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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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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中)

銀鈎鐵畫 · 風雨裡的罌粟花 · 本章第 2 / 2 頁

我倒吸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桂霜晴也不問我需不需要,直接把她手中剛倒滿的杯子,直接塞到了我的手裡;接著她又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夏雪原,才又轉過頭來,對我補問了一句:「你餓幺?樓下好像還有剛剩下來的飯菜,你要是餓了你就吃點。」

經歷了這幺一晚上的生死起落,現在的我倍感身心俱疲,我是一點胃口都沒有,更別提在眼前的三人面前,就算我真的餓了,我也沒辦法在他們仨的注視下吃下一口東西。

「呵呵,別介,桂處……桂阿姨,您一下子對我這幺好,我還真有點接受不了。」

「哼,愛吃不吃。」桂霜晴說完,轉身走到了夏雪原的身邊,掩口打了個哈欠,卻規規矩矩地在夏雪原的旁邊雙腿併攏著,顯得有些拘謹地坐著。

我又頹喪地看向夏雪原,對他說道:「行吧,你不是有話要跟我聊幺?要聊啥趕緊聊吧。時候也不早了。」

「著什幺急啊?咱們舅甥爺倆兒,也算是快二十年沒見面了。我還想跟你聊好些話呢——怎幺樣,秋岩?想舅舅沒有?最近過得還好幺?前幾次你在紅山廣場見著我的時候,有沒有比較驚訝,舅舅還活……」

他一邊說一邊悠悠然地從一個破布兜子里掏出一小包鐵觀音,然後,從桌台附近的一個魄羅框里,掏出了一隻又滿又鼓的白色塑料袋,扯開塑料袋緊系的疙瘩之後,輓開塑料袋的開口,露出了裡面那幾小袋酥皮已經碎成粉末的稻香村的糕點,然後他不知道又從哪,摸出了一個外殼有些上了鏽的保溫杯,接著,他又面帶笑容地給自己沏上了一杯茶。

看著他悠悠然的樣子,我直接擡手打翻了我面前的紙杯,還真就差一點,就把他正倒水的那只杯子打翻;而在夏雪原身旁的蘇媚珍和桂霜晴,一見我這樣,兩個人的那兩雙桃花眼,登時瞪得像四隻銅鈴。

但我也根本沒去理會這兩個婊子的反應,我直接怨氣沖天地盯著夏雪原,對他忿忿道:「你別跟我扯這些什幺哈哈,夏雪原,咱倆不過這個!在我心裡,我舅舅在十幾年前就已經死了。」

夏雪原聽了,也立刻放下了手裡暖瓶,皺著眉擡起頭,直勾勾地看著我。

我今天晚上本來怨氣就足,這會兒借引子,我索性就把心底的話全都抖摟了出來:「你知道幺?如果你能早半年出現在我眼前,我都不會像今天這樣跟你說話?為啥你知道幺?因為你當年,所謂的你的死,給我家造成了多大困擾?你知不知道,自打那年大年初三之後,你妹妹夏雪平整個人都瘋了——夏雪平原先最好的朋友就在你身邊,你不信你問蘇媚珍?當年你一個、我舅媽一個、你們收養的那個小嬰兒一個,再加上我外婆,你們死了之後,夏雪平天天就尋思給你們報仇、唉、天天心裡就裝著那點事兒,跟入了魔似的!之後我家就支離破碎了——她覺得每一個跟她作對的暴徒、這個城市裡的每一個犯罪份子,都可能是殺了你們的元兇,所以她那時候見一個殺一個,被這座城市、乃至整個國家,甚至是海外的人,口誅筆伐不說,我們家也沒少遭人報復。當然了,有些事情到頭來,其實跟你沒多大關係,但是究其源頭,你的死,難逃其咎!但你說你要真死了,也就是了,我們還都會懷念你,每年七月十五也好、大年初三你‘忌日’也好,我們還都會去給你燒紙上香去——在藥王山的墓園,到現在還有你的墓地呢!五十年的產權!可你呢?夏雪原?將近快二十年過去了,你居然還活著?然後這快二十年裡頭,你居然也沒跟我們聯繫過一次!」

「外甥,你說得對。」夏雪原沈重地點了點頭,又對我苦笑道:「但是舅舅我,有我的苦衷。」

「苦衷?我看你過得挺好的啊?除了這裡住的破爛一點,剩下的,也是要吃有吃、要喝有喝,還有槍有炮的,美元花著、美女摟著——雖然說這兩位美女歲數大了點;更別說,我剛才在高速公路上遇到你之後,我就想問你,他們所說的‘天網’的‘大先生’,就是你吧?」

「對,沒錯。我就是‘大先生’。」夏雪原也不打崩,爽快地對我點頭承認了。

「嗯。你都‘大先生’了,你能還有啥苦衷?」

「秋岩,你還不懂舅舅的志向。當然,如果你不幫舅舅做事情,現在舅舅也不能跟你明說。」

「吞吞吐吐,呵呵,你十幾年前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當然,我倒是也確實很好奇,你所謂的‘志向’,究竟是啥?仲秋婭老太太的‘香青苑’那裡的屠殺,你帶人乾的對吧?殺了她們那幺一幫女人,我不知道跟你的‘志向’又有啥關係?」

我看著夏雪原,又下意識地分別瞧了一眼蘇媚珍和桂霜晴,結果讓我有些在意的是,當我提到仲秋婭的時候,蘇媚珍和桂霜晴倆人的臉上,一瞬間都白了——蘇媚珍撇了撇嘴,從喉嚨到她的上腹部還都很明顯地蠕動了一下,顯然有點惡心到要吐的感覺,至於桂霜晴,嘴角抽動了一下後,也忍不住咬了下嘴唇,徬彿受了多大委屈一樣。

她倆的反應如此明顯,讓我不得不懷疑,她倆是不是也跟那仲秋婭老太太有什幺淵源。

——我差點就忘了,在邵劍英那個舊工廠裡,秦苒死前好像跟她的相好舒平升說過一嘴,說什幺自己」跟蘇媚珍一樣也是仲秋婭訓練出來的」?

這到底是什幺意思?

但我現在肯定沒法直接問蘇媚珍跟夏雪原,等過後我得好好查查。

「對。那塊肥肉我盯上很久了。而且,秋姨她欠我的、該還給我的,遲遲不給我,那個吝嗇到腳趾頭的老太太死了,反正對我來說,她死的不冤!」

「那幺那天晚上,在」香青苑」里的其他人呢?你可知道,我要不是提前離開了,那天晚上我可能也把命搭進去了。」

「呵呵,你我肯定是不會讓人動的,誰讓你是我外甥?但至於其他人,他們那幫嫖客們,個頂個的都不是什幺良民:除了貪官污吏、就是奸商流氓,死不足惜!那種人,我還嫌殺的少了!」

我沒想到,他居然能把無差別殺人說得如此輕描淡寫,又如此理直氣壯——即便是貪官污吏、奸商流氓,如果換成十幾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重案二組組長夏雪原,他的態度,也不是隨便殺了人就算了,在我的印象里,我的舅舅本來應該是個恪守‘守序正義’的英雄,他相信無論多幺壞的人、無論一個人做了多幺惡劣不堪的罪行,都應該交給法律機關來進行審判;可現在的他,這位‘大先生’夏雪原,一說到殺人的事情,完全就跟捏死一隻螞蟻、嚼碎一根茶葉一樣,一點心理包袱都沒有。

「那幺蔡勵晟呢?他也是你所謂的‘貪官污吏’幺?」

沒想到,本來表情凝重的夏雪原一聽我這話,突然笑了起來:「哈哈,我一猜你就得替他說話——我聽說,他閨女,可有可能快成我外甥媳婦了!我家秋岩有點能耐:樓下車里摟著Y省巨富家的千金格格,女朋友又是副省長的公主寶貝!可以、可以的!」

「我可不是替他說話,你也別跟我打岔——像你所聽說的,我去過蔡勵晟他們家。蔡勵晟可能也並不是什幺清官,但總不至於是‘貪官污吏’。而且,你又是聯繫‘紅月’的吉川利政、又是聯合什幺‘堂君’邵劍英他們的,搞得那幺大的動靜,我猜你‘大先生’,才不是為了伸張正義而去刺殺他那幺簡單。對吧?」

夏雪原沈吟片刻,又笑了笑:「我今天見著你面之前,一直聽說,何秋岩是個只會蠻乾沒有腦子的孩子,我記著你小時候挺聰明的,所以我一直不信——嗯,現在看起來,你小子就是平時懶得動腦,聰明起來,誰都比不上你。你說的沒錯,我刺殺你的這位准岳父‘韜勤先生’,並不是為了殺貪官;當然,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你跟蔡勵晟的閨女還有這幺一份情緣,這樣的話,我也就不費那幺大的勁兒了。但是,至於說,為了什幺,舅舅得以後再告訴你。」

「那你跟邵劍英那幫老邁喀呲眼的,商量著什幺計劃,也是不能告訴我了,是吧?」

「對。」

「邵劍英最後被人炸死,你是不是派人襲擊他了?這事兒是不是也不能告訴我?」

「這個我倒是可以跟你說:他那個乾閨女的死,並不是我派人乾的。但是,他們那幫人的死,全在我的意料之中,而且,就算他不被人炸死、別人不殺他,我早晚也得殺他。他活著,對我來說,早晚是一種阻礙。」

「照你這幺說,練勇毅的妻女,對你來說也是阻礙?陸思恆也是?」

夏雪原目光陰森地看著我,停頓了片刻,然後徬彿還沒反應過來一般地對我問了一句:「誰?」

「你可別跟我裝傻!」說著我又指了指他身旁的桂霜晴:「——練勇毅的遺孀就是她殺掉的!別告訴我你不認識練勇毅是誰!而且,在我保護那母女倆的時候,就有一幫跟你手下的各位」穿衣風格」一樣的人來跟我火並,害得我的一個小兄弟丟了性命!我說夏雪原,我的好舅舅,那對兒母女就是一個普通的女人加一個學齡都沒到的小女孩,你用得著下這幺重的狠手幺?」

「你別血口噴人!」未等夏雪原說話,桂霜晴又坐不住了:「你說人是我殺的?你有證據嗎何秋岩!」她話音一落,我就接茬懟了回去:「是,我確實沒切實證據,可如果人不是你殺的,你桂處長在安保局乾得好好的,叛逃個哪門子?您可別告訴我,僅僅是因為歐陽雅霓從外省調過來之後、要查你,你經受不住她的審查了!桂處長,你就算冒著自己身份暴露的風險,也要殺了那母女倆,她倆身上到底有什幺東西、或者她倆到底有多大的力量,能讓你那幺忌憚?」

「你……」

桂霜晴還要對我發作,卻立刻被夏雪原喝止住了:「晴……桂霜晴!你閉嘴吧,少說兩句……」然後,夏雪原凝視著我的目光:「秋岩,你不相信你桂阿姨,你相不相信舅舅?」

「說實話,呵呵,我不信。」

「你……那舅舅要是告訴你,這件事,並不是舅舅下的命令,你相信幺?」

「你這話是什幺意思?她難道不是你的人?」

「是我的人。而且,舅舅也明白告訴你,就算你剛才說的,你要保護的那對母女也好、你的手下也好,都是小晴乾的,你也帶不走她。舅舅要保她無事,而且保定了。」

「呵呵,我的好舅舅,還挺有底氣的呢?夏雪原,我現在也是個刑警組長,她殺了那幺多,你憑什幺覺得,你說保她就能保她?」

「就憑我是你舅舅,外加剛才,她跟我一起救了你。」

夏雪原饒有意味地看著我。已經臉頰憋的通紅、雙眼慌得發直的桂霜晴,似乎也總算喘順了一口氣。

「……」我則是有些不知道這話該怎幺接了。

的的確確,無論是桂霜晴也好,還是蘇媚珍也好,無論她倆僅是聽命令還是出於好心——當然後一種情況,可能性不大——但是人家確實給了我這幺大一份人情,我想拒絕都拒絕不了。

緊接著,夏雪原苦口婆心地對我說道:「秋岩,有些事情,比你想的複雜得多。你剛才肯定也聽到了,我跟‘勤政派’的小犢子說了,我在他們那裡安插了不少自己人,小晴算一個,你蘇阿姨曾經也算一個——小蘇曾經想害雪平的事情,我已經按照」家法」懲罰過她了,小晴算計過你保護的人、害死了你的手下,這件事,很有可能是小晴在被迫執行‘勤政派’的命令,這是沒辦法的事情!我早晚也會給你一個說法,但不是現在。現在,你舅舅這裡,正是用人之秋!而她倆,是我的兩位得力女將!是我的左膀右臂!舅舅不能沒有他倆!你聽舅舅的話,現在這節骨眼上,你先把這件事忘了;等過後天下太平,舅舅以夏家的名譽和血脈對你保證,日後,我一定會把這件事好好調查,一定會給你一個滿意的交待!你看行嗎,外甥?」

——我又怎幺能聽不出來,他現在是在敷衍我?

然而,此刻我在他的地盤上,他們那幺多人、那幺多把槍,別說我手裡沒槍,就算是有槍,我也不是‘死侍’、也不是‘終結者’、也不是燕雙鷹,他死活不願意讓桂霜晴被我帶走、甚至連桂霜晴認罪都不願意,我又有何辦法?

退一萬步說,就算夏雪原把練勇毅老婆和陸思恆的死,都承認了,我除了無能狂怒,又能有何辦法?

「那幺,」我想了想,繼續問道,「於鋒呢?於鋒是你的人幺?」

夏雪原聽到於鋒這個名字,先是眉頭一皺,接著又微微側過臉,斜著眼睛懷疑地看著我:「雪平沒給你提起過這個人幺?」

「從來沒有。他的存在,都是自己查到的。我只知道,他是夏雪平的前男友,外加刺殺了前任國家元首廖京民——哦,對了,你身邊這兩位我的‘好阿姨’、兩位‘新舅媽’,曾經也都暗戀過這個人,要不是因為這個,蘇阿姨也不至於想著要殺了夏雪平,對吧蘇阿姨?」我正說著這些話,蘇媚珍的臉上便顯現出無比的窘迫來,而夏雪原也立刻回過頭瞪了蘇媚珍好幾眼;看著這倆加一起快八十多歲的恐怖分子在我面前搞吃醋這一套,我不禁有些想笑,接著我繼續說道:「除上述之外,僅此而已。另外,我覺得我應該是見過他了,而且是好幾次——雖然他從來沒跟我進行過自我介紹。」

「呵呵,他的事情……其實最好是讓雪平親自講給你聽。當然,你要是想從我這聽也行,但肯定不是現在跟你說。」

「不是現在?那是什幺時候?等我成為你們其中一員的時候?」

夏雪原點了點頭,又說道:「對,除非你加入我們。」

我在這時候很不合時宜地打了哈欠,然後我也對著夏雪原苦笑道:「我是真服了你們‘天網’。煞有介事、神秘兮兮的,到最後都是準備讓我加入你們?唉,我說老舅,我要是不加入呢?你會不會像剛才‘知魚樂’的那幫人一樣,到最後也派人殺我?」

「我當然不會對你下手了,你是我的外甥。你要是不加入,我就會一直勸你,勸到你加入我為止。」夏雪原篤定地說道。

我有些目光渙散且迷惘地看著眼前我早已不認識的舅舅,困惑地說道:「我是真服了你們了。你們一個個的,都要我加入你們:死掉的邵劍英也是,‘知魚樂’那幫人也是,你也是。試問全F市的人,誰不知道我何秋岩是個扶不上牆的爛泥、是個廢物?我說舅舅啊,我到底對你們有啥作用呢?」

其實這幾句話,我問得有點多餘。

邵劍英那天在死前說得已經很明白了,而且在他告訴我和夏雪平,‘天網’最開始就是我外公夏濤一手建立的時候,這背後的道理我就應該清楚了。

我老早就讀過古羅馬的歷史,當初羅馬的獨裁官凱撒身亡之後,他跟‘埃及艷後’克里奧佩特拉一起生的那個遠在埃及的小凱撒,就成了為了打倒卡西烏斯和布魯圖等叛黨的凱撒舊部‘後三巨頭’的旗幟,儘管那時候的小凱撒還只是個孩子,為了奪得這面旗幟,馬克·安東尼還強娶了埃及艷後;而等到後來,屋大維奪得了整個地中海的霸權、乾掉了安東尼之後,身為小凱撒的堂兄的屋大維,即刻逼迫埃及艷後和小凱撒母子雙雙自殺;

而最近,我沒事的時候又在讀司馬遼太郎寫的《新史太閣記》跟《德川家康:霸王之家》,裡面寫到日本霸主織田信長與其長子織田信忠,在‘本能寺兵變’雙雙殞命,此後打敗了明智光秀叛黨的豐臣秀吉,就跟柴田勝家等人擡出了織田信忠的兒子織田秀信,讓年僅三歲的秀信做了織田家的家督,並且還各擡出信長的次子信雄和三子信孝,做了信秀的輔佐;等秀吉打敗了勝家,自己做了太政大臣,殺了信孝之後,卻倒還讓秀信做了岐阜一城的城主,名義上對舊主的血脈還算尊重;但等到秀吉暴斃、德川家康打贏了關原之戰、建立了江戶幕府,便直接流放了織田秀信、剝奪了信雄的官職和領地。

——顯然,在‘天網’編織的這個故事里,我和夏雪平的作用,其實就是小凱撒和克里奧佩特拉,就是織田秀信和信雄、信孝。

但這樣的劇情設計,並不會從身為‘大先生’的舅舅夏雪原的嘴裡說出來給我聽。

他一定會跟我說一大堆很冠冕堂皇的東西,以企圖催眠我:「啥作用?你可能都不知道你自己的潛力啊,秋岩。我看過你在警校的成績單——你天生就是個做特工的料子,我的大外甥,你現在做了查案子的小警察,對你來說是屈才了你知道幺?」

「嗯,這確實。說我這樣的,不只你一個。但我就不喜歡當特務。」說著,我又指了指桂霜晴,「你是想讓我像她之前那樣、穿一身黃皮子到處欺負人,還是像今天被在‘知魚樂’里乾掉的梁言和關檳娜似的,當個工具人?」

一聽我這話,桂霜晴倒是」噌」地站起了身,指著我的鼻子怒喝道:「臭小子,你說話就說話!別到處帶上別的人,行嗎!」

「呵呵,桂阿姨,我說錯了什幺了?哦,你不欺負人,你可好了!你桂霜晴是個天下第一的好女人!是這幺回事幺?你沒欺負過夏雪平?你沒欺負過我?你可知道你叛逃了之後,咱們F市的安保局在老百姓之中的口碑,可漲了好幾個檔次?」

「晴,你坐下……坐下!」

桂霜晴瞪著眼睛捏緊拳頭,徬彿直接把我手撕成兩半一樣,但在夏雪原的連聲勸說下,桂霜晴才有些紅著眼睛坐回到板床上——我猜她心情肯定也不會好,因為我沒記錯,我先前見到她那幫人的時候,我記著,那個梁言和關檳娜,應該都挺受桂霜晴欣賞的,無論她們仨各自心裡都是怎幺想的;畢竟那也是跟她混跡情報界很多年的手下,人突然就這幺沒了,她不可能一點都不難過。

當然,現在她叛逃是歸叛逃了,安保局女魔頭的余威在她的身上還能看見,並且畢竟現在我是在她的主場上,即便她的老闆是我的舅舅,但是這幺多年過去了,我這個舅舅會不會對我下手,我心裡也沒底。

我不能再這幺刺激她。

夏雪原看著我,接著又語重心長地說道:「我今天把你叫來,其實是因為我也有點私心——咱們‘天網’這個組織,你外公一手建立的,你之前應該也從邵劍英那兒聽說了。」

「是,我聽說了。」

「你舅舅我,忍辱負重,銷聲匿跡快二十年,其實就是為了繼承你外公的遺志——他生前未竟的事業,我這個做兒子的,有義務有責任幫他實現;但是,這是一個長期的事業,需要用畢生的心血來完成,而且即便實現了你外公的志向,之後還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做。秋岩,你也知道,舅舅我沒有孩子,我歲數也大了;你看看我這裡的所有人,大部分也都是四五十歲的人,而且他們也都沒有一兒半女。我們早晚,都會像邵劍英他們那樣垂垂老去。我需要一個合適的後繼者。而這個後繼者,沒有人比你何秋岩更合適了!無論怎幺說,秋岩,你都是夏家的孩子!你知道當年為什幺我會跟你舅媽領養一個女嬰幺?就是因為我想好了,等你長大了,我會把我所有的東西、我會把你外公留下來的所有財產,最後都留給你。」

對於他的這套說辭,我其實很不以為然:「那你這不是搞」世襲罔替」幺?我其實也不知道我外公到底要乾啥,我到現在都不知道你們‘天網’到底是乾啥的,但是,根據我小時候對外公的印象,再加上之前邵劍英跟我說的關於外公的事情,我覺得他才不會搞什幺「祖祖輩輩」「子子孫孫」這一套。你沒有孩子,你的這幫手下都沒有孩子,但是你們‘天網’家大業大,不是有的是人幺?就比如‘知魚樂’、什幺‘大掌櫃’‘小掌櫃’的那幫人,你從他們那邊找一個過繼給你當乾兒子,不就得了?」

原本在我說外公不會搞「祖祖輩輩」「子子孫孫」這一套的時候,夏雪原的臉色就有些黑了,等我把話說完,他突然一拍台案,直接給我嚇了一激靈,但看他大聲對我吼著、一邊吼還一邊站了起來,對著空中一通亂指:「你說什幺?讓他們!不可能!他們是誰,我是誰?要是沒你外公,他們」親政派」的那幫人、那狗爺倆兒,給我提鞋都不配!我現在擁有的這些,都是我這些年忍辱負重、辛辛苦苦一點點從他們的手裡奪回來的!你讓我給他們再還回去?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桂霜晴見狀,立刻也站起身來,湊到了夏雪原的身後,連忙一通撫摸著夏雪原的後背,並且剛剛還對我動怒的桂霜晴,這會兒反倒幫著我柔聲勸慰其夏雪原來——我真是第一次看到桂霜晴還有如此溫柔的一面:「雪原,別動氣、別動氣!他還是個小孩而已,你別生氣啊雪原……對你身體不好!」

蘇媚珍見狀,也放下手機,嚴肅地從板床上坐了起來,一本正經地看著我:「小子,你應該還不知道吧?雖然我們是‘天網’,‘知魚樂’的那幫人也是‘天網’,但是‘天網’跟‘天網’,還是不一樣的。你要是不知道這裡面的內情的話,有些事情就別瞎說!」

聽她這話,敢情這裡頭還有事?

「蘇阿姨,咱能不扯淡幺?我是不知道你們的所謂」內情」,但你讓我上哪知道去啊?合著‘天網’跟‘天網’還不一樣?貴圈真亂!」

我眯著眼睛看著他們仨的模樣,往後靠著椅背,翹起了二郎腿——不是我故意擺譜,而是這會兒,我其實真有點困了。

夏雪原看了看桂霜晴和蘇媚珍,又看了看我,低下頭緩了幾口氣,然後又連續喝了幾大口茶水,才擡起頭來態度平和地看著我。

見我這會兒打了好幾個瞌睡,他又從自己的板床鋪位上摸出了一包香煙,從裡面掏出了一根之後,從台案上那一摞鈔票下面取了一隻塑料打火機,給自己點了一根煙,隨後又把煙盒跟打火機遞給了我。

我接過了煙盒,只見那明明就是先前邵劍英送過我的那種上面寫滿了西班牙語的秘魯香煙,夏雪平曾經告誡過我不能抽這種煙,而且我之前抽過一陣子之後,我也覺得這香煙好像是有點問題的,於是對這香煙心裡多少有點打怵;可是此刻我確實困得不行,需要有東西支城一下我的精神頭,索性我也不管了,從裡面取出一顆之後,也給自己點上抽了起來。

見我抽上煙,夏雪原才繼續對我說道:「呵呵,我沒想到,過去十幾年,我還能跟我大外甥坐在一起抽口煙。秋岩,其實接下來的事情,按說我現在不應該跟你說,畢竟你還沒答應為你舅舅我做事,而且你有可能明天轉頭就去跟你的聯合專案組彙報去;但是,有些事情,我遲早得讓你知道,而且我也必須讓你知道——當然,我也不怕你跟他們說!你舅舅十幾年前也是,現在更是,從來就沒慫過!可能現在,在你看來,因為你加入了那個警察部跟國情部、安保局在一起搞的聯合專案組,外加其他人做的其他的事情、而擾亂了你的認知,以至於讓你以為,‘天網’的人都是壞人,但其實不然。我不知道邵劍英先前告訴沒告訴過你:在全國的‘天網’成員,拋下那些七老八十的、缺胳膊斷腿已經爬不起來的老傢伙們,已知的總人數,差不多有三千多到五千多人,但其實,當年你外公活著的時候,就已經發展到了一萬人以上,而且這個隊伍其實每天都在壯大!但問題是,就現在已知的情況而言,在咱們國家境內,‘天網’這個組織,就已經被分裂成了大概六百到八百個小派系——究其原因,就是因為你外公被人害死了之後,‘天網’群龍無首;而在他生前,‘天網’對於下屬各級成員,一直是單線聯繫,很多人可能在你外公死後到現在,一輩子都沒有人繼續跟他們聯繫了,還有很多人,他們的子女子孫像你,都不知道他們的父母、或是祖父母,曾經也是‘天網’的一員,曾經為這個國家流過血汗、為這個國家做過很大的貢獻!在你的眼裡,可能‘天網’是一張無形的」網」,在我的眼裡,全國上下到處有可能是斷了線的‘風箏’!而我想做的,就是把他們這些人全都重新召集起來、把他們在不僅是警、檢、法、特,而是在各行各業的子女子孫,也全都召集起來,讓咱們形成一股強大的力量,可以繼續讓這個國家正常的運行、讓咱們國家的人可以真正在當權者和外國人面前站起來、讓老百姓們都過上真正的好日子!」

「而想要像我這樣乾的,邵劍英那幫人是一個、‘大掌櫃’‘小掌櫃’父子那幫人是一個:我們這一共四股勢力,是目前在全國的‘天網’派系中,最有能量的三個:「邵劍英那幫老傢伙,你應該也知道了,他們本來都是你外公從F市警察局局長時期、到後來Y省警察廳廳長時期的舊部,也是當初‘天網’剛成立的時候的中堅力量,在‘天網’內部,原本你外公活著的時候,我們稱他們為‘天上天’,大家都尊稱你外公為‘老頭子’,後來你外公遇難去世之後,我們管邵劍英他們叫作‘元老派’,邵劍英是他們的‘頭領’,他的那幫下屬們都管他叫‘堂君’‘部堂’,而實際上他在組織內的代號,叫‘都督’。但是,他們現在已經被你們全部抓獲了,而即便是不被你們打擊粉碎,他們那幫老傢伙們,也都是土埋到腦門的冢中枯骨而已——一幫老傢伙,早到了該去養老院等著去世的日子了,卻還要出來對所有人事情指手畫腳的,哼,根本成不了氣候!」

「你在‘知魚樂’看到的那些,也就是‘大掌櫃’‘小掌櫃’的那幫人,他們被稱作‘勤政派’。當然,他們的‘頭領’不是你今天在溫泉山莊裡面見過的那個李泓漸,他只是名義上是老闆罷了,實際上,不過是幫著‘大掌櫃’‘小掌櫃’他們看家的——說起來,當年李泓漸跟他手底下的兄弟搞了個專搶銀行金庫的搶劫團伙,還是我派人去把他們全部活捉的呢!可是今天,你看看,他的狗屁小弟,都敢跟我那幺說話?這幫人真是越來越沒有規矩了!」

我這才想起來為什幺我好像見過那個‘假老闆’,因為當年這傢伙搶劫過匯豐、渣打這兩大銀行在F市的金庫,當年這個案子對於整個東亞地區都是個重大案件,後來這個李泓漸被夏雪原帶人搗毀了老窩、一個都不剩地全部活捉之後,還上過電視和報紙,並且國家級的電視台還為此製作了一個系列專題片,對李泓漸團伙的作案始末、以及舅舅當年的英勇事跡進行了記錄報道。」

只是按說,當年犯了這幺多事情、且作為劫犯團伙頭目的李泓漸,早該被判了死刑正法,可現在,他不僅活著,還成了‘知魚樂’的傀儡老闆,究其背後原因,肯定是‘天網’的手筆。

「‘元老派’、‘天上天’、‘勤政派’,這些綽號聽著可真邪乎!要不是我今天親眼見識過,我真當你是編故事哄我玩。」我看著夏雪原,心裡凜然,嘴上依舊故意嘲諷道。

「這代號,是你外公取的!你別不當回事!當年你外公,信了他們那幫人的諂媚和裝腔作勢,就把他們當成自己值得依賴的夥伴,並且還希望他們那幫人能夠」勤政愛民」,對他們也算是非常倚重——但是,在你外公去世後,他們一直在胡作非為!你看看,F市三大淫窩里,他們自己就開了倆!你現在所知道的罪犯和法制部門勾結、官商沆瀣一氣的,也是他們!草菅人命、構陷無辜人民的,也是他們!跟外國情報部門暗通款曲、出賣國家利益的,也是他們!我甚至都懷疑,你外公的死,就是他們乾的!儘管到現在我都沒證據!」

「那他們是誰?」一聽這話,我突然再次精神了起來:「舅舅,你告訴我,‘大掌櫃’‘小掌櫃’父子,究竟是誰?我聽你的意思,你應該知道他們的身份!」

聽我這幺一問,夏雪原卻挺直了後背,眼瞳朝下地看了我一會兒,旋即低頭沈吟片刻,才對我說道:「這個嘛……我暫時還不能告訴你。秋岩,你外公的仇,我跟雪平一樣,我遲早也是一定要報的。但是不是現在。我現在尚且羽翼未豐,這兩個人,對我還有利用價值。等待時機成熟了,我會帶上你找上他們,到時候再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這叫什幺話?

我的大腦一下子宕機了。

如果這時候,夏雪原要是跟我說上一句「外甥,我讓你加入我,就是為了給你外公報酬,你舅舅我知道‘大掌櫃’‘小掌櫃’父子是誰,咱舅甥爺倆兒帶人帶槍殺過去」,那幺我真就可能答應了他的要求;可聽他剛才對那所謂的‘勤政派’如此痛心疾首地控訴一通,待我只是問他,那對父子的公開身份的時候,他卻突然緘默起來,並且還說要加以利用……當然,或許他有他的考量,可對我而言,他這樣的舉動,若不是畏首畏尾,就是一種虛偽。

而在過去善解人意的舅舅,此刻卻徬彿沒有察覺到我的心思一樣,繼續對我誇誇其談道:「但是,你舅舅我就不一樣了!我這一派,叫作‘覆水系’,也是你外公生前親自取的代號,意為‘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你瞧瞧我們的人,才是真正艱苦奮鬥的人!你舅舅我,是真正可以為民請命的!你要知道,我的這些屬下,剛剛你在樓下看到的所有袍澤們,他們可曾經都是警務系統的戰鬥英雄!當年你外公最看重的,首當其衝的,就是這些曾經還很年輕的、一腔熱血的戰鬥英雄們!要不是你外公去世之後,‘天網’的其他派系對我們這些兄弟姐妹們聯手打壓,至少如今Y省的天下,還不一定是怎樣一番景象呢!」

「那你自己呢?依你這幺說,當年去焚燒了外婆的家,殺了外婆和舅媽、還有我那個無辜的沒有血緣的表妹,也是被那幫人聯手害得幺?」

「當然……」夏雪原抽了口煙,對我說道,「你外公去世之後,就一直有人為了篡奪‘天網’的至高權力,想要對你外婆、你舅媽還有我,當然,還有雪平跟你下手,要不是因為這個,你外婆也不可能會放著咱們夏家的老宅不住。可是,在那年過年的時候,還是被他們找到了機會……唉……實際上,真正出事兒的那天是那一年的大年初一:當時我以為,是我或者是你舅媽的朋友、亦或是你外公先前的同事、屬下、學生來給咱們家拜年的,結果沒想到,那幫人闖進來之後不由分說,對著屋裡上來就打就砸,我雖然和你舅媽、你外婆手上都有點功夫,但是,俗話說」好虎架不住群狼」呢,他們的人太多了……然後,他們就把我們綁了起來,還放火燒了我們的家……秋岩,他們太狠了!這筆血債,我一直都想報!我早晚都得報!」

夏雪原說完,很感慨又很痛苦地低著頭繼續抽著煙。我疲憊又懷疑地看著他,對他這幾句略顯敷衍的話,我是有點不太相信的:

首先,因為那年,我大概是上小學四五年級的時候,美茵當年剛上學沒多久,當時我差不多得有十歲了;而外公在我差不多三歲左右橫遭人暗算被殺,這中間得隔了有差不多7、8年。

7、8年這幺長的時間里,即便整個‘天網’組織因為我外公的死而迅速四分五裂,但是如果最初害死我外公的那個派系團體,真想要把夏家所有人都滅口,也不至於等到這幺長時間之後,或者也不至於說連外婆搬到他夏雪原的家裡去住了都不知道——畢竟那陣子,舅舅還在市局重案二組上班;

其次,如果依照我看到的關於當時的現場調查報告,讓我來判斷的話,我並不覺得那是簡單的仇殺,當然也不是現在報告上判定的」入室搶劫」,對我來說更像是一種逼迫、恐嚇和審訊未果;否則,我記得報告上推斷說,當年那個剛被收養來的女嬰,有可能是被輕機槍或者衝鋒槍的槍托重擊多次後致死的,那幺既然他們配有殺傷力足夠的槍械,乾嘛還要把人綁到一起去放火燒,而不是直接一梭子子彈帶走呢?

此外,剛才夏雪原所說的話里,有一件事,讓我聽來感覺十分突兀:他說就連我外婆」手上都有點功夫」?

我沒聽錯吧?

我先前只記得說,外婆如果不是在日本長大、家裡是個很殷實富貴的日本華僑家庭,就是早年間在日本留學過、學的是高等數學和密碼學,並且按照夏雪平所說,外婆年輕時候在數學界還算挺有成就的,妥妥一個品學兼優的理工女。

我這個出身警校的學渣,雖然對於高中生、大學生的文科理科之爭沒有特別感冒,但我依舊覺得一般情況下,學理科的的,無論男生還是女生,基本上都得常年把自己泡在題海裡,才能在學界‘挺有成就’,那她怎幺可能手上會有‘功夫’?

難不成我外婆是個女版的印第安納·瓊斯教授?

難不成在日本上過學的,人均都是表面上拿計算器和公文包、實際上卻是什幺黑帶九段的半澤直樹課長?

但這又不對了,我分明記得夏雪平跟我說過好幾次,外婆應該是根本不懂搏擊、武術的,當然,夏雪平說這些也都是姥爺告訴她的,難不成,外公也在騙夏雪平?

騙自己的女兒說,你媽媽不會任何武術、不會打架,那其用意又是啥呢?

那幺,除非,剛才這番話,完全就是夏雪原自己編的。

風雨裡的罌粟花 · 第5章 (中)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