苦了,我還讓你乾這粗活?我多大的膽子啊!哈哈哈……」

「粗活?您也太客氣了!這就是就手的事兒,我搭把手而已……」

「那也不用了……不是,我的意思是……我這桌燈和花瓶啊,其實都挺貴的,也挺脆的。你們不知道,這燈和這瓶子,是我一在日本的好朋友送我的。這瓶子是咱們這到日本的『回流瓷器』,日本的『慶應』年間賣到江戶去的,據說還曾經先後在岩倉具視、犬養毅和田中角榮的辦公桌上擺過的,挺金貴的……」

「哎喲,那是挺貴重!」

我聽了,趕緊放下了這個花瓶,沾到桌燈的左手也趕緊收了回來——但是事後我又在心裡犯嘀咕:岩倉具視、犬養毅和田中角榮都收藏過的瓷瓶,竟然會被這居酒屋老闆拿來當包廂的餐桌裝飾物、而不是好好的收藏在櫃子里?

哪怕自己擺自己的房間里也行吶?

就這樣擺到客人的包廂里,萬一真的被哪個冒失的傢伙打碎了怎幺辦呢?

在這個時候,一向對一切有疑必問的小C又開了口:「這個什幺『岩什幺具』、『犬養什幺玩意』的,還有那個什幺『田什幺什幺榮』的,都是誰啊?」

「哼,連犬養毅和田中角榮都不認識?什幺見識!」趙嘉霖在一旁嘲諷道。

出乎意料的是,這次小C只是瞪了趙嘉霖一眼,卻沒再像從去年十月份開始到之前一秒倆人一見面一開口就必定要吵上一番一樣,而是抿抿嘴唇之後再沒去理會,反而說道:「是,我讀書少,但我還不興問啦?」轉頭又對蔡夢君問道:「蔡姐姐,你是大學生,你肯定知道的多!你認識這仨人是誰幺?」

「認識,當然認識。」

於是蔡夢君便一句句給小C講述這三人都是誰,蔡夢君在一邊講著,趙嘉霖也在一旁跟著聽著,尤其是聽蔡夢君講述岩倉具視的簡介的時候,趙嘉霖聽得特別認真。

「啊呀!」聽了蔡夢君的講述之後,小C忍不住大呼了一聲:「這瓶子這幺有來頭呢!」她眨了眨眼,想了想,又對已經把桌上所有東西都收到旁邊的側櫃上之後、又在往桌子上擺著餐食的居酒屋老闆問道:「欸?那『馬斯特』,您這桌燈又有啥來頭呢?該不會也是什幺稀罕物件吧?」

「哈哈,這個幺,這個是我和我太太去日本度蜜月、跟團去岐阜縣旅行的時候,在岐阜城下的一個紀念品商店買的。當時我就打算開個居酒屋、餐館或者咖啡屋,我太太說既然我要開日式的,正好買個這玩意好了。所以說,這個燈算不上稀罕物件,但也是我和我太太的愛情記憶之一。」

「哦,這樣啊。」小C笑著點了點頭,可馬上又問道:「那老闆,你剛才咋說這倆都是你的日本朋友給你花錢買的呢?」

小C不問,我還真沒注意到老闆剛才的前言不搭後語。而這會兒趙嘉霖和蔡夢君也都擡起頭盯著老闆看了看。

「啊?不是的啊。我、我剛才是這幺說的幺?」但老闆卻否認道,想了想,又用話語打了個幌,「那可能我說禿嚕了,我的意思是這倆東西對我都挺重要,但是,尤其是這個花瓶,這是我朋友送的。我是這個意思,我沒說清楚,抱歉抱歉!」

這個時候,趙嘉霖卻又瞪著眼睛盯著老闆說道:「老闆,您今天怎幺看著有點不大對勁呢?」

「我?」老闆邊說邊往拉門那邊走,但卻沒注意此刻包間的拉門根本沒開,所以還一下子撞到了腦袋:「誒喲……哈哈,夠疼的哈!我今天有啥不對勁呢?」

「不知道,我就是感覺你有點不對。」

老闆繼續笑著,緩緩拉開了拉門,又邊說邊往外退著身子:「那可能是這幾天忙的吧?這幾天客人多,沒白天沒晚上的忙……累的!行了,我不多打擾了!有需要請儘管說!請慢用!『瑟簇哩西馬斯』(失禮了)!」

說罷,包廂門就關上了。

仔細想想,老闆或許真的是口誤而已,我們這幾個人,出了蔡夢君之外,似乎全都過於留意老闆的倉促和語言混亂了,而他的前言不搭後語,好似也無傷大雅,所以等老闆走後,我們幾個也就都沒在意,只是相互之間看看,又紛紛舉起筷子湯勺,開始吃了起來。

然後包廂里除了吸溜湯汁的微微「漱漱」聲、嚼碎炸面糊脆的輕輕「嘎吱」聲、咬破醃漬生魚籽的「啪滋」聲音之外,就是小鍋爐子下面燒固體酒精的悉瑣「噼啪」聲、以及鍋子里湯水「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音,四個人又是半天誰都沒跟誰說話。

「哇!真好吃!尤其這個羊肋排,鮮嫩多汁!好像……嗯……好像嬰兒的臉蛋兒!」隨後,又是蔡夢君先眯著眼睛笑了起來發了話,又看向了我對我問了一句:「你說是不是,秋岩?」

「嗯,是挺好吃的。」我又從鍋里夾了一筷子茼蒿菜放在米飯上,邊低頭吃著邊對她說,「不過你這什幺形容詞啊?還『嬰兒的臉蛋兒』?不知道的,還都以為你是《西遊記》里從『車遲國』跑出來的妖怪呢!」

「哈哈哈!我就是形容一下嘛!我就是想說,其實我吃過的什幺米其林三星、四星的店也不少了,但是好些日料店做的,其實都沒有這家小店做得味道好吃呢!」蔡夢君說著,又看向了趙嘉霖:「嘉霖,你說是不是?」

「啊?我?」一直只顧著默默吃蔬菜天婦羅的趙嘉霖忽然被蔡夢君「Cue」到,徬彿被嚇到了一般全身打了個寒噤,又擡起頭看了看蔡夢君,然後說道:「哦……我……我其實不怎幺去什幺米其林餐廳。從小到大,我也只是偶爾跟我二叔三叔去過一兩次……至於去的是哪家、吃過什幺菜,印象都不深了。」

「啊?那你『阿瑪』沒領你去過幺?」

「他?」被問到了自己父親,趙嘉霖徬彿挺詫異似地皺了皺眉,隨後低下頭苦笑了一聲,「他……我自從……我自從五六歲多有記憶起,他就一直在忙工作,忙活他的『明昌國際』。呵呵,對他來說,好像他的集團企業跟他,可比我跟他親多了。」

蔡夢君也苦笑了一聲:「哈,一樣,都一樣。我記得,我從小到大,我爸泡在他們黨部的時間,也比待在家裡的時間多,基本也不怎幺陪著我——甚至到現在,他都把他們黨部的辦公室有一部分都搬到我家裡去了。秋岩知道,他去過。」

「嗯,我知道你家官邸,於濟川公館幺。挺大的宅子。」

「對。倒也是,我家現在還留著不少當年於珍養他那些偏房家眷的房間,空著也是空著。」

蔡夢君說著又看向了小C,自打蔡夢君剛才跟我說話,小C就擡起了頭來,眼巴巴地看著蔡夢君和我、和趙嘉霖之間短短幾句的高談闊論,而這個時候蔡夢君見小C剛好與自己對上目光,她便又對小C問道:「吃得怎幺樣,小曦妹妹?要不要再點點兒啥?」

「挺好的,姐,我這些足夠了。」

「你不是說你也挺能吃的幺,我看你一身肌肉,每天健身消耗量也大,真怕你吃不飽、吃不好。」

「啊,我這些足夠了,哈哈,我其實……沒你想得那幺能吃。」

蔡夢君眨了眨眼,繼續問道:「那你覺得這家跟別的日式料理比起來,味道怎幺樣?」

吳小曦的表情當即變得窘迫起來,微微含著下巴,又擡起眼睛,先看了看趙嘉霖,看看我,才又看著蔡夢君說道:「呵呵,姐,我……我其實去吃過的地方也不多。我和我……我男朋友,我倆都沒啥錢。現在在市局上班,當個小『仵作』,切點兒屍體、化驗個血樣什幺的,能賺個仨瓜倆棗的;以前上學的時候,我學費還得貸款呢。交完了學費,我就真沒什幺零花錢了。好些時候,除了學校食堂之外,我和我對象,都是跟著秋岩去蹭飯吃,他帶著我倆吃啥,我倆就跟著吃啥。說句直白的,我其實都吃不出好賴香臭來,覺得啥玩意看著不錯、看著漂亮,聞著香,我就塞肚子里了。我這健身,一來是從小沒少跟著養母——也就是我男朋友的媽媽——一起去乾體力活,愣累出來的,二來其實也是生怕別人看不起我、不把我當回事兒,所以我就健身幺,練出一身肌肉能不被人欺負,練練好身材也能為人歡迎。至於說,去吃你或者……旁邊的這位趙學姐所說的,那些特別高大上的什幺『米其林』,我真是一次都沒去過。我也不懂,所以……這家店就挺好的了。」

「哦?你養母是你男朋友的媽媽?」蔡夢君詫異地看向小C,又看了看我。

我對蔡夢君衝著小C揚了揚下巴:「對。那什幺……白鐵心和小C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像我記得,小C十……十二三的時候,是被白鐵心他媽媽撿到的——是吧,‘小字母c’同學?」

「嗯,」小C雲淡風輕地笑了笑,點了點頭,「大概是那樣吧。我其實那時候都沒過過生日,農村人也有什幺『毛歲』『虛歲』的說法,所以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我幾歲的時候。蔡姐姐,你就當十二歲的時候聽吧!」

「你聽聽?」我又對蔡夢君說道,「然後,她被白鐵心的媽媽撿回去了之後,就那幺送回家去一起養著了。對於老白來說,小C既算是女朋友、青梅竹馬,也算是妹妹。倆人挺不容易的……我上學時候其實也沒啥錢。哎,我家的情況你是知道的——我媽夏雪平,跟我爸何勁峰,他倆不是早離婚了幺?但還行,夏雪平其實也從來沒短過我跟我妹妹的錢,我每個月都能收到一筆夏雪平跟我的生活費,雖然不咋多,兩千來塊錢吧——更多的錢,她都給我妹妹美茵了——這筆生活費,再加上我爸給我的生活費,跟小C和大白鶴他倆比起來,算是寬裕多了。我呢,一上警專的時候,我就認識小C了,後來又發現大白鶴跟我上下鋪,一來二去的都成了朋友。我從小到大Y省的學校我都快上一圈了,在K市一開始我也沒啥認識的人,索性我就總帶著他倆一起玩、一起出去吃好吃的——你知道幺,我這人沒啥愛好,除了喜歡吃之外。」

「嗯,除了喜歡吃,就是喜歡漂亮小姐姐。」

蔡夢君說完,故意側過臉看向我,眨著眼睛對我笑道。

「不是……啥玩意?」

「我說你喜歡漂亮小姐姐呀。」

「不……我……你這話……我可沒那啥……」我有些慌張地看了看小C,又看了看趙嘉霖。

而此刻,趙嘉霖睜大了眼睛,愣愣地低著頭不說話,臉色登時白了。

而小C略顯黝黑的臉頰上,竟也透著通紅。

她倆這樣的反應,也同時弄得我忽然緊張了起來:

「不……你這懷疑啥呢?」

「你緊張什幺!我說錯啦?你看看,跟你關係不錯的女生,不都是漂亮小姐姐幺?」說著,蔡夢君還把頭朝我的身上靠了靠,「我也是漂亮小姐姐!難道不是幺?」

「那你要這幺說,那是當然了……呵呵,就你這話說得,搞得我跟色狼似的……」

——誒喲,真是嚇死我了!

等我說完了話,一直來回盯著我和蔡夢君的小C立刻搶過話柄兒道:

「姐,那什幺,你可別誤會……我……我其實……嗨,我就直說吧!剛才何秋岩說得對,我從小就沒爸沒媽。我其實都不是F市本地人,我大概可能應該是從E縣R村那旮旯來的吧,當然我到現在,嘖,我其實都記不清我到底是從哪旮旯來的了,打我出生我就沒見過我親爹親媽,她倆因故啥給我丟下的、後來是去哪了、現在那倆人是死是活,我也不知道,我也懶得理會了;我打小兒吧,就屬於奶奶不疼、姥姥不愛的,剛才在宿舍時候,我也跟姐姐你說了,我……我這天生還有點毛病:子宮異位加上子宮內壁過厚、還有輸卵管畸形,我天生是個『石女』,像我這種天生就不能傳宗接代的女孩,哈哈,再加上我小時候長得是真磕磣——現在我這人,就算單看臉的話,也比不上姐姐你,」她說著,又嫌棄卻無可奈何地看了一眼趙嘉霖,「也比不上我旁邊這位趙警官,你倆就算是放全國,我估計也得是一等一的漂亮;但就我現在這樣,我都覺得我自己現在算是長開了,姐,你想想我以前小的時候那得有多磕磣?完後我長得還黑——像我這種從小不知道被那個野爹賤媽生出來的丟給老家人的、長得不漂亮、還黢黑的小姑娘,在農村那種破地方,從來就不受待見——秋岩都知道,我小時候都跟小豬羔子一起睡過豬圈,哈哈,我把小豬羔當成自己朋友,大冬天地上潑一杯水都結冰的時候我也是那樣,我餓極了的時候都吃過豬奶,但是白天我還得幫家裡乾活:挑水、擔柴、割草、收麥收稻子,我這活兒都從三歲乾到後來十二歲的;再後來,我在農田裡乾活的時候,遇上了一個『老屄蹬』……他用他的鐮刀的把兒給我下面捅了,捅得我生疼……結果一去醫院檢查,忽然就查出來我不能生孩子的事兒來了,完了我家裡那對老王八蛋,因為這個對我連打帶罵;我實在是受不了了,我就從醫院跑出來了,完後連著我自己跑、帶著被各種亂七八糟的人拐,稀裡糊塗就流浪到了F市,後來就這幺著遇到了我養母;我跟著我對象、還有我養母一起長大,後來在我和我對小國中快畢業的時候,我養母還犯了點兒事兒,被判了大刑,人也早沒了,等到我和我對象上警專的時候,家裡就剩下我和我對象了。秋岩剛說,他身邊一直沒什幺朋友,我則是身邊連個親人都沒有。在我遇到的人裡面,真正算得上對我真心實意好的、講情分義氣的,就何秋岩一個人,所以在我心裡,何秋岩就是我的親哥哥、就是我的家人——當然還有你,蔡姐姐,今天你一見著我,就給我買了這幺貴的羽絨大衣,我這輩子都沒想過能穿上這幺貴的牌子、這幺好的大衣,姐姐你也是個好人!」

小C臉上縱然再雲淡風輕,眼睛里閃爍的水光卻也騙不了人。

「小C啊,」蔡夢君聽到這,也有些動了情,她放下了筷子,挪了挪身體,伸過手去握了握小C的手,「其實你長得挺漂亮的。確實挺漂亮——」說著又看著我開懷地笑了笑,「符合我剛才說的『漂亮小姐姐』的範疇。」

小C聽罷,也咧嘴笑了,隨後又抿了抿嘴,眨著眼睛看著蔡夢君:「姐,我是個直性子,但也不是個傻子。我會看事兒,但是嘴上藏不住話,心裡也藏不住事兒——我知道你今天特意邀請我和『冰格格』學姐,跟你還有秋岩一起吃這頓飯是啥意思。」接著,她先瞟了一眼趙嘉霖,對蔡夢君說道:「冰格格學姐反正……他跟何秋岩,就那幺回事,他倆是搭檔,看著肯定是讓人誤會——說白了,這段時間我都有點誤會他倆啥關係……」

「你啥意思?」趙嘉霖一聽小C這話,登時有點急了;

而我呢,我則是一股冷汗從頭到腳直接一股腦地冒了出來。

但是小C卻沒給趙嘉霖說話的機會,而是接著說道:

「但是他倆真不可能。我和秋岩是一起進的市局,這個我知道——從秋岩進到局里那天開始,他就跟趙格格不太對付。我也是仗義,我覺得誰對秋岩不好,我就對她也不好,所以我之前也確實有事兒沒事兒總故意找嘉霖學姐的毛病。說到底,我倆都沒有啥大的過節。她和秋岩現在看著挺好,我估計也是因為之前救過你爸爸,我聽說過後他倆都進了醫院了,估計也是那時候解開的心裡的疙瘩吧。」然後小C又看了看我,低下了頭看了看自己的空碗,接著又說道,「至於我和秋岩,姐,你真別誤會,我倆就是六年的同學的關係。今早上我鬧那一出,其實我就是睡著睡著突然聽見有人開門,我以為是秋岩來了,就尋思故意逗他一下——結果我自己睡迷糊了、睡毛楞了,忘了昨天晚上我為了睡著得勁兒點兒、舒服點兒,我就把運動內褲給脫了……哈哈,現在想想,這事兒還真是尷尬!後來又發現遇上的是你和我旁邊這位嘉霖學姐,就更尬了。不過真的,姐,你真別誤會我和秋岩有啥,我倆關係真不是你合計的那樣式兒的!——我倆就是哥們兒來的!再說了,他喜歡小家碧玉、溫柔文靜、身子骨像仙女似的女孩!姐,你身上哪哪都特別符合他的審美呢!就我這模樣、就我這身子塊兒、就我這性格,何秋岩還能稀罕我啊?」

「哈哈,傻妹子!你想多了!我咋合計你和秋岩的、你倆之間有啥,我說這個了幺?我找你和嘉霖來吃著一頓飯,真就是覺得你跟嘉霖都是秋岩的朋友,我想跟你倆多認識一下、親近親近,大家再一起吃頓飯、一起聊聊天。我不去多想,小C,姐希望你也別多想。」

「你能這幺合計,那最好了。」

「還有啊,小C,以後你也別管我叫『姐』了,我也沒比你大多少,而且我跟秋岩又是這關係的。從今以後你就管我叫『夢君』吧!你說你在F市基本上沒什幺朋友,連親戚都沒有,那你就把我也當成你的親人吧!有機會的話,我帶你去我家玩!」

「姐,哦不,夢君,你是什幺身份、我是什幺身份?我能跟你一桌吃飯就已經是挺大的榮幸了!真的!你……你能跟我說出這些話來,我真的……我……」小C到這會兒,舌頭已經有些打結了,眼睛里的淚水差一點就順著眼角滾落出來,她急忙低頭到處看了一眼,接著端起自己的杯子、往里倒滿了整整一杯可爾必思,然後舉杯說道:「姐,哦不,夢君,我這人嘴笨,我也不是啥機靈姑娘!別人都是以茶代酒,我這是以乳酸菌代酒,啥也不多說了,全在這一杯里了!」

說罷小C帶著僵硬的笑,端著杯子一飲而盡。

「哈哈!那好,那我也陪一杯!我也『以乳酸菌代酒』!」蔡夢君見了小C如此女漢子的一面兒,不禁也笑了,旋即也端起杯子一飲而盡,隨後又轉過頭看了看我:「你的朋友,可比我的那些室友閨蜜們真多了!真好!」

我一邊用筷子往嘴裡叨著每只盤子邊兒上的櫻花姜小菜,一邊說道:「那是,畢竟我這幫警校的同學也好、學長學姐也好,都不太內卷。咋樣?你有沒有後悔,當年報的不是咱們警院,而是Y大呀?」

蔡夢君眯著眼睛看了看我,撇撇嘴搖了搖頭:「我可沒本事當警察。人家嘉霖從小就學過射擊和功夫的,能當反黑警察,小C心思細膩,能當法醫鑒識官;但我不行,以我的本事和愛好,我頂多能給你們射擊一套新潮點兒的制服啥的。」接著她又看向了趙格格,「嘉霖,女孩當警察其實可難了,是不是?嘉霖?合計啥呢?」

這會兒的趙嘉霖,竟然早已出了神:「啊?咋了?」

「你說女孩當警察,是不是可難了?」

趙嘉霖看了看蔡夢君,點了點頭:「嗯,是。」接著又扭過頭,看了一眼吳小曦。

其實在我和小C講述著關於小C自己的故事的時候,我就一直注意到,趙嘉霖雖然嘴上在不停吃著東西,但她全程都在斜著眼睛看著小C,一開始聽著小C說話,她還覺得有些不以為然,可聽著聽著,她就聽得入了神,不單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嘴裡也有好幾次都忘了繼續咀嚼,甚至到剛才小C講到自己的傷心之處時候,她也有些忍不住跟著閉上了眼睛,再睜開眼睛之後,她把頭別向了包廂的拉門那邊,再回過頭來夾菜的時候,我發現她的眼睛也跟著濕潤了。

等咱們講完了所有的話,她又低下頭,漫不經心地用筷子自己還剩下半碗米飯的飯碗里來回扒拉著。

這會兒蔡夢君問完了話,她答應了一句之後,又多夾了一筷子炸蝦放到了自己的碗里——當然這一塊子直接夾了三隻蝦。

剛才老闆擺上這些餐食的時候,把所有的炸物都放到了靠近趙嘉霖的那邊,蔡夢君應該是花了大價錢跟老闆訂了這幺一桌「Omakase」,一份炸蝦天婦羅里一共十六隻虎頭蝦,剛給我們四個人每人分了兩只之後,盤子里還剩下八個,而向來特別喜歡吃蝦的小C剛在吃完了兩只炸蝦之後,一直眼巴巴地看著盤子里剩下的,卻因為跟趙嘉霖置氣,所以也根本沒伸出胳膊動筷子夾上一個。

這會兒的趙嘉霖想了想,直接用筷子挑斷了天婦羅之間連著的炸面糠,猶豫片刻,把多夾的兩只蝦都放到了小C的餐盤里:

「哼,真沒想到你還挺困難……你吃吧。」

小C一見,瞪大了眼睛,多少還是有些帶著慍怒地看向趙嘉霖:「你這啥意思?施捨我呢?」

「我……我這是夾多了,我就給你了。」

「你夾多了你就給我啊?」小C立刻把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嗓門也擴大了四五個音量。

「對,就給你了!」趙嘉霖也毫不客氣地放大了聲音回了一句,並且瞪了小C一眼。

——我和蔡夢君一時間又有些愕然,我是真擔心下一刻這倆姑娘會有一個人掀桌……

但沒想到的是,趙嘉霖緊接著把筷子往桌面上一杵,對齊了筷子頭之後連連從湯鍋里夾了好幾塊羊肉片和香菇,端著碗就著飯,把剛才夾到的葷素一起往嘴裡扒拉,塞了一大口之後,徬彿自己跟自己說話一般地嘟囔了一句:

「你愛吃不吃、愛要不要!」

小C想了想,也舉起了筷子,把剛才趙嘉霖夾給自己的那兩只蝦一齊塞進了嘴裡,甚至連蝦頭和蝦尾都嚼碎了,咽了下去。

「謝了。」

吃完蝦之後的小C,也像跟自己說話一樣,輕聲說了一句。

而趙嘉霖則繼續塞了一嘴的東西,一句惹惱小C的話也再沒多說。

看著面前的倆人,蔡夢君微笑著靠到了我的身上,對我小聲說道:「哈哈,看她倆現在這樣,我想起來小時候的我和我姐了。」

「你和你姐小時候就這樣?」

「總這樣。」蔡夢君點了點頭,又似乎長吁了一氣,「但也很久都沒這樣了……從她被我爸媽趕出家門去之後,就再沒這樣了……」

一想到那個從頭到腳、從外到內都油膩得一塌糊塗的胖女人,說實在的,我一下子胃口大減,但是她畢竟是蔡夢君的姐姐,只要是沒有冒犯到我的頭頂,我也沒辦法說些什幺不中聽的話。

「哎……你姐姐和你,真是……我都不敢相信親姐妹倆,差距竟然會如此之大。」

「哈哈,你是想說,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對吧?」蔡夢君倒有些不以為意地對我笑了笑,但這時候,她握著筷子的手,似乎突然顫抖了幾下。

「我……我不是……」

「哎,其實我知道的。無所謂,從幾年前那個女人找上她、她又變得墮落了之後,好些人都這幺說——不這幺說還不正常咧……她小時候比我長得漂亮,學習其實也比我好,可我也不知道她怎幺就真的能……能一下子就變成那樣了!呼,但是這種事情,誰也說不准的。韓愈的《符讀書城南》不是那幺說的幺——『少長聚嬉戲,不殊同隊魚;三十骨骼成,乃一龍一豬』。從理性上來講,同一家的子女各自長成啥樣,都很正常;從感情上來講……我很難過,秋岩,我很……我真的很難過,而且也很孤獨。」

說到最後,蔡夢君的聲音已經明顯帶上了顫音。

蔡夢君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其實都很輕,但是說著說著,剛剛俱是默不做聲的小C和趙格格也都擡起了頭,一聲不吭地看著靠在我身上的蔡夢君。

在注意她們倆的目光之後,蔡夢君又嫣然一笑,坐直了身子看了看她們兩個,又看了看我說道:「所以啊,我就特別希望多交點能夠貼心知心的朋友呀!而我現在覺得,我一定會跟嘉霖還有小C,成為特別好的姐妹呢!哈哈!」

看著蔡夢君,小C一本正經地,甚至還多少帶了些許莽撞的勁兒對她說道:「姐,哦不……夢君,看來真是各家有各家的苦呢!夢君,我雖然不知道咋回事,當然,你說的好幾句我也都沒咋聽清,但我聽了個大概明白:我本來尋思著,能生長在你那樣的家庭,咋的也都應該挺幸福的吧?沒想到,你也會有你的遺憾、會有你的苦楚。你其實在家裡,也有你不快樂的時候,對吧?」

蔡夢君聽了小C的話,似乎突然愣住了幾秒鐘,在這幾秒鐘里,她的笑容忽然失蹤了,而寫在她臉上的,是無比的徬徨和惆悵,還有些不知所措,還有些無可奈何,可最終卻都在她低下頭,輕輕嘆了口氣之後,又重新化成了一個掩飾著什幺無法對外人訴說的難處的美麗笑容:「哈,或許吧……」

「反正不管咋樣,夢君,我都願意跟你做朋友。而且,雖然我不知道你咋了、你家裡咋了、你姐咋了,你都得堅強起來!何秋岩這傢伙,遇事兒雖然說確實是真往上上,但是他這傢伙有的時候跟我一樣,嘴巴也挺笨的,他不太會安慰人,更不太懂女孩的心思。夢君,你以後有啥事,可以跟我說說,我要是不忙,咋倆可以多嘮嘮!」

「哈哈,好呀!而且說實在的,跟我比起來,你確實堅強得太多了!」蔡夢君說著,轉頭看了看我,看了看趙嘉霖,又看著小C說道:「我其實很羨慕你。」

「哎呀,羨慕我啥……我哪有值得你羨慕的!我還挺羨慕夢君姐你呢!」她看看蔡夢君,眼神有在我的臉上掃過一下,之後有默默低下頭,客氣地微笑著——可以說幾乎是從見到了蔡夢君之後就一直在裝「女漢子」

「假小子」的小C,這個時候,才終於恢復了一瞬間的屬於自己本色的溫柔旖旎的姿態。

「可真是的!顯著你了?」而在這個時候,坐在小C身旁的趙嘉霖又瞪了小C一眼:「我從小就算認識夢君,儘管我倆沒怎幺見過面。我也算知道些她家裡的情況,但剛才夢君說的東西,我沒聽懂呢,你只聽了個大概,你就敢給人家當心理醫生了?」

小C一聽,登時也又急了,但這次她並不是衝著罵人去的,而是皺著眉頭對趙嘉霖講著自己的道理:「我……不是,我都聽見了夢君姐說的一些事兒了!我還不能說話了?是,夢君姐的事情,我是一知半解,但我也不想對人家打破砂鍋問到底,那畢竟是人家夢君的隱私;我只是想從我不小心聽到的一段話,安慰安慰人,不行嗎?倒是你——我一直就想說你了,趙嘉霖,你說你成天總裝啥呀?剛才你不也聽見夢君姐說的話了幺?但你就在那『秀眯』,就在那藏著掖著!你一天天的,啥事情都藏著掖著!老早以前我就發現了——在局里有那幺幾次,你跟在我和秋岩屁股後面,你聽著我倆聊天講笑話,好幾次我都發現你在我倆身後都忍不住捂嘴偷摸笑了,我倆一回頭你就擺一張臭冰塊臉!今天也是:你也看出來了,夢君好像是突然想起來自己跟她姐的過去的什幺事兒了,你就不會好好說兩句話?就知道裝高冷!天兒都不會好好聊!」

依舊在故意擺出一副大方模樣的小C,這會兒的話倒是一點兒也沒說錯:若不是經過這一段時間的接觸——而且是「甚密」的接觸,我應該從來都不會知道表面上對人無比高冷的趙嘉霖,其實是有著那樣開朗到傻乎乎的內在,我甚至都不會知道她其實還會笑。

或許有的時候,面具戴久了,人就真的會相信那就是自己的臉龐。

可同時,我卻看得出來,這會兒的小C,其實正恨不得把自己臉上的面具焊死。

而趙嘉霖也並不樂意在這個房間里摘下自己的面具,而是十分高傲地挑了挑眉毛,斜揚著下巴側過臉看了一眼吳小曦:「我樂意怎幺著,你管得著幺?真是事兒多!何秋岩怎幺會有你這樣麻煩的朋友……」

「你看,還裝!」小C馬上指著把頭轉回去的趙嘉霖,又對我和蔡夢君說道,然後小C還來了勁,把身子湊到了趙嘉霖的身邊,推了推她的肩膀:「你就說你這個人,說話做事就不能大大方方的?你像你剛才,想給我夾蝦你就直接告訴我唄,你還故意裝成你夾多了、故意施捨的模樣!你對人態度好點兒、友善點兒,你身上是能掉塊兒肉是怎的?」

「我就這樣。我在家對我阿瑪、對我那幾個叔叔、對我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們也這樣!怎的?你還能揍我?」趙嘉霖依舊冷著臉說道。

「嘿!你這人!不挑事兒渾身不舒服是吧?我本來還尋思著你是因為幫了何秋岩、替他受了傷,給你點兒好臉的……」小C本來又有點瞪眼睛,但是想了想,看了看我又看看蔡夢君,總算是壓制住了自己的火氣,端起自己面前的烏冬面湯碗,又朝里夾了兩塊羊肉、兩塊豆腐和兩塊白菜,默默地吃了起來。

「行啦!我也不想聊那些口水嗑了——」趙嘉霖說著說著,又放下了筷子,一拍桌子擡起頭,直愣愣地看著我,「何秋岩,既然今天蔡夢君來了,有些話索性就說開了吧!」

這一反應,弄得我有點不知所措:「不……啥……你要說啥啊?啥玩意你要說開了啊?」

更不知所措的是吳小曦,嘴裡正吸溜著的那根烏冬面,直接銜接在碗里和她的櫻桃小口之中,還沒來得及嚼斷,卻跟著她的目光,停滯在空氣中;

我又下意識地看了看蔡夢君,而此刻的蔡夢君也正面無表情地來回看看我和趙嘉霖,但是她的雙眸里,好像早就做好了篤定的準備似的。

蔡夢君直愣愣地盯著我,看看蔡夢君,又瞥了一眼小C,才說道:

「蔡夢君已經是你女朋友了,有些事你跟她不能藏著掖著,你得讓她知道個明白!反正吳小曦也是你的人,那我就直接說了——」

她又面向蔡夢君,並且直接伸出手來,握住了蔡夢君的手,微皺著眉頭瞪大了眼睛看著她;

這一下,卻直接把蔡夢君弄緊張了:「嘉霖,你……你是想……」

「夢夢!我跟何秋岩,想做一件事——得靠你成全!」

我手心不免跟著捏了一把汗。

而小C這邊已經咬斷了那根麵條,但她整張臉,就像吃進去一隻全身沾滿了汽油的蒼蠅一樣,又厭惡、又驚愕、又尷尬、又難過……

「你……」蔡夢君也不禁難為情地皺起了眉頭,嘴角也少有地向下撇了撇,同時她又回過頭來,哀怨地看向我,繼續問道:「你和他,要做什幺?」

「——想做這件事,我倆勢單力薄,僅憑我倆實在是做不成!你是蔡叔叔的女兒,如果你能說動蔡叔叔、說動藍黨的話,那這件事,我和何秋岩就肯定成了!」

卻沒想到,趙嘉霖說的是這個……

——真是的!可真有你的趙格格!你害我白提心弔膽一場!

「嗐!你跟夢君說這個乾嘛……」我倒吸了一口氣,擡起手來捂住眼睛摸了摸額頭,趕緊故意做出一副難為情的模樣——不過的確,剛才被趙嘉霖搞得這一出,搞得我一時間血壓有點升高,所以眼前現在著實有點黑——然後我放下手,認真嚴肅地對趙嘉霖說道:「她不懂政治,也不對摻和任何黨政之類的事情有任何興趣。雖然韜勤先生有這層身份,但是這事兒你也別跟她說呀!你等過後咱倆啥時候親自去找人家一趟不行幺?你非要帶上夢君?我說格格呀,你可真是……」

「這都什幺時候了,何秋岩?」此刻的趙嘉霖,卻也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都已經火燒眉毛了,你還溫吞個什幺呢?擇日不如撞日!是,你是跟夢君有這層關係,但是你覺得咋倆就那幺冒冒失失直接去找蔡勵晟,那樣好幺?這件事如果想拉藍黨入局,沒有任何人能比你家夢夢更適合去在裡面牽線了!」

「等會兒、等會兒……等一下啦!」見我倆還要爭論,蔡夢君忍不住擡手比劃了個叉,並且費解地分別看了看我和趙嘉霖:「嘉霖,秋岩,你倆說什幺呢?我根本都聽不懂啊!你倆是要做什幺啊?怎幺還有我爸爸的事情呢?」

「哎……」既然這事兒被趙嘉霖給捅出來了,我也不能再繼續藏著掖著,便只好對她說道:「是這樣的,夢夢……我接下來跟你說的這些事情,你別害怕,也別多想,你只管聽著就好:在Y省警務系統,我得罪人了——得罪的這個人,是咱們Y省警察廳的副廳長胡敬魴。」

「就是上次我來給你送『繆可蘭』他們家的紅絲絨蛋糕的時候,那個梳了大背頭、警監制服外頭穿了一身黑色貂絨大衣的那個大爺?」

「對——我差點忘了,上次你來的時候見過這傢伙。」蔡夢君想了想,擔憂地看著,「我記得上次我見面的時候,我還沒到你們辦公室呢,大老遠我就聽見他在吵。他說話的時候,那口氣可凶了!」

「對,就是他。我和趙嘉霖都覺得,這個傢伙可能會對我不利,而且這個人的手段素來很黑。因此,我希望,蔡叔叔能夠幫幫我……」

「哎呀!行啦,磨磨唧唧的,你根本都沒跟夢夢說明白!『昂透瑞』(笨蛋)!」聽著我十分難為情的措辭,趙嘉霖登時有些坐不住,拿滿語直接罵了我一句,又連忙對蔡夢君擺了擺手,還很嫌棄地對我努了努嘴,接著指著小C對我說道:「這個黑不溜秋的丫頭說的對!就你這傢伙啊,有的時候油腔滑舌,有的時候,那嘴巴笨的跟鴿子、家雀差不了多少!你要不太會講事情,你就把你這嘴巴捐給慈善機構算了!夢君,還是我跟你說吧:這事兒,其實得從夏雪平那兒說起——哦,對了,夏雪平你認識吧?你上回來咱們局里的時候,你也不見過了幺?」

「嗯,我見過。我知道那是他媽媽。」蔡夢君微笑著點了點頭,「而且見過好幾回了,之前我還以為那是跟他有什幺私情的大齡未婚女上司呢!——欸,今天夏阿姨去哪了呀?她要是也在局里的話,讓她也過來一起吃好了。」

風雨裡的罌粟花 · 第8章 (上)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