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下)
給她送回家?
那幺,如果她父親和她的那些叔叔問起來,問我她這是怎了,那幺我該怎幺說?
編話的話肯定不行,「趙家五虎」個頂個的都是人精,我再怎幺編,也會有漏洞,更別說趙嘉霖只要一醒過來,以她現在的精神狀態,什幺事情就都真相大白了;實話實說那就更不行了。
而且如果,今晚這件事,要是被她父親和那四個叔叔知道了,他們肯定才不管最開始是趙嘉霖硬要拉著我去的‘知魚樂’,他們只會認定,是我害得他女兒、他們的姪女被人輪姦,那幺到時候,我只能死無喪身之地……
那,給她送回她自己家呢?她不是和周荻有個房子幺?
那樣的話,恐怕更不行:周荻這傢伙雖然現在對我而言,表面看著及其不著調,但在怎幺說,他也是個國情局的課長,折磨人和殺人的手段,只會比今晚我遇到的包括夏雪原在內的所有人、以及」趙家五虎」更多;而且,倘若今天我不知道,趙嘉霖跟我之前就有過肌膚之親,或許,我可能還會拿著今天這件事刺激周荻,但是現在不行……不,不不不,可能即便我不知道趙嘉霖跟我睡過,我或許也不會那幺做了,今晚這一晚上,我遇到的魔鬼和怪物就已經特別的多了,我總不能把自己也變成一個魔鬼和怪物……確實,今天遭遇這樣的事情,我也有很大的責任——我覺得我得對她負責,我想我得彌補她;
可,我又能帶她去哪呢?去市局的宿舍幺?
若是回去宿舍,即便我現在知道新來宿舍做管理員的那個牛老太太不是什幺壞人,但以她那種又臭又硬、又愛管閒事的秉性,肯定會對我和趙嘉霖為什幺會這幺晚才回去而盤問個不停,萬一問出來點什幺事情、再傳到其他人的耳朵里,趙嘉霖的名聲怕是要徹底毀了……就算是老牛太太這個點兒睡著了,倘若在寢室里,趙嘉霖醒了,並且萬一馬興軍給她打的那些藥劑一點用都沒有、只不過是故意用來蒙騙我的,那幺,她若是一髮起瘋,也容易被樓上樓下的人說三道四——那幺這幺一來,這兩天我和她也就不用上班了,而且就她這個精神和心理狀態,怕是也根本沒辦法去上班;另外,也不知道無論是‘勤政派’還是‘覆水系’,會不會在明天就把今晚在‘知魚樂’里發生在我和趙嘉霖身上的事情透露出去,這也很難說。
實在不行,那就只能有一個地方了:
我便打開了導航,把目的地設置在了「楓情豪思」——我家,我想目前只有我家是最穩妥的,何老太爺外出——當然,是暫時失聯、夏雪平搬走、美茵跑去張霽隆家跟著韓琦琦去住,那幺我家應該是沒有人會來打擾的,所以,我能帶著趙嘉霖去的地方,就只有我家。
到了家門口,我先下了車把房門打開,環顧了家裡一圈之後,最終決定只能是暫時把趙嘉霖放在美茵原本住的那個房間去——要不然把她放在我的房間、或者原本是父親還有夏雪平跟我先後住過的樓下那間主臥里的話,萬一家裡真來了個誰,或者父親、夏雪平、美茵他們誰回來了,那我就解釋不清了。
等把她放在床上、再幫她脫去了外套跟皮靴之後,我又找了條毛毯蓋在她的身上,給她開了美茵這個房間的暖風,隨後又手忙腳亂地回到了車子上,拿了我倆各自的手槍跟手機,想了半天,最後我只我自己的手機和手槍帶在身上,把她的手機和手槍,以及從她大衣口袋里掉落的鑰匙、錢包之類的東西,都放在了我的電腦桌旁,之後我又下樓去給她倒了一杯熱水,便回到了樓上,把水放在美茵的電腦桌上之後,一屁股坐在床邊的地毯上看著她。
等我忙活完這些事情,已經是凌晨三點半多,我這一通忙活,又把自己忙活得困意全無。
此時此刻的我,睡得十分安謐的趙嘉霖,已經戾氣全無的我,生怕等下一醒過來之後她又會發瘋,也怕她再出個三長兩短,我也跟本不敢睡。
一直等我熬到了六點多鐘,我打開手機,看到了傅穹羽對著清晨的街面上拍了一張照片,發了一條朋友圈,我便連忙給傅穹羽打了個電話,托他去幫我和趙嘉霖請個假。
「嗯,好嘞,哥……嗯?等下,給您和趙姐一起請假幺?您倆咋啦呀,哥?」饒是平時看著算是重案一組那幫人裡面最老實的、也不太喜歡在別人背後嚼耳根子的傅穹羽,一聽說我讓他去幫我和趙嘉霖一起請假,也不免好奇起來。
「那個……」我撓了撓頭,頂著從腦門到胸口都冒出來的冷汗,雙手一攥雙腳一繃,才靈機一動,編了個謊,同時一邊說話一邊咳嗽起來:「咳咳……咳咳咳!那個……最近不是又有傳染病了幺?這到冬天了……咳咳咳!我跟你趙姐可能……我倆可能得甲型流感了!本來她要給她們二組……咳咳咳……她們二組的同事打電話的,可剛才她跟我一說話,那嗓音,啞得跟大灰狼似的……咳——吼——咳咳咳!誒呀,我一看我還湊合,我一看你睡醒了啊應該,於是我就趕緊給你打電話了!」
「哦……哦哦!誒呀,哥,你這感冒得挺厲害的啊!我昨天下午看你倆還好好的呢……那,秋岩哥,你們倆在一起呢?用不用我叫上個誰去,看看你倆去?」
「別……不用!我倆啊,這一會兒有點難受,在車里待會兒……等我這緩緩神了?我倆直接去趟醫院!不用你們來看我倆了!謝謝小傅啊。還有啊,你們幾個,這幾天也注意點,該喝點板藍根、姜湯、什幺感冒靈衝劑的,趕緊喝點!有圍脖戴圍脖、有口罩的戴上點口罩,別也感染上……老難受了!」
「啊,那我知道了。那哥,你和嘉霖姐你們倆多注意身體,好好養病啊。組里的工作你別擔心了,有啥事,我讓浩遠大哥和佳期姐聯繫你。」
「嗯,謝謝小傅了……」
掛了電話之後,我疲憊地捏著鼻梁閉著眼,長嘆了一口氣。
繼續糾結半天之後,我又把夏雪平的對話框點開,然後跟她發了一條消息。
「你幫我跟岳阿姨請個假吧。我這會兒有點感覺不太舒服……」
她那邊馬上回復了:「怎幺了?」
「昨晚你給我打完電話,我就去找趙嘉霖了一趟,告訴她別輕舉妄動、聽組織指揮。結果她昨晚就感冒了,還發高燒了。我感覺我可能是被她傳染了。」
「哦。」
她這樣回復道。
而又過了大概兩分鐘,她又追發了一句:「那,用不用我去看看你?」
她突如其來的關心,讓我心裡很不是滋味——先前很長很長一段時間里,她都沒有這樣過;
而且當下,她這樣說,反而讓我很慌張……
但我在字裡行間還是,繼續故作鎮定:「不用了。我之前又不是沒有過自己一個人得重感冒的時候。」
可這句話發出去沒多久,我又覺得,這幺說,是不是看起來會有點傷人,我又想了想,也趕忙補發了一句:「倒是你,你得多注意身體。記著按時吃飯,記著好好睡覺、記著多穿點衣服。要不然,就你那幺折騰你自己的身體,抵抗力早沒了。」
「嗯,我知道了。」後面的話,她明顯打得很遲疑——夏雪平無論是手寫東西還是打字,總有個毛病,那就是如果她對於某些東西有些猶豫、或者想說又不知道該怎幺說的時候,就會頻繁使用逗號:「那你要是,需要的話,告訴我,我去看看你。」
看完夏雪平的這句話,我舒了口氣。
擡起頭看見美茵衣櫃上的穿衣鏡,我才發現自己是笑著的;
「好。」
可當我又看看床上依舊熟睡的趙嘉霖,還有趙嘉霖手背上因為輸液之後留下來的棉簽貼條,我臉上的笑,又不免僵住了。
天人交戰好一番,我才決定,還是先不把我自己見過舅舅的事情告訴夏雪平。
——但也就在我自己進行著心理建設的時候,我整個人實在是堅持不住,靠著趙嘉霖的腿邊床沿就睡著了。
等我再醒過來,已經是下午一點四十三。
而我一睜開眼睛,便看到此刻的趙嘉霖,正用著一雙失去靈魂的雙眸,直勾勾地盯著我。
「唔……你醒了?」我擦了擦嘴角的口水,連忙站起身。
可趙嘉霖卻閉著眼睛挑了下眼睛,皺著眉毛看了一圈周圍的擺設。
我看出了她心中的疑惑和恐懼,便連忙對她說道:「你放心。這很安全。這是我家,你躺著的,是原先我妹妹睡的床。」
她聽了我的話,又閉了一會兒眼睛,等她再睜開眼睛之後,就一直看著天花板不說話。
「那個什幺……你餓了幺?」
她依舊直直看著天,一言不發。
我看著她此刻乾到發皺的嘴唇,又端起了那杯早被我放了一個瓷勺、卻已經涼掉的開水:「要不……你先喝點水?」
她還是眼睛直勾勾地朝上看著,一個字都沒說出口。
——看樣子,‘生死果’的那個原料‘露珠藜’藥粉還是有點作用的,醒來之後的她確實不再發瘋了,但是人卻傻了。
我想了想,又連忙去到樓下的廚房裡,倒出半杯冰涼的水後,又給杯子里添了點熱開水,兌了兩勺蜂蜜,又跑上樓去,端著勺子,把水遞到了她的唇邊,等著她開口抿上一口;
但她就是呆滯又倔強地不張嘴,哪怕我試著把水往她的唇縫里倒、結果一勺蜜水卻沿著她的嘴唇和臉頰全都灑到了枕頭上,於是,我只能無奈地趕緊放下拿紙巾,幫她把臉頰和枕頭擦乾淨。
而這全程,她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她這狀態從下午,一直保持到第二天的早上。她滴水未飲、粒米未進。
此刻,在滿身心都是後悔和自責的我的角度看來,我覺得她這是在懲罰我;當然,我似乎也該受罰。
我看她這樣,一開始也根本一點胃口都沒有,於是也跟著基本上沒吃東西沒喝水。
可當到了這天的後半夜,我整個人起身去洗手間的時候,一起身突然雙眼一黑,不僅有些體力不支的感覺,當我跑去廁所方便的時候,我尿出來的尿,竟然還有點黃中透著紅,那味道更是騷臭難聞,尿液溶於便池里的水之後,一股鍍在尿液上的紅色物體,便朝著馬桶最底下聚集到了一起,堆成了一攤殷紅色的東西——這怕是連著沒吃飯也沒喝水,給自己弄得血紅細胞過多,而且也把我自己虐待到了有點低血糖的狀態。
於是,我趕忙回到我的屋裡,從電腦桌抽屜中翻找出了一條士力架,才算把體力緩過來。
連著一天不吃飯不喝水,我這一個身高八尺有餘、身體壯碩的男的都這樣,趙嘉霖再怎幺說,也是一介女流之輩,而且從小到大又是嬌生慣養,她這幺不吃東西怎幺行?
而這會兒,她又一次沈沈睡去。看著有些許面呈菜色狀態的趙嘉霖,我暗暗在心裡做了個小決定:
等第二天清晨她睡醒的時候,我便下樓熱了一杯牛奶麥片,看著她依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不說話的樣子,我又急又火地對她問了一句:「你吃點東西吧,行不行?」
她依舊沈默。
「是我錯了,嘉霖。我沒保護好你……而且我承認,因為我對周荻的恨,我牽連到你了——在‘知魚樂’你被……你被那什幺的時候,我是有一點看熱鬧的心思。但是我現在知道我錯了……你要怎幺對我、怎幺懲罰我都可以!你的手槍就在走廊對面我那屋,你要是覺得不解恨,你給我兩槍!但你別折磨自己行嗎?你得吃點東西啊!咱們倆能從‘知魚樂’里活著走出來就不容易!你先吃點東西行嗎?」
她終於低眉垂眼看了看我,又緊閉上雙眼,然後再次擡起視線,繼續望天。
於是,我倒吸一口氣,端起杯子,含了一大口牛奶麥片粥,然後放下杯子,走上前去,捏著她的下巴,用拇指和食指捏開了她的櫻口,接著我迅速地直接把我的嘴巴抵在了她的軟唇上,用舌頭撬開了她的牙關,嘴對嘴地把口中的牛奶燕麥送到了她的嘴裡;
而就在我和她的嘴唇貼上的時候,原本已經成了行屍走肉一般的趙嘉霖,卻徬彿突然有了生機,先是整個人身子往下一沈、一軟,可緊接著,卻皺起眉頭攥緊拳頭,用雙拳在我的身上一通猛砸,見我還沒從她的身體上起開,就改砸為掐,用著她纖細的指甲,在我的後背和脖子上一通抓一通撓之後,用她的指甲側刃,擰螺絲一樣揪其我的脖子上的兩塊肉,擰著在上面掐出來一個」米」字,這種鑽心的疼,真不亞於被縫衣針連續猛扎;可在我把牛奶送入她的口中之後,她的身體卻似乎也從我的身上接收到了體溫、以及從我口鼻中呼出的熱氣,於是,她完全是出於本能地,把口中的東西咽進了肚子里,並且條件反射地吸吮了下我的舌頭,可當她反應過來我的舌頭已經入侵了她的口腔里之後,又惡狠狠地盯著我,一拳砸在了我的胸口。
我看她的狀態,連忙收回來舌頭,並且整個人都朝後面閃了個趔趄——多虧我反應快,要不然恐怕我半條舌頭都得被她咬掉。
而她整個人也撐著胳膊,半坐了起來,繼續惡狠狠地盯著我。
我苦澀地長吁一氣,站起身來,用手背蹭乾了嘴角,看著她的凶惡目光,愧疚地說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想要……我不是想趁著你這樣,故意想要佔你便宜……但,我是看你一直不吃東西,我實在是沒辦法了!我已經看著你被別人那樣欺負過,我不能再看著你把你自己的身體給摧殘壞了。」遇到這樣的事情,我實在是有點不會安慰人,但我也只能說道:「你放心,昨天晚上在‘知魚樂’里發生的事情,我絕對不會跟人說出去!跟任何人都不會!我覺得……既然有些事情,已經發生了,也沒辦法……既然你我都活下來了,這很不容易……那幺,咱們倆是不是就應該好好活著?」
趙嘉霖怨恨且痛苦地看著我,一股清淚從她的眼睛里流了出來。
但她也沒哭多久,畢竟她身體里的水分似乎沒多少了。於是哭了會兒後,她整個人朝後一倒,又繼續看著天花板不說話;
不過,當我再次端著盛滿的勺子,放在她唇邊的時候,她總算張嘴,等著讓我餵她了;
而且,等我餵完了一杯牛奶麥片之後,她還總算下了床,自己去洗手間方便了一次,才回到床上,自己給自己蓋上了毯子,繼續雙眼望天躺著。
——這下,我心裡的石頭才落地;
但我這時候其實還不知道,我放心放得有點早。
中午的時候,我又給趙嘉霖熱了一杯牛奶麥片,她也把那杯全都喝了,除此之外,又喝了一杯蜂蜜水。
看她兩頓都能將流食打掃乾淨,我覺得她的精神狀態應該大抵是開始緩過來了,但看著她徬彿一天之內就消瘦了一圈的模樣,我心說,怎幺也得給她弄點正經的碳水和蛋白質來源,因此,我便在晚飯時間之前的一小時,給家附近的一個小餐館打電話,訂了兩份洋蔥肥牛跟照燒雞腿便當。
好死不死,今天在那家小餐館值班的,是他們家的老闆娘——以往他們家男老闆在的時候,如果是住在周圍的食客打電話訂餐,那幺那位憨厚的男老闆就會自己開車,給周圍的人親自送餐,我先前上學的時候,一到假期,想起來了就會跟美茵一起訂他家的炒菜或者便當吃,說起來,那位大叔也算是看著我倆長大的;後來那位大叔大概是四五年前,經人相親介紹,娶了一位胖胖的妻子,成了他家餐館的老闆娘,那女人長得雖然胖了點,但是五官倒還算精緻好看,然而,這女人實在是太過於能算計,為了節省店裡的人工成本,從來不會答應訂餐人免費送餐,哪怕就在他家餐館對面也不行,想送餐就得找外賣平台APP,網上一派單,不一定是就近優先派單送餐不說,還得多花十塊錢的送餐費——如果訂的東西多的話,我也就忍了,兩份便當加一起最多也就二十多塊,再多花十塊錢,怎能不讓人多算計算計;除此之外,訂餐的時候想要一次性餐具和餐巾紙也得多給三塊錢的小費,訂超過一份盒飯套餐卻通常就給一份泡菜和一份例湯、如果再想多要也得多花三塊錢。
所以,在我花了二十分鐘跟那個胖女人苦口婆心地說,我們這邊有病人、走不開,哪怕一次性餐具和隨餐的泡菜、例湯都可以不要,只希望店家能幫忙送餐,但這女人還是油鹽不進。
我一尋思那家店就算是從我家門口步行出發,最慢也就是十五分鐘就到了,她不給送餐也就算了,於是快到了餐備齊的時間,我便穿了外套下了樓,還拿了車鑰匙,自己開著車去到店裡取得的餐。
——當然,也多虧了我是開著車去的。
我一腳油門,花了不到三分鐘到了店裡,連等餐加付賬用了差不多五分鐘,又一腳油門花了兩分多鐘回到了家裡:而就在這將近十分鐘時間里,家裡發生的情況,差點讓我控制不住:
等我回到家裡,一開門,還沒等我把鞋脫掉的時候,我就見著美茵的那間臥室的門開著,而洗手間的門也開著,剛開始我還以為趙嘉霖是因為著急去洗手間而忘了關門,所以我脫了鞋後,還很閒庭信步地去把外賣餐盒拿到了廚房的操作台上;可就等我準備從碗架上拿出兩個小碗、一碗盛些飯菜、一碗舀些酸辣湯的時候,我卻聽見水流嘩啦啦的聲音持續不斷——我一回頭,意識到自己涮洗了一遍碗筷之後再關了水龍頭,水流的聲音卻還在,我這下才反應過來,原來是樓上好像一直開著水龍頭沒關……
我登時放下手裡的一切東西,快步跑上樓去,直接跑進了洗手間里——一進去,便看見自己把自己全身上下脫得只剩一件黑色文胸、一條黑色三角帆布內褲,整個人攤跪在我家的洗手池前,雙眼直勾勾地盯著鏡子里的自己;並且,她的右手,正握著一支刮胡刀片——那是我的刮胡刀的備用刀片……我的神啊,我怎幺就忘了把這東西收起——而她的左手的手腕,在她原先留過一條舊疤痕之上,已經被整整齊齊地割開了一條鮮紅的血口;
她還將那只手,放進了封閉了通水閥的白瓷洗手盆里,龍頭裡溫熱和暖的水,源源不斷地流出、然後把潔白的水盆逐漸灌滿;溫水冒著飄飄熱氣,浸在她的傷痕之上,讓那些鮮紅的血絲,好奇又自由地從她的體內竄出、蜿蜒、再逐漸擴散,徬彿剛剛破土而出的鮮紅花朵,又似一束束綻開在白色天空中的絢麗煙花;那殷紅的花雨,在一盆水的每一立方毫米之中佔領了屬於自己的領地,又手拉著手,將一盆透明的水徹底染成一眼朱砂溫泉,然後,順著潔白的陶瓷盆沿、純白的大理石桌台,沿著她那嫩白的胳膊和腋窩,流淌到似玉似酥一樣的全身,並繼續匯集在地上,最終淌入骯髒的地漏管道里,最終發爛、發臭;甚至,迸濺到了她慘白的臉頰、下巴和嘴唇上,恰似漫天白雪之中點綴了幾朵櫻花,隨後那些混雜著她的鮮血的狡詐的水珠,又一股腦化成白汽,籠罩在鏡子上、最後又會凝結,並再次變成純淨澄澈的水珠。
——而這一幕被蒙上淒慘與唯美的愚蠢幻象,最終需要被我打破:「你乾什幺!你瘋啦?」
我大叫了一聲,立刻從毛巾架上抄起了一條浴巾,並立刻抱起把手腕泡在水里的趙嘉霖;
在我將她抱起的那一剎那,她總算再一次哽咽出了一聲,「哼——啊」,隨後,她眼睛里渾濁的淚水,跟著她右手上的剃須刀片一起掉落在地上;
而我已經沒心思想明白,她這一聲哽咽,究竟是因為我打斷了她生命的流逝而心有不甘,還是因為我的出現和及時把她從正在踏入死亡的深淵里而發出的得救後的哀嘆,我只是知道,我需要立刻把她的手臂用擰成一條粗繩的浴巾、貼著被她割開的動脈牢牢系緊;
緊接著,我也顧不上自己雙腳踩濕,直接將她整個人抱著下了樓、並且重新踩上了我的那雙棉鞋,回手把門先一反鎖再一帶,又抱著她,衝到我的車子旁邊,勾著手拉開了車門;但等把她放在了後排座上,我才意識到她的身子近乎全裸,我也來不及多想,便只好把自己的羽絨大衣外套脫下,蓋在她的身上,然後一腳油門,直奔民總醫院——民總醫院算是距離我家最近的大醫院了,急診系統也算得上整個F市最有效率的,並且大醫院人多眼雜,每天生離死別的事情、因為各種事故而被送來的事情、以及各種醫患糾紛在那裡每時每刻都在上演,所以趙嘉霖身上幾乎一絲不掛地割腕、又被何秋岩送到醫院的事情,在正經受著苦難的芸芸眾生之間,應該不會被人注意;即便我記得,夏雪平那次被段亦澄打傷之後的血樣是在民總醫院被偷的,醫院裡可能會有‘天網’的人出入,此刻我也管不了那幺多了。
我一路開到100邁超速、連著闖了一路的紅燈,直到抱著眼神有些迷離、眼球有些翻白的趙嘉霖衝進了醫院大廳,也差不多花了十幾分鐘。
我抱著裹在羽絨服里的她,摸到了她冰涼的脊背和肢體,我一時間都分辨不清她是因為被凍得,還是因為失血導致了體溫下降;等到醫生和護士們把趙嘉霖從大汗淋灕到皮膚冒油、臉上紅熱又有些發癢的我的手上接過去、放在擔架車上推進了急診室之後,我整個人全然像失了魂魄一樣地跪倒在了地上,甚至與此同時,我感覺我身體能夠從空氣中汲取的氧份也變得稀薄了起來,我的雙腿跟著發軟、胃里跟著絞痛起來……
緊接著,我整個人似乎開始打起寒顫,全身上下也開始止不住地發著抖,甚至上下牙打起架來,好幾次差點咬破了舌頭……
好在我整個人明沒有完全失去意識,而一旁的護士也馬上跑到我的身邊,連忙從護士服的胸袋里掏出一根原子筆,放在我的嘴裡讓我咬著;隨後又有一名大夫和一位護工,跟著配合著,把我整個人放平到醫院的地磚上,大夫讓護工握緊了我的手,並用拇指對著我的人中猛地掐按了一會兒,恨不得把我的門牙從他的指肚上壓碎,過了差不多兩分鐘,我的呼吸才總算喘韻,渾身的癲癇也總算停止,一茬接一茬的冷汗,從我全身各處的汗腺奔湧流淌而出。
「快,帶這位先生去觀察室歇會兒,看看他待會兒……」
醒轉過來後渾身上下更加疲憊又沈重的我,連忙對著那位好心的大夫擺了擺手:「我沒事……我這是……老毛病了!扶我起來……去急診室門口……」
「你去急診室乾嘛?」
「鮑大夫,這位先生就是剛才把有一位手腕受傷的女士送來的,您夫人、咱家師母周老師現在正給那個姑娘搶救呢……」
「哦……那行吧,小馮,你去給他弄杯水去,我過一會再過來。」
就這樣,我在那名護士和護工的攙扶下,坐到了急診室門口的長椅上。
沒過一會,那位姓鮑的大夫拿著一隻小塑料杯,把裡面的一片藥片遞給了我:「喏,卡馬西平,吃下去會好受點。」
我點頭稱謝,一片藥片下去之後,看著急診室的大門,忐忑地苦笑起來:
我忐忑是因為,我真害怕趙嘉霖救不回來了——那樣的話,我這輩子,或許都會因為前一晚在‘知魚樂’里夢魘般的經歷、以及在她身上所經受的痛苦而帶著一輩子的愧疚;
而苦笑是因為,此時此刻,正在急診室里對趙嘉霖施救的那個女醫生,居然也姓周;
並且,這一會兒,陪著我的這位鮑大夫、這位馮護士,以及那位不知名的護工,都把我當成了趙嘉霖的男朋友了:「沒合計你這幺高、這幺壯實的大小伙子,也有抽羊角風這病!」
「唉,這病誰都容易得上,如果有心腦血管疾病的、腫瘤的、或者受過嚴重外傷的,都能得這個病,患上一些特殊病症,比如某些傳染病、糖尿病,或者家裡遺傳的,也都能得上……不過我更好奇,裡面那位女士為什幺要割腕呢?切了那幺大個口子——先生,您和那位女士吵架了幺?」
「我的天!現在這小年輕啊,沒事就愛吵架!一吵架動不動就尋死覓活!我兒媳婦也是,摔東西、總鬧著要上吊……唉,也蓋不住我那兒子是個混球啊!隨我,我年輕的時候也犯渾,上了歲數了,才明白年輕時候多招人恨!」
「這位小老弟,你別著急啊,給你對象做急救的是我愛人,她是咱們這的急診科和外科權威;剛才人擡擔架的時候,我大致看了一眼,應該是被你發現的及時、送來的也及時,失血不是很多,稍微輸點血應該就沒事了,別太擔心了。」
……
聽著他們三個你一言我一語,我知道他們除了安慰我之外,也是在觀察我會不會繼續發作癲癇症狀,所以我只能偶爾看著他們笑笑,對他們點點頭,然後繼續盯著急診室。
大概一個多小時後,趙嘉霖總算被從急診室里推出來了,而且她還是清醒著;在她的擔架車旁邊還跟著那大汗滿頭的長髮女醫生,雖然汗水浸透了她的口罩,但她仍然小心翼翼地陪在趙嘉霖的身邊,等見到我的時候,那女醫生先嘆了口氣,又見自己的丈夫陪在我的身邊、並且見到她走過來後,夫妻二人耳語一番,隨後那女大夫才對我說道:「人已經脫離危險了,放心吧。等下送到普通病房去,在我們這至少得觀察一天。我還得多說你兩句:我看你應該是這個女孩的……男朋友?對吧?」
看著臉上依舊掛著淚的趙嘉霖,我猶豫片刻後,對著眼前的女醫生點了點頭。趙嘉霖卻很吃驚地看著我,雙眼的淚再一次決堤。
女醫生點了點頭,又開口說道:「那就對了。作為一名大夫,按說依照醫德,我不應該多管閒事,但是你們倆有多大的矛盾,要鬧到自殺這份兒上呢?男孩啊,女孩就算有天大的錯,只要不是原則問題,得饒人處且饒人,如果你們是真心相愛在一起的,以後畢竟還得過日子呢!彼此讓對方受了各種傷之後,你覺得你倆還能走得下去幺?我單從面相上看,你倆都還很年輕,對吧?又有什幺事是過不去的,非要弄得讓自己的女朋友自殺呢?今天這事兒,我不管你倆之間發生了什幺,歸根結底,男孩,你都有萬分的不對!就算你再有理,那也是你沒呵護住你的姑娘,明白嗎?」
我苦澀地嘆口氣,對女醫生點了點頭:「您說的對……謝謝您了。」
而女醫生又轉過頭,拉了拉趙嘉霖那已經纏好繃帶的手,對她說道:「女孩,我也得說說說你——剛才給你施救的時候,我發現你割傷的地方,已經不是新傷了,是吧?」
趙嘉霖難過地點了點頭。
「你別跟自己過不去。你看你,多年輕啊,生的這幺漂亮、臉蛋這幺好看,放著大好青春不好好過,就想著死,這是何苦來哉?你說我該說你堅強還是不堅強?說你堅強,我也……我不做任何猜測啊,但我覺得,你就算是遇上點兒事兒,結果沒怎幺著呢,你就想著死;但要是說你不堅強,你說你連死都不怕,那幺你還怕什幺呢?遇到要緊的事情,總會有解決的辦法,遇到無關緊要的事情,你笑笑,想一些快樂的、幸福的事情,它早晚也就過去了。我看姑娘,你身高咋的,也得有一米七多吧?你想想你小時候剛出生的時候、才多大點?你說說,能從不到一米多的小嬰兒,長成一米七多到現在,你已經經歷了多少的苦難、經歷了多少的不容易?結果你說死就死了,乾嘛啊?浪費了老天爺讓你來這世界上活一遭的機會了幺不是?你看看他,他臉色慘白的、身上就一件單衣,為了你,肯定剛才在路上也是橫衝直撞、不管不顧地就把你送來了。不管你倆因為啥、吵架的時候,他說了多幺不堪入耳的話,你看他心裡還是有你的。你說你遇到了什幺事情非得這樣?你倆之間發生了什幺,才讓你非得這樣?姑娘,別傷害自己,別傷害自己的聲明,一個人的死,並不是你自己的事情——好些人會跟著你一起傷心的。」
趙嘉霖含著眼淚,看著女醫生,又緊閉上眼睛,點了點頭,並終於在這兩天第一次開口說話:「謝謝您了,大夫……」
「嗯,那就好了,沒事了。」鮑醫生也對我倆點了點頭,又跟著對護工說道:「老李啊,你跟小馮去幫個忙,安排一下病房和床位,幫這位小老弟推一下擔架車,讓他倆好好歇歇吧……這小伙子也不容易,剛才都癲癇了……」
可女醫生卻又攥住了擔架車的推桿。
接下來,女醫生的一句話,直接讓我和趙嘉霖雙雙睜大了眼睛:「稍等哈,我還沒說完話呢——剛才給這姑娘做急救檢查的時候,我就發現一個事情,我覺得這會兒,我有必要把這事情告訴你倆,可能這消息對你倆算好消息,也有可能是不太好的消息;但總歸會改變你倆之間的關係的,我覺得你倆聽了這個消息之後,待會兒應該冷靜冷靜,然後等各自體力都恢復了之後,跟對方好好談談,看看接下來,怎幺繼續走下去,好吧?
「——女孩,你已經懷了三個月的身孕了。而且,剛才檢驗血型的時候,我在你身體里還發現了避孕藥劑的成份——你說說你們現在這幫小青年啊,自己的身體怎幺回事,自己都不知道珍惜!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