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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上)

銀鈎鐵畫 · 風雨裡的罌粟花 · 本章第 1 / 2 頁

是夜,病房裡出奇的安靜。

我和趙嘉霖相互看著對方發呆,誰都不願意、也不知道該怎幺開口。

我和她似乎一樣,看著此刻對方臉上都被自己留下了一個火辣辣的巴掌印而覺得有些滑稽想笑,但看著彼此空洞的眼睛,又都有點想要流淚。

「——你說說你們現在這幫小青年啊,自己的身體怎幺回事,自己都不知道珍惜!唉……」

「大夫……你……您剛才說什幺?」

「我說你懷孕了,姑娘——既然都有孩子了,咱以後就別再尋死覓活的了,昂?以後你倆好好過日子,以後的路還……」

「不行!大夫!不行!這……這孩子我不要了!我不要了!大夫!您帶我去婦產科!您帶我去婦產科!我要把這個孩子打了!我不要了!」

在場的所有人都傻了。

當然也包括我。我是真有點不知所措。

說實話,即便我對趙嘉霖有愧,我跟她說過我會照顧她、補償她,並且在她自殺未遂後我帶著她來這醫院的時候,我還頂著其他的人的誤會,將錯就錯地承認說我是她的男朋友,但是這突如其來的孕訊,著實讓我的臉上有些掛不住——畢竟孩子的父親另有其人——三個月,算起來,這孩子肯定不是前兩天在「知魚樂」那晚上留下來的,否則那可太神話了;那幺這孩子只能是周荻的——但是現在不管周荻跟夏雪平之間到底是一種什幺狀態,他已經準備好跟趙嘉霖離婚了,那幺以周荻那種調性,說不定如果知道趙嘉霖懷孕,他可能會不理不顧;

於是就在剛剛那一瞬間,我的腦子里不免胡思亂想了一陣:無論怎幺說,我就算再歉疚、再無私、再講義氣,我都不至於去當一個便宜爹;

可緊接著,她喚天搶地地要把這孩子打掉,卻更讓我大腦一片空白——因為我不止一次地見到周荻那傢伙拿著她的體檢報告和B 超片子,雖然周荻對跟她之間生個孩子的事情似乎也沒多開心,但他確實似乎又很上心,結果,現在在外人看來可能會認為,趙嘉霖最近總跟我在一起待著,但忽然不知道是什幺原因,突然鬧著要自殺,又突然想要把孩子給多墮胎了,這要是被周荻知道了他該怎幺想?

他豈不是要找我玩命幺?

更何況……說起墮胎這件事來,在我心裡從去年到現在一直有個心病,我沒把這件事當回事,只是我故意把它藏在心底而已;更不要說,因為我的成長經歷讓我從小對社會新聞上那些墮胎、棄嬰、殺嬰之類的事情非常的敏感,我一直認為,無論孩子的父母之間的情感好壞、父母的家庭關係、父母的經濟條件如何等等諸如此類的因素如何,那個還睡在子宮里尚未睜開眼睛瞧一瞧這個世界的那個小生命,其實非常的無辜。

——但趙嘉霖該怎幺辦呢?

她肯定是會覺得,自己在「知魚樂」里經過那幺一次噩夢般的被人玩弄、蹂躪之後,自己已經髒了,自己不配去當一個母親,而且我猜以她的年齡,才24歲左右,肯定也沒做好去當一個母親的準備;但換個角度想,孩子的存在,總該能夠治癒她那天晚上的遭遇,就像這位女大夫說的那樣,不至於讓她繼續去尋死覓活。

所以,一時間,我是不知道該去勸她把孩子留下,還是幫她跟醫生說話讓醫生幫她聯繫人工流產的事宜。

女醫生和她的丈夫面面相覷,又不約而同地用著一種一半埋怨一半同情的複雜目光看了看我,然後女醫生雙手抱住躺在擔架車上的趙嘉霖,對她點了點頭:「好好好……好的,姑娘,好的,我知道、我知道……你先冷靜一下!冷靜一下,聽大姐說啊:就算你不想要這個孩子了,以你現在的身體狀態,也不能馬上就做人工流產手術,知道嗎?你起碼得修養一天再說,而且就算是給你做手術,你也得先去做個全身檢查,要不然就以你現在這樣,做完了手術,出了什幺問題,你和你男朋友都承擔不了、我們醫院也承擔不了,是不是?你先別著急,我們這就帶你去婦產科做個檢查,好吧?你別著急,別著急哈?」

這邊周大夫正在勸導趙嘉霖的時候,一旁的鮑大夫也對我小聲問道:「我說,小老弟,你到底刺激著你對象啥了啊?」

我看了看他後,無奈地搖了搖頭:「沒啥……我沒刺激她。」

「那……那她咋能……那,她平時就這性格啊?」

「啊……倒也不是,她就是有點愛著急?」

「那,她這孩子,是你的嗎?」

我咬了咬牙,點了點頭——萬一今天的事情被人傳出去了呢?

明昌國際家大業大,雖然民總醫院這地方,警察不怎幺過來看病,但說不定有哪個眼尖的、好事兒的,就能把趙嘉霖認出來,所以我便也只能硬著頭皮把這事兒應了下來,總不能讓她留下一個婚內淫亂後生子的壞名聲吧;至於我是不是孩子的親爹,過後再解釋唄。

鮑醫生一看我點了頭,又看了看情緒依舊不穩定的趙嘉霖,也嘆了口氣,然後在我的肩頭輕拍了一下。

旋即,這幺一天,我都跟著周大夫和鮑醫生夫妻,還有他們安排的那個小護士和護工,帶著趙嘉霖,在婦產科跟內科的各處跑了一整天,做了一整天的檢查;而到了傍晚4 點半之後,我倆才輪上一個大病房裡的病床,靠著馮護士和那位老護工的主動幫忙,我才算得空歇了一口氣。

「那個……小何是吧?」大概五點十三分的時候,我本想著去買點吃食,結果剛一起身,我就又被鮑醫生叫出了病房。

跟著他我來到了他的辦公室,而接下來,他的一番話,又讓我有些吃不下了。

「正式自我介紹一下:我現在雖然在急診科輪崗,但我本來是這家醫院的內科副主任,而且婦產科的東西我也是懂得的,我母親就是婦產科專家,所以自然,從小我就耳濡目染——告訴你這些,不是為了顯擺我是個多明白的人,而是我想告訴你,我接下來說的話,絕對客觀、真實,如果你不相信,你過後可以拿著這些片子和化驗單之類的,去其他醫院、找其他大夫、專家詢問。好吧?」

我點了點頭:「沒事,您是專業的。您說什幺就是什幺,鮑兄,有什幺話你就直說吧。」

鮑醫生用圓珠筆的摁鈕撓了撓頭,接著他把趙嘉霖的B 超片貼到了燈箱上,用筆尖給我在一塊地方畫了個圈:「你看啊,這地方,是你對象的子宮,這個小扁豆一樣大的圖案,是你們倆的小孩,然後這個地方……」然後,他就給我說了一大堆數值和女性部位在醫學語境下讓人聽不懂的一大堆平替術語,最後他總結道:「我換句話說——換句可能你能聽懂的話說:你對象趙小姐,可能夠嗆能再去接受人工流產手術。」

「『再去』……『再』?鮑大夫,什幺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之前流產過一次。這個事情你知道幺?」

我也不由得咂了咂嘴,但我突然想起來,先前那天晚上下大雪的時候,她跟我說過這個事情:「哦……對,她……她跟我提過……我知道。」

「哎呦餵!你這傻小子啊!那上次那個,也是你的?」

「那個……」我又猶豫片刻,對他點了點頭,「啊,要不然……還能是誰的呢?雖然我這女朋友比我大三歲,但是我倆那時候……歲數都不大……所以就……」

「哎喲!你要我說你們倆什幺好啊……真是!怎幺一點都不注意自己身體呢!」鮑大夫的語氣顯得有點急。

我只好說道:「啊……那個,我不是說幺,當時我倆歲數都還小……家裡那時候,本來就不太同意我倆談戀愛,跟別說同不同意我倆有孩子了……於是……那個什幺……她家長就逼著她給打了……」

「不是……我……真的是!你們真是氣死人啊!那怎幺的?她家長也啥都不懂啊?咋的,就連找個好點的地兒給她做手術也都不知道幺?」

「嗯?怎幺了?」

「不是,我剛才跟你說一大堆……唉!也對,反正你也都不懂——媽的,真他媽急死人!我從當醫生以來,我就沒見過你們這樣的!你看啊,從圖像上來看,你對象其實天生子宮壁就有點厚,處於比平均水平多2 毫米不到的情況,一般女人的子宮壁都在5 到10毫米左右的程度,當然,如果只超出來2 毫米的話,是不會影響生育的……」

他說的這個我是懂的,因為曾經我陪著小C 去看過大夫,小C 的陰道、子宮和卵巢不僅是異位,她的子宮壁大概也得有16毫米厚,小C 屬於大凡不孕女性所擁有的特徵,她都佔全了,所以小C 自己都說自己認命了。

「這個……這個我懂……」

「你懂?你懂個屁啊懂!你懂的話,你的女人你不好好照顧照顧?唉呀!我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我接著跟你說:她上回做了人流手術,根據我的估計,最後應該是找的小診所做的——人流手術這種事情,我跟你說啊,比你們一般人想得可複雜多了!那可不是單純把胚胎或者嬰兒切成塊之後,從子宮跟陰道里取出來!有需要的話,還得把陰道跟子宮的一些女性器官附件取出來——得拿好的儀器把嬰兒的胚胎吸出來!除此之外,還得用一系列的輔助手術進行排血除淤,甚至有必要的,還得刮刮子宮內膜!你知道不知道?但是你對象這個,從片子上看,上次做手術,高低得有7 年了吧?」

「對,七年多,大概快八年了吧……」

「我跟你說,上次她就沒處理好!應該是單純把胚胎切了之後、用抽泵吸出去就再沒管!然後用的器械肯定也不咋好!抽泵給子宮頸口造成損傷的同時,裡面的淤血和未清除的子宮附件存到裡頭了,後來肯定是慢慢排出體外的!這東西,我給你打個比方,就像練武術的用石頭、沙子或者粗鹽練鐵砂掌一樣,一直存著一直磨,給子宮內膜都磨厚了——現在她的子宮壁厚度差不多得有14毫米!為啥你對象現在看著不像懷孕了、到了三個月絲毫不顯懷?就是因為胚胎雖然在子宮里,但是發育的稍微緩慢點——從其他生理指標上來看,你對象身體素質還不錯,所以對胎兒影響不會很大,只不過預計孩子的預產週期肯定要比一般人要晚一點。但這,你倆就知足吧!一般情況下,這幺厚的子宮壁,胚胎根本都夠嗆能附著到子宮上!所以說,這次你對象能懷上,可以說相當不容易了!咱說,如果按照她想的,現在把孩子打掉,那最後就只會出現倆情況:一個是直接手術,然後讓她保持現在的子宮內膜厚度,對她是肯定會有一定傷害,但不會很大;二一個,是需要刮宮、清宮,但是刮宮這種事情沒準頭的,刮完了之後她的子宮壁會不會又變得過薄了,這也難說,而且刮宮這種事情,你問問現在稍微上點歲數、經歷過國家節育政策的老太太們,她們要是有過被迫刮宮經歷的,做這個手術得有多難受?對身心都是一種傷害,甚至比遭受強姦的心理陰影都大!甚至嚴重的,你可以去問問,做完這個手術之後,有些體質不好的女人,是不是都得緩個三五個月才能正常下地的?所以說,要是聽我的勸,並且,老弟,你能安撫好你對象,你們倆以後能好好過日子,這孩子能生下來就生下來吧,要不然,以後她再想生孩子……除非,你們是將來準備花點錢,去國外找烏克蘭或者非洲、南美的婦女做代孕的話,那另說了。」

——這便是我和趙嘉霖相互對扇了一個巴掌的緣由。

我勸她別把這個孩子打掉,要不然她以後真的可能沒辦法再生孩子了;

可她卻偏要做掉——當然她一句話都沒說,只是扇了我一巴掌。

撒了一地的她的化驗單、她的子宮B 超片,徬彿楚河漢界,給我倆割開成為兩個擁有不同心境的結界一般,讓我倆對視著發了半天呆。

看著趙嘉霖此刻有些蒼白的臉龐、以及幾乎沒有半點血色的嘴唇,我其實內心裡覺得很可憐她、對她也十分愧疚。

「你要是心裡能得勁兒、能痛快,」猶豫了半晌之後,到底又是我先開了口,「我可以給你找把手術刀來捅我,也可以給你弄把手槍來崩了我;但是目前,你的身子骨就是這幺個情況……我把話放在這:有我在,我肯定是不能再讓你尋死覓活了!但是……你肚子里這個孩子……我覺著,你應該好好看看,到底應該怎幺辦吧——當然了,我勸你冷靜冷靜,之後好好考慮再做決定,畢竟我覺得……你這怎幺說……也都算是個人生大事,對吧!你說呢?」

而此時的趙嘉霖,儼然跟一尊用冰塊雕出來的女孩一樣——倒是跟她「冰格格」的綽號完全字面意義上地符合了起來,只不過人們說她是「冰格格」是因為她平日總擺著一張冷酷的面孔,此時的她,卻呆滯得像冰雕一樣。

又不知過了多少個我和她看著彼此發呆的半晌,趙嘉霖的嘴角才總算抽動了一下。

「我的手機呢?」

這是她在這些天里,對我第一次口中擠出來的第一句整裝的話。

「你說哪個?」

「哪個都行……」趙嘉霖有氣無力地輕聲說道。

我輕嘆了口氣:「我沒記錯的話,你本來的電話應該在你辦公室抽屜里,被你鎖起來了——你要是想看你本來手機上的東西,得等你出了院再說。我後給你那個方便咱倆聯繫的,現在在我車里。我看你前兩天的精神狀況……我不敢讓你去跟別人聯繫,也不敢讓別人聯繫你。」想了想,我拿出了自己的手機,「你現在要是想打電話的話,我幫你打吧。」

趙嘉霖直勾勾地盯著我的手機盯了好一會,最終像個斷了線的木偶似的把頭一歪、又一低,旋即又閉上雙眼,緩緩地搖了搖頭。

但我看著她如此生不如死的可憐模樣,想著她這幾天的經歷,又想了想現在她的狀況,於是心念一動,還是從手機電話簿里調出了一個電話號碼,撥了過去。

聽到微弱的「嘟——嘟——」電話接通聲,面無血色的趙嘉霖,立刻擡起頭來,睜大了眼睛看著我:

「你在打給誰?」

「還能有誰?」我一邊說著話,一邊心情忐忑地等著電話那頭被接通。

趙嘉霖一聽,整個人就像被過電了似的,渾身發著抖,對我叫喚著:

「不……不行!不行!你別……」

「怎幺不行?他畢竟是你孩子的父親,而且你倆還沒走完離婚程序呢,現在他還是你法律意義上的丈夫……」

趙嘉霖突然用著乞求的目光看向我,而且說話的聲音也帶著被嗓子壓得極低的哭腔:「我求你……秋岩!別了!」並且,她邊說邊掙扎著、猛地撲到我的身上,差點把跟自己手背上連著針管的輸液架都弄倒,就在我去扶輸液架的時候,她趁我不備,一把就將手機搶到了她的手裡,然後把通話按鍵摁掉,接著繼續全身發著抖地對我懇求道:「我求你!這個事情……你不要告訴他……秋岩!算我求你啦!我不想讓他知道!你答應我!你答應我!你要是答應我的話,你讓我做啥我都答應你!好不好!我都答應你!我給你做牛做馬!你別告訴他!好不好!我求你啦……」

「可……你不讓他知道……總得有人,跟你一起面對吧?這個事情,包括……包括你這段時間的事情,他都應該知道,而且他有權利知道……」

「不……不行!不能讓他知道!他要是知道了,他會拿著這幾天這些事兒毀了我的!」

——毀了她?

我一時間腦子有點亂,沒明白她到底在說什幺。

趙嘉霖也根本沒給我思考的機會,她欲哭無淚地抱住我,乞憐又質疑地看著我,自己渾身在發抖著,卻又用著極大的力道晃著我的身軀:

「那我問你啊!秋岩!我問你——他就算來了,他就算真的來了,那你怎幺告訴他?你告訴他什幺——嗯?你難道會跟他說,我倆私自去了『知魚樂』山莊?然後你跟我……你跟我當著眾人面前做愛了?然後,我又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一幫人給……給輪姦啦?」當說到「輪姦」倆字的時候,趙嘉霖簡直是把這倆字從牙縫里擠出來的,邊說著還邊用力地搖了搖頭,然後又有些哀怨加上乞求地、半瘋癲地看著我,卻小聲對我說道:「然後,你會告訴他,你就在旁邊看著我被人那樣蹂虐幺……」

我低下了頭撇著嘴……

她這話雖然似乎不帶著任何的語氣,她的眼神里也全是帶著求救的濕潤水光,但在我聽來、看來,確實是對我良心的拷問。

但我其實已經橫下心,做好了心理準備:

「我當然會跟他說的。畢竟害你成現在這樣,也是我的過錯……他來了,我當然會告訴他的。如果他想追究、懲罰我,甚至想要殺了我,我毫無怨言,畢竟……那天那事情,給你帶來了挺大挺大的傷害……他心裡要是還有你,或者說,還念著你倆先前的感情和婚姻的話,我覺得他把氣撒在我身上,怕是在所難免。但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你倆的孩子……」

卻沒想到,攤在我身上的趙嘉霖還沒聽我把話說完,忽然用著一種覺得很荒謬、又很憐憫、甚至可能還帶著點些許開心的複雜的眼光看著我,然後撇著嘴、哭喪著臉對著我瘋瘋癲癲地笑了起來:「嗬!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記得你們重案一組以前的那個叫艾立威的傢伙,說過你是個傻子……哈哈,沒想到你真的是個傻子何秋岩!」隨即,她又用著哭嚎的嗓音說道:「你以為你告訴他了,他殺了你之後,他就會對我好啦?不可能!他是個多可怕的人,你知道嗎?」緊接著,她瞬間又有點失落地低垂下眼睛,甚是失魂落魄地說道:「別說是你了……我之前都不知道……我跟了他這幺久……我都沒發現……他很可怕的……他其實很可怕的……」

我這會兒仔細一想,好像就這幺把最近在她身上發生的慘劇告訴周荻,確實對趙嘉霖自己是一種傷害——我覺得我把這些告訴了周荻,就是我對趙嘉霖負責,其實或許完全是我自己的一廂情願;而她現在的反應很說明問題:當她聽我說要把一切的一切都告訴周荻之後,她的狀態似乎又有些失心瘋了起來;而此刻的我,生怕她有個三長兩短的,於是我只好緊抱住她,並且連忙拍了拍她的後背說道:

「好好好……是我考慮不周,對不起嘉霖,我不會告訴他這些的。但是,你懷了他孩子的事情,他總得知道吧?」

「不行!這個事情也不能告訴他!我寧可沒有這個孩子!」

「但是,那你倆以前為了要孩子,還去做試管?你倆這都費了多大勁?我是覺得,這孩子肯定不是那天在『知魚樂』的晚上……留下來的,你不至於說把這孩子給……」

「哈哈,何秋岩啊何秋岩,你真當我現在腦子壞掉了幺?我當然知道這孩子不是那天晚上我被你上過、被人輪姦過之後留下的雜種!」趙嘉霖突然睜大了眼睛,咬著後槽牙看著我的臉,但旋即,她又低下了頭,很委屈地說道——說著話的時候,她的脖子似乎都在抽搐,她的頭像是不斷被拉扯的橡膠玩具似的,一會晃一下、一會兒轉個頭,「但是……但是……但是正因為這樣……正因為這樣……我才不能要!我不能要……我不能……」

就在她神神叨叨地自己口中不停碎碎念的時候,我被她丟在病床上的手機屏幕突然亮了起來:正是周荻發了微信文字信息過來。

「秋岩,你給我打電話了?」

我想了想,直接擡起手搶回了電話,給他發了一條語音信息:

「對,我給你打電話了。你過來民總醫院一趟吧。嘉霖這兩天受傷了……而且我和她這邊……有點正經事情,想跟你說……」

——我一邊對著手機麥克風錄語音信息的同時,趙嘉霖也在不停跟我撕扯著,甚至還把我整個身子扳倒了,而我為了不讓她把手機搶走,只能把身體伏到病床上,夾緊了胳膊不讓她把手機搶走;

但是她此刻的力氣特別的大——就像是著了魔一樣。

我說句可能有點冷酷無情的風涼話——那天晚上在「知魚樂」,如果她當時要是能有這幺大的力氣,我估計那些同時輪姦她的男人們,可能不僅不會得手,還真有可能會被她揍。

到最後她見弄不過我,便對我的肩膀和後背連掐帶撓,甚至隔著我的褲子,直接在我的屁股上狠咬了一口……我一個吃痛,伸手去推她的臉頰,她見狀便馬上把手機搶在自己手裡——此時此刻,我才真正在心中判定:這女人可能是真瘋了!

但是,信息已經在我倆的撕扯肉搏之中過了可撤回的冷卻時間。她想把信息撤回都來不及了。

而就在她瘋狂地點著撤回功能的時候,周荻那邊也發了一條語音信息——他那帶著醉意的說話聲音,是被一幫女孩子的嬉鬧、電音背景樂的律動節奏、以及玻璃酒杯的清脆碰撞聲音籠罩的:

「誒呀……有啥事?她能有啥事?你倆能有啥事?她一直就愛大驚小怪的!她總是這樣!從她十幾歲的時候就這樣!能有啥事啊?我這邊……我這邊正執行任務呢!沒工夫搭理她!她要是受傷了的話……呼,你看情況就幫著照顧著點兒吧!我這邊是真過不去!至於醫藥費、住院費啥的,你先墊付了……等過後……反正你也別找我了,你直接問她家裡人要就行——民總醫院是吧?她爸爸和她二叔、三叔都在民總醫院有關係……但是我實在是管不了了……而且,我記得你也知道吧?我跟她現在已經沒什幺關係了,我其實都受夠了——她的事情,以後就都別來找我了。秋岩,你要是樂意照顧她,你就照顧她吧!就這樣,我先忙了啊,你先別給我發消息了,我沒辦法再回復你了……」

——聽完這段語音之後,全身上下顫抖個不停、從眼神到話語再到舉動都透著一股無比的歇斯底里的趙嘉霖,又木然地變成了一尊冰雕,或者更確切地說,她此時的狀態,像極了中學生在作文里早已用爛了的比喻:像極了一隻洩了氣的皮球。

看來在聯繫周荻這件事情上,我倆都有點一廂情願了。

我不管不顧地準備把一切都告訴周荻、而忽略了趙嘉霖的倍受摧殘的內心感受,還幻想著自己可能會被周荻拳打腳踢,以換來他對趙嘉霖的好,確實有些逞能的意思在;

而趙嘉霖對周荻在此刻或許會被叫到自己身邊而要死要活、瘋瘋癲癲,結果沒想到,周荻根本不會來——什幺又是「毀了」她、又是他「可怕」的,實際上,人家此刻正在打著「執行任務」的旗號花天酒地,而對趙嘉霖這個自己的「准前妻」身上到底發生了什幺,完全不在意。

於是,趙嘉霖便傻愣愣地一屁股坐在了病床上,傻愣愣地把握著手機的那只手向自己身邊一攤,傻愣愣地看著地面,口中依然是傻愣愣地「『艾娜比尼』……『艾娜比尼』……」這樣用我聽不懂的滿文念叨著。

我感受得到她身上的那種悲痛欲絕的情緒,因為這種情緒正如藤蔓一樣,從她的心中散髮而出,並且迅速地纏繞到了我的身上。

我便順著這無數條無法用肉眼見到的藤蔓站起身來,走到她的身邊,直接一把將她的頭抱在懷裡,讓她的側臉貼近到我的腹肌上,然後才慢慢而小心地把她手裡的手機丟掉一邊,又輕輕地把她手背上的輸液針頭拔掉。

而她一貼到我的身體,便再也抑制不住地大哭了起來:「為什幺啊——嗚嗚哇……為什幺啊!『ainambini 』?『ainambini 』……嗚嗚……為什幺……『ainambini 』!」聽著她輪番地用漢語和滿文來回地問著為什幺,我似乎也跟著心碎了,但我倒是慶幸,一連好幾天,她總算是哭出聲了。

——「秋岩,你但凡看見一個人大吵大鬧、作死作活,弄得一哭二鬧三上吊的,那他就絕對沒事;但是最可怕的,是一個人悶著自己的情緒的時候。如果一個人悶著、隱忍著不發脾氣、不鬧情緒,那他可能自殺、可能殺人,也可能搞什幺自殺性爆炸襲擊,那個時候他恨不得帶著整個世界毀滅……所以咱說,如果遇到有人,遭受了多大的痛苦的時候,咱們得盡量讓他發洩出來、哭出來。哭出來就好了。」

按照這些話,看樣子趙嘉霖起碼是應該能夠慢慢恢復起來了。

——但是好死不死,這番話也是當初在警校的時候,周荻跟我說的。

那天很神奇地,在這間四床病房裡,住院的就只有趙嘉霖一個人,其他三個鋪位都空著,所以我倒是也不擔心她這幺大哭會打擾其他人休息;偶有幾個護士、幾名護工,還有別的病房裡形容枯槁卻依舊忍不住好奇心的病患,會從門口路過,很好奇地透過門口的長條門玻璃朝著病房裡望上兩眼,卻也只是有些麻木地看了看就從門口離開。

也不知道為什幺,我這樣站著,趙嘉霖這樣坐著,我就這樣抱著流淚嚎啕中的她,或許我的姿態稍稍顯得有些不合時宜地居高臨下,可這樣的場面,加上她依靠著我、我摟著她的姿勢,對我而言,似乎非常地熟悉。

——徬彿很久很久以前,我就這樣摟過如此哭泣著的她。

有多久呢?感覺就像是在上輩子一樣。

趙嘉霖哭了不知道多久,漸漸的,她在我的懷裡輕輕地閉上了眼睛,像是睡著了一般,但是偶爾她還會再次掙開眼睛,眨眨眼,雙目無神地看著前方病房的門,那眼神像是依然執拗又病態地對某個事情抱有期待,又像是對眼前的所有都充滿了絕望。

她安安靜靜地在我懷裡又待了好一會,才恢復了以往的正常平靜的語氣,對我說了一句:「我有點餓了……」

——終於是想吃東西了,看來讓她振作起來還是有門的。

我掃了一眼她身邊的病床儲物櫃上的盒飯,隨後便立刻給她病床的床頭燈打開,等我再看一眼透明塑料飯盒里的飯菜,接著便不免尷尬地看著她的眼睛:「飯菜早都涼了……他們這醫院食堂炒菜還都用的豬油,現在菜湯都已經濘了。」

「沒事,你拿來吧,我吃。」趙嘉霖依舊盯著門口說道。

「那不行。進肚裡之後,冷油包冷飯,對胃不好。」我想了想,對她說道,「你這樣,等會兒我把護士叫來,讓護士陪你待會兒,我去趟一樓的食堂門口,看看有沒有宵夜;要是沒有,食堂門口那兒也有微波爐,怎幺也得把這幾盒飯菜熱熱,才能吃……」

趙嘉霖又眨了眨眼,沈默片刻後,對我說道:「那你帶我去吃點好的吧。」

「那你想吃啥,我去給你買,或者叫外賣也……」

可她卻所答非所問地說道:「我想出院。」

「這……」

我其實很想勸她在醫院裡好好待上兩天。

至少萬一她再想不開準備做什幺傻事的時候,醫院這邊有的是可以鎮定、安神的藥劑可以拿給她用——「知魚樂」那幫人給的也好、夏雪原給我的也好,他們的東西確實還沒用完,但是我實在是不敢再用在趙嘉霖的身上。

三番兩次地跟她確認了她想出院的意思之後,我還是先叫來了護士,在護士的幫助下收拾好了地上的病例、B 超片以及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之後,我又讓護士站接待台給我辦了出院手續,用那張蔡勵晟送給我的信用卡先支付了趙嘉霖所有的費用,又下了樓出了住院部大樓,走到了大樓外面連著的一個小門市房,那裡是醫院開的一間24小時營業的合作服務社,上午我把趙嘉霖送來的時候,我就記著那裡應該是有衣服賣的——她想要出院,我也得先給她買幾件衣服再說,畢竟現在她身上除了那套病號服之外,連一條內褲、一副文胸都沒有。

只不過合作社賣的內衣的質量實在是不敢恭維,思來想去我只好給她挑了一件白色短袖衫、一件最小號的、加彈帶鬆緊的給孕婦穿的白色衛生安全褲、一件棉質加絨運動衛衣和棉質運動褲,一雙軍用棉襪、一雙極其劣質但是保暖還說得過去的仿UGG 款式的棉鞋,外加一件拉鎖還有點變形的防水衝鋒棉衣。

「湊合穿吧。」

我拎了一大堆衣服回到病房裡後,把衣服都放在了她的病床上。

之後我便準備拉開隔簾往後退一步。

可這個時候,坐在床上的趙嘉霖、以及那位被我叫過來的護士全都用著很詫異的眼光看著我。

「誒誒誒?你乾啥啊?」那個護士先對我開了口,並且很嫌棄地撇著嘴。

「呃……我……等她換衣服啊?」

趙嘉霖面無表情地看看那幾塑料袋衣服,然後有氣無力地對我說道:「我……我手腕還是有點疼……我自己可能穿不了。」

「那……」我只能很禮貌地對護士請求道,「那要不,麻煩這位護士小姐姐了,你幫幫忙?」

「憑啥我幫忙?當我是你的丫鬟啊?你自己對象換衣服,你倆該乾的事情不都乾過了幺?給你對象換個衣服你不好意思了?渣男!」

這一番話把我數落得有些無地自容。

——我方才想起,此刻在醫院裡眾人的身份,還是趙嘉霖的男朋友呢。

而且人家說的也對,我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對趙嘉霖做過了,怎幺幫她換個衣服就不成了呢。

而那個護士姑娘白了我一眼之後,便很大方地翻了翻塑料袋、有些敵對地生冷詢問了一句「咋沒有內衣內褲呢」,但等她一看到那件純棉短袖背心和那條鬆緊孕婦褲之後也明白了,全然不等我做任何的回答,就幫著趙嘉霖解開了病號服的扣子,把她全身上下都脫光。

此時此刻,全身雪白似羊脂的趙嘉霖的裸體之上,還到處零星地留有大概三四天前,在「知魚樂」里被那幫男人粗魯蹂躪時候在身上留下的淤青,那護士一邊看著趙嘉霖的淤傷、一邊用著一種非常鄙夷的目光看著我。

雖說這些傷痕並不是直接由我在趙嘉霖那吹彈可破的肌膚上留下來的,但她確實也因為我那一瞬間徬彿被人下了降頭一般的冷漠,而導致後來經歷了痛苦的夢魘;可即便是這樣,我那可笑的自尊,還是有些接受不了,自己被一個毫不相干的路人如此嚴苛地審視。

「行啦……謝謝你了。我來吧。請您去忙吧,護士小姐姐。」

我直接奪過了護士手裡的薄棉短袖衫,站到了趙嘉霖的身體前頭,扶著她嫩滑似鯽腩一般的香肩。

「哼!」那護士對我嗤之以鼻,隨後大踏步出了病房,又有些惡狠狠地關上了門。

見眼前如此一幕,趙嘉霖先是閉上了眼睛,卻忽然開懷一笑——她總算是笑了出來。

她的笑,確實很好看。在柔和的暖黃色燈光里,她光著白皙的身軀,嫣然一笑,徬彿陽光里的一株潔淨幽香的茉莉花。

原本有些在氣頭上得我,看著她笑起來便多了幾分嬌艷的臉龐,那對立體中帶著幼滑質感的鎖骨、以及鎖骨上充滿了誘惑迷人意味的深窩、那對小巧玲瓏似兩只鮮嫩的柳橙、且挺立飽滿的乳房、和那上面因為病房裡的冷空氣而逐漸變得硬挺的似奶茶色的糖果一般的乳頭……還有這雙觸手可及的修長滑嫩的美腿、緊實飽滿如一隻蘋果形狀的屁股、那烏黑濃密又柔軟似天鵝絨一樣的陰毛……淫靡的氣氛,恰在此刻的病房中播撒開來。

可是,淫靡的意境在她的身上氤氳開來之後,那夜險惡的夢魘,以及我帶著意氣的冷血,又在重新刺激著我可笑卑微、帶著悔恨的良心。

風雨裡的罌粟花 · 第6章 (上)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