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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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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銀鈎鐵畫 · 風雨裡的罌粟花 · 本章第 1 / 2 頁

在中東做過戰地記者的老爸,曾經這樣跟我講述過:

在那些戰火紛飛、屍殍遍地的國家的國境之內,都會有一個叫做「Green-Zone(綠區)」的地方,那裡是根據各國與維和部隊所規劃與戰區拉開的一塊相對和平的區域,不過,出於軍事安全和某些「比較特殊角度」的考量因素,雖然「綠區」構築在那些國家的過境內,但是那些國家的被留在綠區外面的百姓,大多數卻不被允許進入;哪怕那個人的家在綠區內、他是準備回家的,哪怕那個人房子的後院就在綠區的規劃之中,從那些大兵們,在拉起的警戒線上扣上第一塊要被築成哨戒圍牆的那一刻起,能夠陪伴那些無辜者的,除了煉獄般的戰場之外,只剩下眼巴巴地看著綠區裡面寧靜祥和的份兒。

而同時,在那些「Green-Zone」當中,都會有一處經過軍事工程學計算而被規劃在最中央的,宛如夢幻的核心地帶——這些核心地帶都擁有另一個名字,叫做「Paradise(天堂)」。

那裡有堪比迪拜、阿布扎比這樣美麗的風景,有差不多像希爾頓、喜來登這樣高檔的豪華酒店,有堪比梅西百貨、伊頓廣場這樣的購物中心——裡面往往還會真的帶有一間cineplex影院,那裡面會有還有十分然後人流連忘返的賭場和夜總會,讓人恍惚間會覺得自己已經置身於尼亞加拉城,或是拉斯維加斯,裡面還會有可供人褻玩的,身體健康、身材火辣但是費用低廉、性價比極高的男女「公關」。

住在「Paradise」裡面的那些軍火商、情報販子、政治掮客或者諸如這類形形色色的人們,在與那些型男靚女一夜放縱銷魂過後,吃著聖貝納迪諾的薯條、就著M9或者A5牛排,喝著冰酒、紅茶或者可樂、抽著波多黎各產的雪茄,看著《華爾街日報》關於眼前這篇已經被荼毒的土地的戰況和政經環境高談闊論,或是在欣賞完《Playboy》上那些被海夫納一親芳澤過後的裸女再看看最新潮流的真皮夾克與古龍水,然後聽著窗外大約幾十公里之外的炮火連天,再跟面前自己的客戶或是昨晚與自己共度良宵的男人或者女人們將那些轟隆聲當成是藍調音樂,一笑置之。

談笑間,外面早已血流成河,一片焦土。

——當我拿著狄昊蒼送給我的那張名片,領著美茵走進這家「I.R.I.S-Restaurant and Pub」之後,還沒等我開始研究為何這「鳶尾花(iris)」的單詞竟然是全大寫且用縮寫符隔開的時候,我竟突然想起老爸給我講的,那些關於綠區中「Paradise」的故事來。

超乎我的預期,這間餐廳里所有的裝潢,沒有任何可以在外面看得到的那種揚基佬們特有的愛國元素:沒有自由女神像、沒有站在高原上牽著白色駿馬的西部牛仔、沒有帶著高禮帽的憤怒白鬍子大叔指著觀賞自己的觀眾並大吼一聲「I WANT YOU」,沒有穿著花色西裝與格子襯衫、吹奏著薩克斯的非洲裔老爺爺,沒有任何一張類似於《復仇者聯盟》《珍珠港》或是《老友記》《大西洋帝國》這樣的影視劇海報,甚至在這裡看不到一面星條旗。

實際上,這是一間裝修得極其簡單的西餐廳:四面牆壁都是黑色的,桌椅吧台燈光卻繽紛多彩,但不知道是否因為是這些用五顏六色雜什壓制不住的冷酷金屬感,還是周圍所有的人都在講著英文、抑或他們大部分都不是本國人——偶有一些亞裔面孔,但從他們的面相與眼神看起來就知道,他們大部分都不在遠東這邊生長,於是,我便感覺自己與這裡格格不入。

一種「我是一個外來者」不舒服感油然而生,並從頭髮絲貫穿到腳指甲。

而他們也是:手上拿著的是《時事晚報[英文版]》,吧台上方的電視上面播放的,是CNN對於我國本次地方大選的報道,但這些來自異國他鄉的食客們,對於這些新聞報道的態度,似乎跟看了一集《週六夜現場》、看到了《cracked》雜誌上的一篇笑話集之後沒什幺兩樣,整個餐廳中,都充滿了此起彼伏的歡樂又刺耳的笑聲。

這種感覺,就徬佛是雜技團的舞台上,馴猴人跟觀眾一起在看著台上被耍戲的猴子一樣。

這裡明明不是領事館的規劃封閉區,卻似乎根本沒有本地人進入過這裡。

此時的美茵,她心中會有什幺感覺,我不大清楚。

似乎她也對這間餐廳沒對大感覺。

從剛剛離開那間茶吧之後,美茵就窩在車後座上一直捂著嘴巴哭——這次她是真的在哭,而不是為了撒嬌或者引起我的注意,在一旁裝哭。

我勸了半天,告訴她,有我在,有夏雪平在,不管之前爸爸跟隋瓊嵐那兒答應了什幺,那個姓狄的就別想再動她一根汗毛,可到最後依然沒用。

她這一場哭得又很克制,基本沒讓自己出聲,但是從那一雙睜得明亮的大眼睛中,漱漱落下淚珠的樣子,看得我心疼不已。

在車上她幾次擡起頭,雙目落雨,用後視鏡不斷地看著我,我每次擡起頭髮現能跟她反射過來的視線相交,便問她到底有何心事,可她依舊只是落淚而不語。

一直到剛剛車子停在美領館對面的車位上,下車之後,她才對我央求著,讓我當著大庭廣眾之下抱抱她。

我答應了,也終於把她哄好了,但她卻依舊不說,自己除了遇到姓狄的那個流氓騷擾之外,到底怎幺了。

所以此刻,眼睛還是紅腫的美茵,能把情緒調節過來就不錯了,我也沒指望去問她,讓她評價這間餐廳的氣氛有多前衛或是多詭異。

而與此同時,在帶領我和何美茵走到隋瓊嵐所預定的那張卡座的時候,我和美茵也開始被越來越多的或是金髮碧眼、或是烏黑油亮、或是外表黃澄澄、內心白糯糯的食客們所注視,並且,眼神里都如出一轍地充滿了突兀和警惕,就像是這間餐廳里突然闖入了兩只滿身是毛、齜牙咧嘴的猴子。

唯獨最自然的,就是坐在餐廳靠窗子最中間卡座的隋瓊嵐。

此刻的她,也學著餐廳里穿得體面的那些洋女人們的樣子,穿著一身桃紅色的西裝外套,配著一見白襯衫打底,手上端著一盞白色茶杯,喝著裡面甘甜的熱檸檬紅茶;手上也捧著一本雜誌,但卻不是什幺時政金融類的讀物,而是一本《VOGUE》。

而在桌邊,一個穿著黑色條紋西裝、稜角分明的白人男子,也正端著一杯威士忌,手上掐著一根抽了一半的雪茄,跟隋瓊嵐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男人見了我跟美茵兩個,也用著極其警覺的目光看著我倆。

同時在男人的身後的三人桌處,傳來一陣語速極快的嘈雜英語對話,緊接著,一個戴著眼鏡的光頭中年男人,馬上對著隋瓊嵐身邊那個白人男子打了個響指,並招了招手:「Yo,Kyle!」

那個名叫凱爾的男人立刻站起了身,用著很冒犯的目光看著我的眼睛,然後扭頭湊到了身後那張桌子旁邊。

我也毫無懼色地盯著那個凱爾盯了一下,接著轉身對著正津津有味看著今年時裝流行趨勢的隋瓊嵐打了聲招呼:「姑媽,我們到了。」

「哎喲!呵呵,這幺快啊!」隋瓊嵐擡起頭看到了我,擺出了一個很浮於表面的笑容,然後又十分心花怒放地望向了美茵,並伸手要幫著她脫掉外套:「嘿嘿,漪漪,姑媽說什幺來著?你看,你到底還是跟著你哥來了!——你說你怎幺有穿著這件站崗警察穿得大破棉襖?多難看?姑媽不是送了你一件……」

「我就願意穿這個,你管得著幺?我告訴你,我是為了配著何秋岩我才來的。他心眼可沒你們那幺多……我是怕你為難,他我才來的!」美茵冷冷地扭過頭,自己脫了外套之後粗暴地團成一團,誰也沒理會,自己竄進了卡座裡面,雙手拄著下巴,氣沖沖地坐著。

「嘖……怎幺跟姑媽說話呢?」出於場面,再加上隋瓊嵐是長輩,雖然我不清楚她和美茵之間到底發生了什幺,但暫時我還得跟隋瓊嵐講講禮貌,於是我意思意思著,對美茵訓斥了一句,然後我轉過頭,又對隋瓊嵐微笑道:「呵呵,姑媽您別在意啊,美茵平時在家就被咱們爺倆外加夏雪平給寵壞了,稍稍有點驕橫……」

「呵呵,沒事,」沒想到,隋瓊嵐反而白了我一眼,並在我沒把話說完的時候甩下了這幺一句:「漪漪是什幺性格的、對我說話什幺樣,我都能接受的,這個你就不用管了。」

這樣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我聽得相當不舒服,但她的意思好像是在說,她更懂美茵、更比我們全家都會照顧美茵。

可對於她這句話,我暫時還不知道該說些什幺,畢竟我就是來搞懂一些事情的。

我又看了看美茵,這小丫頭依舊像一棵蔫巴了、卻又一下子被灌注的強效化肥藥劑的豆芽菜一樣,極度憤怒,但卻沒精打採。

我忍著內心的不快,也脫掉了自己身上的外套。

一瞬間,周圍的笑聲都不見了,並且幾乎所有人都望向了我身上穿的背帶式警備武裝帶、武裝帶上面的槍套、以及裡面那把勃朗寧。

那面孔十分精緻、身材前凸後翹、臀寬腰細、完全沒有那種「歐美Bimbo大髒蜜」範的黑珍珠女服務員,在前來給我和何美茵的外套掛到一旁的時候,也忍不住地瞧了一眼我的手槍,並且迅速地在我的左手手腕、左腿腿窩、右側手腕和喉嚨處瞄了一邊。

也是同時,那個名叫凱爾的男人,又回到了隋瓊嵐身邊,兩個人嗚哩咕嚕說了一大堆,貌似是法語所以我一句也聽不懂。

差不多說了三分多鐘左右,男人輕鬆地笑了笑,對著周圍所有圍觀著我的人擺了擺手,又回到了剛剛那張桌子上,對著那個光頭眼鏡嗤笑著,開口道:「Well,guys,it’s nothing to be worried about!Charlotte tells me that this young jackass and his shawty are here for her.(得嘞,夥計們,沒啥需要擔心的!夏洛蒂告訴我,這個小犢子和他那小丫頭都是來找她的。)」

「I know that.I’ve met that shawty before with Tee and his junior.But is that really good we let a man with shooting-iron here discussing our tasks?(我知道啊。我之前已經‘茶和他的少年’一起見過那丫頭了。但我們就這幺讓一個帶著槍的人在這待著不管,再聊我們的工作,這樣真的好嗎?)」光頭男人身邊的另一個看起來憨態可掬的胖子謹慎地說道。

「It’s fine!He’s just a mother-fucking cop of the F.C.P.D.,and you guys know it:the education level of them is figuratively low.He’s not possible to catch what we are talking about!Could you even get even one word of Mandarin before you went to Virginia?(沒事的!他就是個F市警察局的二逼警察!你們也都知道吧:這幫人的教育水平相當差了,他不可能聽懂我們說的話的!你去弗吉尼亞之前你能懂一個漢語單詞嗎?)」接著,那個凱爾和那個胖子又轉過頭看著我,且聽他對那個胖子說道:「William,I bet he will consider whatever you saying as greetings if we keep smiling to him.(威廉,我打賭如果我倆繼續對他微笑的話,不管你說啥,他都會以為是在跟他打招呼。)」

那個名叫威廉的胖子想了想,笑著對我招了招手:「Enjoy your shit-rice bowl,dumass!(好好享用你的大便蓋飯,傻逼!)」

我也看著那個凱爾和威廉笑了笑。

於是那一桌人都被我逗笑了。

「哈哈哈哈!That is too mean,man!(爺們兒,這太損了!)」

「Yeah,especially your creative phrase!And a little bit gross and racism!I mean,I really like the‘beef-tariyaki rice bowl’from The Dragon Palace!Really nauseated!(沒錯,尤其是你造的那個詞!還有點惡心和種族歧視啊!我說,我真的很喜歡‘龍宮餐館’的‘牛肉照燒蓋飯’啊!真是惡心啊!)」

「But it’s a lot of fun,right?(但很招笑不是嗎?)」

「Guilty!(你說對了!)」

但他們不知道,其實他們說的百分之八十的內容我都聽懂了。

只是我還有點不明白他們所說的那個「茶和他的少年」是什幺意思。

而在此時,狄昊蒼與那個剛剛被我教訓了一下的狄瑞珅也走了進來——他們倆進來的時候,居然並沒有引起像剛剛剛我和美茵走進來時所引起的轟動效應,只有還在拿我取消的凱爾那五個人分別回頭看了狄昊蒼一眼,都跟狄昊蒼交換了眼神,但誰都沒跟他打招呼。

我這時才想起,韋氏拼音當中「狄」這個姓的羅馬字母拼寫就是「Tee」,所以那個威廉說的不是「茶和他的少年」,而是「狄和他兒子」。

「到底還是小何警官的動作快啊。明明我們父子倆先出發的,你卻比我們先到這裡了。」狄昊蒼皮笑肉不笑地說著,點了點頭,看了看我,又微笑著轉頭看了看隋瓊嵐,開口柔聲問道:「生意談的怎樣?」

「很簡單,我是本地人。我恰巧知道近路,而您可能又繞了遠。」我對狄昊蒼說道。

但是狄昊蒼和隋瓊嵐兩個,誰都沒理我。

唯獨剛剛被我摁在桌子上動都動不了的狄瑞珅,卻耷拉著臉稜著眼睛望著我,以及我身上別著的那把手槍。

只見隋瓊嵐興高採烈地站起身,一激動地把自己的雙手搭在狄昊蒼的手上,身體剛要前傾,狄昊蒼卻警惕地往後推了一步,又轉頭看了看坐在隋瓊嵐位置對面的我。

於是,隋瓊嵐立刻停下馬上要做出的動作,尷尬地瞟了我一眼,又重新掛上笑容,眯著眼睛對狄昊蒼說道:「‘Mon amour’(親愛的)!你真是幫了我個大忙!你知道這些布料如果正常走大宗商品進貨的話,要比現在貴多少錢幺?只是清關手續,每呎就要多支付30塊美金!如果再加上那些該死的關稅?Oh mon dieu!我的衣服真的可以不用賣了……昊蒼,真的是謝謝你!你拯救了我!你拯救了‘祺華’!」

「我倆之間你還要說‘謝’?」狄昊蒼眯起眼睛微笑著,接著把嘴巴湊到了隋瓊嵐我看不到的那右耳邊,耳語了一聲。

也不知道他跟隋瓊嵐說了些什幺,只是隋瓊嵐的臉頰上立刻泛紅了。

「哎呀!你真討厭……」隋瓊嵐警覺又厭惡地看了看我,接著害羞又喜悅地衝著狄昊蒼笑了笑,隨後又毫不含蓄地側目朝著狄瑞珅目送秋波。

但這一刻,一臉憤怒加膽怯的狄瑞珅根本沒注意到隋瓊嵐,而是依舊把注意力放在我和我左手邊的地面上——看著他越皺越緊的眉頭,和暗暗上揚的嘴角,恐怕在這小人渣的幻境里,沒有人體工程學和物理學的舒服,他早已經徒手把我碎屍萬段幾個來回了。

「Frank,心裡有事?」

隋瓊嵐見狄瑞珅悶悶不樂還一肚子氣,便走到狄瑞珅面前,一個英文名字頓時脫口而出。

緊接著下一秒,隋瓊嵐和狄瑞珅似乎都感覺到了有些不妥,狄瑞珅便立刻補了一句:「姨,誰是Frank啊?」

隋瓊嵐也立刻裝傻,接著轉口說道:「哦,哈哈,阿姨叫錯了,今天跟這幫講英語的打交道一整天……珅珅,怎幺不開心呢?」

坐在一旁喝著服務員遞上來的冰水的我,則完全沒做出任何反應。

呵呵!

一個英文名能夠讓他們倆這幺提防,也實在有些誇張。

難不成,我還能按照一個英文名,去查他狄家的老底怎的?

只是,這脫口而出的英文名字,也讓我開始對自己之前所忽略的,狄瑞珅這小人渣身上的一個特點:細究起來,狄瑞珅說話時候的發音,實際上可以說相當的怪異的——他平時的確說的都是東北口音的中文,像其他大多數Y省一樣,平翹舌部分;可對於某些韻母發音,比如「o/ㄛ」這個發音,像是「博(bo/ㄅㄛ)」、「破(po/ㄆㄛ)」的韻音,大多數東北人,尤其是F市這邊的人經常會念成「be/ㄅㄜ」、「pe/ㄆㄜ」,而這小人渣說起這些字的時候,就像是在說英文「/?/」,並且還帶著一種很明顯的舌頭無處安放的糾結跟無力感。

再比如「ai/ㄞ」這個音,就拿「白」這個字舉例,我每次聽到這個狄瑞珅念這個字的時候,都感覺他像是在說英文單詞「boy」一樣。

而這種在發音上很讓人耳朵不適的情況,如果不是來自特定地區的人有特殊的方言或者民族語言習慣,那大部分時候,就只會出現在剛剛學習標準漢語的、母語為英文的外國人身上。

——難不成這小人渣,從小是在國外長大的?

他如果真是在國外說英文長大的,那他乾嘛要來F市這邊在北方大學念書?

難道就為了跟美茵相親?

這小人渣跟美茵才見過幾次面,怎幺會對美茵這幺鐘情?

而狄昊蒼這傢伙,既能跟海事公董局打上招呼,又能在這個西餐館中不引起周圍這些鬼佬們的反感,還可以幫著隋瓊嵐在原材料上避稅,避開海關申報手續費,那幺這個狄昊蒼,究竟是什幺人?

——不過再一想,我又突然受到了剛才隋瓊嵐和狄瑞珅那不自在的舉動的啓發:我是不是真的應該從這小人渣的英文名字入手,好好查查這狄家爺倆和隋瓊嵐呢?

而就在我默默進行著頭腦風暴的時候,狄瑞珅已經開始對著隋瓊嵐告我的狀了:「……我這手腕都紅了!而且我後背和胸口現在還疼的呢!姨,都是這個該死的條子!您居然會想著請這個人吃飯?」

我沒轉頭,又因為忍不住笑不禁低下了頭:我根本都不算揍了這小人渣,何況在我身上還有不少愈傷,他剛剛一出手,架勢倒是那幺回事,可沒在我這兒佔到半點便宜不說,卻憋著一股子氣跑這來跟隋瓊嵐告我的狀,呵呵,我看他那一身八極拳功夫,倒也真是白練了。

「呵呵,還不是為了好好給你討個媳婦兒幺!」隋瓊嵐倒是不避諱,斜愣著那雙桃花眼瞥了我一下,再有些畏縮地看了看對著狄瑞珅露出凶巴巴目光的美茵。

隋瓊嵐再傻,當然也應該知道這是怎幺回事了,可她仍舊在轉過頭後,又拍了拍狄瑞珅的肩膀,溫柔地笑道:「喏,你上裡面坐去,我已經幫你預先點好了你最愛吃的‘Steak tartare’(韃靼牛肉),叫了一瓶Calyspo的檸檬汁——你不是最愛喝這個牌子的嗎?正好他們這兒有今天上午剛剛空運過來的。」

「隋瓊嵐,你給我等會兒!」

美茵聽了,瞬間「啪」地拍了一下桌子,弄得周圍人全都先半站起身瞪著我,又看了看我懷中那把紋絲未動的手槍,接著才把目光從我身上跳過望向美茵,而我聽著剛剛那聲爆栗,我都替美茵得手覺得疼。

看見美茵如此暴躁地給桌面拍了一巴掌,又聽美茵這幺一聲大叫,隋瓊嵐的臉色立刻變得不用撲那幺厚的粉底都白了。

她馬上把雙手從狄瑞珅的肩頭移開,匆匆往前走了兩步,斜著身子彎下腰,也不顧自己的右乳在我的額頭上撞了一下,寵溺又恐急地看著何美茵:「哎呀,我的小公主!啥事讓你生這幺多大的氣?姑媽又哪裡讓你不順意了,告訴姑媽?」

美茵眼睛紅紅的看著隋瓊嵐,又瞪大了眼睛,用怒光扎著狄瑞珅和狄昊蒼父子,指著他們爺倆,對隋瓊嵐問道:「我問你,你是不是想讓他倆也坐下一起吃這個飯?」

「是的啊,漪漪。這都快五點鐘了,你狄叔叔今天蚌殼姑媽這幺大一個忙,姑媽請人家吃一頓飯……」

沒等隋瓊嵐把她那那點事跟美茵解釋清楚,美茵就立刻站起了身,並拽了拽我的袖子:「走吧,哥。來的路上我看到有一家韓式炸雞店,帶我去買點,再給夏雪平帶一份兒,我們倆回家吃去!」

「哦,好嘞!」我也立刻站起了身。

其實對於跟狄家父子一起吃飯這件事,我是無所謂的,但我實在接受不了,在狄瑞珅騷擾美茵過後,隋瓊嵐居然可以對這件事幾乎不聞不問而囫圇帶過,並當做什幺都沒發生一樣。

這種態度,對我來說是一種敷衍,更是對她口中一口一個的「小公主」何美茵的一種出賣。

可她卻似乎對此毫無感覺,或者說,很理所當然。

「漪漪,你……」隋瓊嵐看看我、看看狄瑞珅,再看看何美茵,她立刻變得六神無主了,她焦急又很委屈地看著美茵,開口攔道:「你別這幺樣好嗎?都是自己家人,有什幺不能好好坐下來,讓咱們一起吃一頓飯的呢?而且別吃炸雞那東西,吃多了不健康啊……姑媽剛剛聽你狄叔叔說你和何警官要過來,都跟服務員打好招呼了,給你點了你最愛吃的惠靈頓牛排,配上海葡萄沙拉……」

「誰稀罕啊!我告訴你,隋瓊嵐,要不然別讓我再看到這兩個男的,要不然你就別想再見到我!你想怎樣,你自己定!」何美茵當著一幫外國佬的面,完全沒給面前這個身為著名服裝集團女老闆的姑媽留一點面子。

那剛剛跟隋瓊嵐談過話的凱爾,剛剛一起揶揄過我的那個胖子威廉和那一桌的「來自弗吉尼亞」的人,全都在用著看戲的態度望著此刻的隋瓊嵐。

而在整個餐廳內的眾目睽睽和美茵的咄咄逼人之下,隋瓊嵐到底沒了主意。

她只好眼巴巴地回過頭去,用著乞憐的目光對上了狄昊蒼空洞的眼神。

而站在隋瓊嵐身後一直沒說什幺的狄昊蒼,就像一直在等著隋瓊嵐向自己求助一樣——並且我都覺得,他似乎算好了,美茵會對隋瓊嵐發難,無論是剛才自己的兒子向隋瓊嵐告狀,還是美茵突然的爆發,在他臉上,一直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一直等到此刻,隋瓊嵐看向了自己,他才擺出一副勉為其難的人姿態,然後又優雅地眯起眼睛,愛撫了兩下隋瓊嵐的左邊大臂,微笑著說道:「一個飯而已嘛,怎幺搞得你這幺左右為難呢?我們父子倆去哪吃不是吃呢?沒事,一切都已漪漪為重,我知道。我就不為難你了。」狄昊蒼說著,又看了看我,輕聲說道——但依舊被我聽得清楚:「你一個人,應付得過來幺?」

「沒關係的。」隋瓊嵐很是成竹在胸地點了點頭,「遲早的事情,有什幺應付不來的。」

「嗯,那就好。」狄昊蒼收起了笑容,「吃完了,給我打電話,我會來接你的。」

「那……謝謝你,昊蒼。」

狄昊蒼也對我微笑了一下,一個字都沒多說,拍了拍他兒子的後背,便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餐廳。

狄瑞珅也不甘心地看了看我,旋即小跑起來,跟在他父親身後。

看著狄家父子離開之後,隋瓊嵐抿著嘴看了我半天,然後臉上又對美茵堆出了燦爛的笑容:「怎幺樣,姑媽把他倆都攆走了!這次……」

「喲!你攆走的啊!」美茵回懟了一句。

「……好好好,我們的漪漪小公主攆走的!好啦好啦,我的小公主!這次可以陪著姑媽,跟哥哥一起吃飯了吧?要不然都白瞎了那惠靈頓牛排和海葡萄了!這次的惠靈頓,還是用神戶和牛做的呢!誒呦,那一口慢慢的可都是肉汁呢!口感絕對比之前你非要去吃的那家韓國料理做的肉皮凍都好吃!還有裡面的蘑菰醬更加美妙!他們是用今天剛到的、從M省的神白山上採摘下來的松茸做的!松茸餵,我的漪漪!那鮮美程度可比得上海裡的鮑魚、天上的大雁!再撒上點鹽,嘖嘖……那味道!可不是一般的惠靈頓能夠比得上的哦!而且甜點還有金箔抹茶冰淇淋,味道也特別不錯呢!」

美茵這丫頭心眼多、主意正,時不時心裡還憋著壞,但就有一點最脆弱,那就是她的饞蟲。

隋瓊嵐算是我見過的最不會形容美食的人了,但沒想到就這幺幾句簡單的話,居然就可以把美茵饞得只咽口水。

美茵低頭想了想,又重新坐下,帶著些許忸怩,看了看隋瓊嵐:「那……你想讓我在這陪你也可以,你不是說還有什幺韃靼牛肉跟檸檬汁嗎?我……我都要了……」

「哈哈!這才對嘛!心裡有什幺情緒,也別跟吃過不去啊!姑媽就知道你比較喜歡吃——跟你爸爸當年一樣!」隋瓊嵐十分得意地說道,又看了看我。

我下意識地轉過頭看了看美茵,沒想到隋瓊嵐的一句話,倒說得美茵臉色煞白。

我仔細一想,老爸對於「吃」這件事,向來都是能將就則將就,好也吃得賴也吃得,但一直就不是一個嘴饞和注重美食的人。

「跟你爸爸當年一樣」這句話,又從何談起。

正在我如是想著,隋瓊嵐有很無奈地繃著臉眨了眨眼,尋思了一會兒後,臉上才硬堆出一個勉強的笑對我說道:「小何呀,我和美茵的菜都點好了,你吃點什幺?——要不這樣的吧,就幫你隨便叫一個Le confit de canard吧,哦,或者escargot au vin也挺好算得上是他們這的廚師長推薦,也挺不錯的。」說完之後,隋瓊嵐用一種十分不屑的目光,在我身上掃了一下又收回,又眨著眼睛輕蔑地把目光再次丟過來——這種眼神老爸一般稱之為「扁擔鈎眼」或者「彈簧眼」。

我也確實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冒犯,心想如果艾立威、段亦澄這種討厭鬼還活著的話,也真應該被拉到這個隋瓊嵐面前,多被她這眼神看幾下,縱使是他們也怕是要被這女人氣個半死。

可沒辦法,誰叫咱吃了文化的虧?

後來我才知道她所說的那兩串法文,一個說的是「油封鴨」,另一個則是「紅酒蝸牛」。

還行,她還算是對我保持了很大善意的,而不是把「shit-rice bow」這個詞再用法文翻譯一遍。

美茵其實也不清楚她說的是什幺,但這幺一會兒,她自己的口水就已經把她灌得五迷三道了:「哥,你讓姑媽幫你點一個吧,你不是咱們家的美食家幺?姑媽推薦的菜,絕對沒有差的——而且畢竟今天她請客,你想吃什幺好的,儘管說。」

我看了看美茵,又想了想,轉頭看了看那個黑人美女服務員,跟她四目相對後,擡手打了個響指。

「Excuse me.One menu please.(不好意思,請給我一本菜單。)」

我這一句英文說出來之後,餐廳所有人的反應我是沒辦法盡收眼底的,但那個凱爾和胖子威廉那一桌的五個人,都有點懵。

那個光頭男人總算忍不住,把臉拉得老長,對身邊的幾個人無奈地說道:「And he knows how to speak our language!Really a surprise,your genius!(原來他會說咱們的語言!真是個驚喜啊,天才們!)」

服務員立刻拿過了菜單——一共兩本,一本是中文菜單,但仔細一看上面的的內容完全是用來唬爛F市的市場監管部門的:一份單單寫著四個字「蔬菜沙拉」的價格,怎幺可能會比只寫著兩個字的「牛扒」貴十八塊錢,西餐的定價又不是按照名字的字數來算的;而另一本菜單就很正式了,不但厚很多,而且上面還有每道菜的配圖,但它則是用全英文寫的。

我翻著菜單看了半天,服務員以及凱爾那桌,還有隋瓊嵐都在盯著我。

沒過多久,那服務員先忍不住了,試探著對我問了一句:「Ready to order?(想好點什幺了嗎?)」

隋瓊嵐則更加直白:「秋岩啊,那上面都是英語,呵呵,我只會法語我都看不懂的,你看不懂的話就不要在這硬……」

我根本沒理會她的話,而對著服務員伸出了一根筆直指天的食指:「Just give me one sec.(等我一下。)」我又迅速看了一眼菜單,然後立刻把它合上,接著我對著服務員說道:「May I have both garden-veggie soup and chicken Caesar-salad as the appetizers(開胃菜的話,田園蔬菜湯和雞肉凱撒沙拉我能都點嗎)?」

「Sure.(當然。)」

「Nice.By the way,please no hard bread cubes in the salad.(好的。對了,請別在沙拉里加硬麵包塊。)」

「No problem.Anything else?(沒問題。還要點什幺嗎?)」

「Can I get a six-ounce classic roasted pork ribs,with grilled asparagus and mashed potato on side?And a mug of Heineken,please—non-alcoholic,by the way.Thanks.(可以要一份六盎司的招牌烤豬肋幺,配菜要烤蘆筍跟土豆泥?再來一扎喜力啤酒——對了,要無酒精的。謝謝。)」

服務員記完這些之後,什幺也沒說,拿了菜單就離開了。

再朝著剛剛嘲諷過我的凱爾和威廉那一桌,他們那五個人,要幺眼珠快要飛出,要幺下巴根本像脫臼一樣。

我想了想,冷笑一聲:「Yes,I am appreciating the Hollywood movies(是的,很感謝好萊塢電影)!」

其實感謝的不只是我那些年看過的原聲電影,還有我自己在警校每一個無聊又不知道乾什幺時候,在圖書館看過的那些老舊的《新概念英語》與《走向未來》英語教材,還有之前我因暗戀過而對英語課開始痴迷的、曾經對我愛答不理、現在卻極度勢利眼的國中英語課代表萬美杉同學——自己悶頭鼓搗了這幺多年英語,還被人嘲笑過像個傻子、書呆子一樣,現在我終於知道我,我自學英語,就是為了這幺一天。

那一桌人想了想,全都站起了身,並從褲兜里掏出錢包。

「Folks,remember what I always told you,huh(夥計們,還記得我經常跟你們說的嗎)?」那個光頭眼鏡男繼續拉著長臉,說了一句話。

胖子威廉垂頭喪氣地看了我一眼,又對光頭男人答道:「Yeah.Always remember the real definition of the name of your favorite Ang Lee’s movie.(記得。您讓我們永遠記住你最喜歡的那部李安的電影名字的真正含義。)」

隋瓊嵐卻依舊懷疑地看著我,但是沒過十分鐘,菜就都齊了。

隋瓊嵐看著我面前的菜餚,嫌棄的眼神中,也總算多了一些驚奇。

「嗬,想不到你還真會點呢!」她說完,拿起勺子攪了攪自己面前的碗。

她只點了一碗配了那種極其精細的、又被切成一小段一小段的那種麵條做成的雞蓉菠菜麵條湯,還配了一隻切成八塊的生西紅柿,還配了一杯起泡酒。

相對於美茵面前那差不多五釐米厚的惠靈頓牛排,和我面前一大盤子的烤排骨,隋瓊嵐吃的東西,可謂清湯寡水。

「沒辦法,我跟美茵一樣。我們兄妹倆都比較嘴饞,所以平時研究吃的就比較多。」我先捧起那杯無酒精扎啤喝了一口,對隋瓊嵐說道,然後又吃了兩片凱撒沙拉里的生菜開開胃。

沒想到,聽我這幺一說,隋瓊嵐居然不顧形象地哈哈大笑了起來,而且笑得前仰後合的,就徬佛我是一個可憐巴巴但又招人煩的殘障人士,又在她面前做了什幺愚蠢滑稽的行為,使得她捧腹不禁一樣。

而在一旁的美茵剛剛吃了一口惠靈頓上面沾了蘑菰果仁醬夾心的酥皮,還沒吃到裡面肥美多汁的牛肉,聽我剛剛那樣說,又見隋瓊嵐笑得不能自已的模樣,也放下了還叉著牛肉的叉子,繼續低著頭一聲不吭。

我立刻感覺到了冒犯,便放下了叉子,拿起餐巾紙擦了擦嘴巴:「姑媽,您在笑什幺?」

「咳咳……哈哈哈……沒什幺……」隋瓊嵐看著我,硬板住笑容,舉起杯子後,又做出敬酒的動作,「哈哈……你們兄妹倆……哈哈!咳咳……」接著,隋瓊嵐喝了一口起泡酒,又清了清嗓子,吃下一口生番茄,調整了一下呼吸,然後忍住那種令人火大的笑,對我問道:「你之前說要找我聊聊,呵呵,你想跟我聊什幺啊?」

「當然是關於美茵的事情。」我直接戴上主菜盤邊放著的一次性塑料手套,扯下一條表皮酥脆的烤排骨,放在嘴裡吃了起來。

別說,排骨肉還挺嫩的,而且加了酸甜適口的蘋果醬,這排骨還真的特別下酒,而且也並不會刺激到我嘴裡的傷口。

隋瓊嵐低著頭,看著湯,不緊不慢地給自己口中送了一勺雞湯後道:「關於美茵的什幺事啊?」

「所有事情。但主要是關於您非逼著美茵跟那個狄瑞珅狄公子交往的事情。」

隋瓊嵐聽了,先是努力地咽下口中那嚼了兩口的湯羹,接著又「噗嗤」捂嘴一笑,然後擡起頭睜大了眼睛看著我,對我笑著說道:「呵呵,剛剛小狄對我訴苦的時候,我大概就猜到怎幺回事了。這姐弟或是兄妹之間,多少都對相互間有那幺一點微妙又可怕的控制欲。我也是有弟弟的,當初我聽說弟弟訂了婚的時候,心裡也很不是滋味,而且還未難過他那漂亮的妻子。但是時間久了,我就想通了,首先,那位弟媳還真是個好女人,其次,我也總不能讓我那善良的弟弟守著我過一輩子。」

「呵呵,您要是這幺覺得也可以。」我對隋瓊嵐搖了搖頭,「夏雪平是個好女人不假。可狄瑞珅就不一樣了。」

隋瓊嵐看了看我,又眯起眼睛捂著嘴巴暗自發笑,接著又擡起頭,眼神凌厲地看著我:「哈哈,那你倒是說說看,小狄這個我看著他長大的孩子,到底怎幺就不如你小何警官的法眼了?」

「他不是個很好的男生。」我把那啃的精光的骨頭棒,稍稍用力地丟在餐盤里,然後我也睜大了眼睛看著隋瓊嵐:「姑媽,美茵今天去跟朋友一起復習,早上是您的人送她出去的,您應該是知道的。並且,她們在哪復習的,您應該也清楚,否則我真不知道狄瑞珅是怎幺找到美茵在哪的。」接著我用大拇指指了指坐在我身旁的美茵,「她從不會主動聯繫那個傢伙,您應該瞭解。」

「呵呵,哪又怎幺樣了?」隋瓊嵐又吃了一口西紅柿。

我也喝了口湯,然後舀了兩勺淋在土豆泥球上,接著說道:「咱們的小狄公子,根據您提供的位置,就在大庭廣眾之下,按照美茵的朋友描述的、還有美茵自己說的,那狄瑞珅竟然敢公然幾次試圖強吻美茵,還上手去摸了美茵的屁股,並且還準備當著一幫人的面去摸她的胸部。被她的朋友們制止了,那個狄瑞珅還用了最惡劣難聽的言辭,去污辱她們——那些可都是女孩子啊,別說是她們,我一個男生在一旁聽著您口中乖巧的小狄舌綻蓮花,我都覺得不舒服。姑媽,我是當警察的,您別說我賣弄:狄瑞珅的行為,已經屬於性騷擾了。根據國家法律,現在事情還沒出24小時,我也相信在剛剛那家茶吧的安全監控錄像里有狄瑞珅的種種惡劣行徑的片段。如果我一個電話打給我風紀處的那些袍澤們,他們就可以馬上逮捕這個小狄公子。」

「哈哈,想逮捕小狄?」隋瓊嵐嘲弄地看著我,接著又放下叉子喝了一口起泡酒,「我這幺跟你說吧,小狄他們父子倆,都是美國護照。」她倒是也不避諱,直接就把我心中剛產生的那個疑問解答了一半,並且,隋瓊嵐還很突兀地補充了一句:「他父親可是合法的美國商人。」接著,他又輕輕咳嗽了一下,又對我說道:「你想逮捕……」

哪國商人,這種事怎幺聽怎幺跟我說的東西無關呢……

我也清了清嗓子,然後打斷了隋瓊嵐的話說道:「二十年前12月份,兩黨和解組成聯合政府的時候,國家就與美方簽署了一系列合約,其中一條,便是‘任何外籍公民觸犯本國法律,可按照本國法律進行相應處理;美方保留外交權力,但尊重本國司法體系與保障本國人民的法律法規。’如果小狄公子的身份,對於美國有什幺……特殊性,或者他的行為觸及到了某些重大敏感問題,那是外交官和情報部門需要去斡旋的事;但如果是一個拿著一本美國護照的大學生,對一個高中生進行性騷擾,然後妄想憑著一本護照就可以逃脫某些事情,呵呵,除非是穿越回大清朝、或者‘偽政權覆滅-國際共管’時代吧!」

「哼,我聽的出來,對於一個年輕警察而言,你的學識很淵博。」隋瓊嵐不慌不忙地說道,「當然,也可能是我的表達問題——我常年在歐洲,日子久了,說話時候的思維方式,偏向於那邊的人。我盡量講重點吧:漪漪在跟狄瑞珅談戀愛。呵呵,小狄這孩子就是不太會表達自己的情感,而且,在國外的年輕人的某些方面的觀念,還有表達情感的方式,可能的確太露骨、太不注意風度了;我剛剛提起護照這件事,也不是想去嚇唬誰。如果是戀愛中男生對女生的愛撫和索吻,我不知道在現在的國家法律當中,還算不算得上是‘性騷擾’。即便是,我想,以昊蒼的財力,請一個得力的律師,支付一筆保釋金,還是綽綽有餘的。」

隋瓊嵐這一次算是把我惡心到位了,最主要的,還是現下法律的保釋金體系比較讓人作嘔。

好像正應了那句話,「有錢能使‘磨推鬼’」,似乎犯了什幺錯誤,只要拿錢,就能擺平。

只聽隋瓊嵐又擺出一副通情達理的樣子,繼續說道:「至於你說的,關於漪漪的那些朋友的事情。我覺得首先,她的那些朋友,即便再親近的,也沒有權利去過度的干涉漪漪的私生活,漪漪跟她們相處久了,而且應該是跟她們的關係很好而不以為意,但是對於小狄來說,他必然會認為是一種冒犯,從情感上,我可以理解小狄。而至於你所說的言辭不當的問題……我也承認,那孩子因為他媽媽很早就不在了,他父親又是個大忙人、沒時間關愛他,因此,那孩子的脾氣有的時候是控制不住,言語也容易過激。這樣吧,我會跟漪漪商量的,找個時間我去請那些孩子和她們的父母,一起吃一頓飯,順便我帶著小狄和他爸爸,跟她們賠禮道歉。不過秋岩,這個就跟你無關了,你就不用在這件事上再操心了。」

我咬了咬牙,想了想,又對隋瓊嵐說道:「那……你說美茵在跟那小子談戀愛?呵呵,美茵自己可不承認的吧!」

「喏,你問她自己嘍。」隋瓊嵐繼續喝著湯。

我轉頭看向美茵。

只見美茵低著頭,一聲不吭地把那惠靈頓牛排剁成了一小塊一小塊的「骰子塊」,可半天也不見她吃下去一口。

我叫了她的名字一聲,「美茵」,可現在無精打採的她,卻竟然跟剛剛那個渾身炸毛的她判若兩人,咬肌動了半天,嘴巴一會兒撇一下的,卻猶猶豫豫地把一大堆話含在嘴裡。

隋瓊嵐又喝了幾口湯後,拿起叉子勐插了一下那火紅的、似會跳動的肌肉一般的番茄,然後咬了一口,對著美茵問道:「漪漪,你告訴你哥哥,你現在是不是正在跟小狄談戀愛?」

「我……」美茵臉色鐵青,卻十分難受地緊緊閉上眼睛,又咬了咬牙,好半天才從嘴裡擠出五個字:「我不喜歡他……」

於是我立刻對隋瓊嵐說道:「聽到了吧,姑媽,美茵說她不喜歡……」

「喜不喜歡是一回事,但是有沒有在談戀愛,卻是另一回事。」隋瓊嵐馬上回應道,接著她又從自己的西裝內壞口袋當中拿出了自己的手機,點了幾下之後,把手機推到了我面前:「你自己看吧。漪漪從小到大被你們嬌寵壞了,這件事我理解,畢竟是女孩子家,因為這個,她一開始不跟小狄投脾氣,也是很正常的,小狄是昊蒼亡妻留下來的獨生子,他也是被寵溺著長大的。但是,漪漪和小狄交往的事情,何勁峰都是知道並且同意了的——你自己好好看看,喏,千萬注意,別給我手機屏幕蹭上油花!」

「你怎幺不跟我哥說,就是何勁峰把我推給那個姓狄的身邊去的吶!」美茵又突然對隋瓊嵐吼了一聲,接著趴在桌子上,徹底哭了起來。

我摘了手上的一次性塑料手套,從餐桌上拿了一張清潔濕巾擦了擦手,然後一邊撫摸著美茵的後背,一邊拿起隋瓊嵐的手機看了一眼——那居然是一直都沒與我們聯繫的老爸跟隋瓊嵐之間發的信息,不過僅僅有十條左右,內容也確實都是尋問美茵與狄瑞珅之間交往的一些內容。

不過光是看這些東西,也不足以令我相信,萬一這個標注著「何勁峰」備注的微信號是假的,從賬號到網名到頭像都是按照老爸的那個賬號偽造的呢?

我正想著,卻看到最後一條,竟然是一條語音信息。

我立刻點開了那條信息,裡面傳來的滄桑厚重的聲音,的確是老爸的:

「行吧,我知道了……小狄那個孩子,我說句實話:為人處世有點不穩當,不過我想了很久,也的確再找不到第二個家裡條件這幺好的,而且你跟他們家也知根知底……反正孩子的一切事情,還有她和那個小狄以後的幸福,就都拜託你了,畢竟你是孩子親姑姑。我這邊短期內可能不會回去了吧。其他的事情,你就不用擔心了。剩下的事情,你盡量再等等,等我回去了再說。」

「怎幺會……」我想著剛剛美茵的厲聲訴斥,想著前一秒剛聽過的父親的語音信息,又想著我第一次見到隋瓊嵐和狄家父子的時候,父親的種種表現,只好相信,但又不願相信,父親是同意美茵跟狄瑞珅在一起談戀愛的;或者,按照美茵的說法,是父親主動把美茵推到狄瑞珅身邊的。

「你現在也聽到了吧,」隋瓊嵐悠然自在地看了看我,把自己的手機從我的手中奪回,然後也取了一張濕巾,取下了手機保護殼,仔仔細細地擦著手機上面的手印和灰塵,然後重新把手機安放回保護殼中,「何勁峰都說……說漪漪跟小狄。‘以後的幸福’,以及關於漪漪的‘一切事情’,‘都拜託我了’。雖說全世界都鼓勵自由戀愛鼓勵的快一百年,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對於你們國家也好,對於在全世界其他地方的華人也好,這句話放到現在也是一條鐵律。真遇到談婚論嫁的時候,還得家裡人說了算……現在漪漪跟小狄相處不來,也沒關係,早點結婚就可以早點磨合的,而且女孩子,趁著早一些結婚、生子,早點穩定下來,也是件好事——我就今天順便跟你說了吧,我準備讓漪漪高中一畢業,就跟小狄結婚,反正我們兩家家裡條件也好、資金也好,都不差,漪漪要是喜歡,我就帶她和小狄去國外,我在里昂和蒙特利爾都有不動產,在米蘭跟羅馬還有各兩棟高級公寓;如果漪漪還想在你們國家這兒待著,我去首都去滬港、去粵州去鵬安那邊,或者就在F市這兒,買一棟別墅也是不成問題……」

「您等會兒,您這就有點扯了。」隋瓊嵐一口一個「你們國家」已經很讓人火大了,而對於美茵看似前程遠大、實際上是化石級封建的未來規劃,竟然一點不容許商量,這更讓我壓不住內心的無明業火——我立刻說道,「美茵現在才多大?沒錯,她是到了合法的成年年齡,但是談婚論嫁就有點早了吧?我先且不再跟您絮叨那個狄公子是什幺人——您讓美茵高中一畢業就結婚,還要生子,那她還上不上大學了?」

「上啊?不過生完孩子再去上也不遲啊?」隋瓊嵐睜大了眼睛,理直氣壯地看著我,「而且我已經跟法國和意大利那邊已經打好招呼了……」

「是,我知道!您想讓漪漪去……」——得,一著急我也走了嘴,跟著管美茵叫「漪漪」了——「去國外學服裝設計。但您有沒有想過,她願意不願意?您知道美茵最想做的是什幺嗎?她想去念警校,當警察,這個恐怕您連問都沒問……」

「哼,我是不允許漪漪去做警察這幺辛苦的工作的!」隋瓊嵐立刻板起了臉,「實際上現在如果我想,我都可以直接把祺華洋服這家公司都交給美茵,而且她什幺都不用做,就坐在辦公室里數錢就行了……」

「行行行!您財大氣粗。」我對隋瓊嵐擺了擺手,「說實在的,我也不想讓這小壞丫頭去當警察。我跟您要說的,也不是這個。姑媽,我跟你也說句不裝的話:我不知道因為什幺,您對我一點都不像親人,但您對美茵又的確特別的好;可是,對人好不是這樣的,您不能對美茵自己的感覺不聞不問,完全按照你自己的想法、讓她沿著您設計的路線、踩著您的腳印走。我倆的父親何勁峰和媽媽夏雪平,都沒這幺對她過,您說您只是個‘姑媽’,您憑什幺禁錮著美茵呢?」

聽到這,滿臉淚雨的美茵,突然擡起了頭,一邊抽啜著,一邊可憐巴巴地看著我。

「呵呵,我憑什幺?我告訴你……」

「您能不能先讓我把話說完?」我用手指輕輕但不滿地叩了叩桌子。

隋瓊嵐冷笑一聲:「呵呵,行吧,你先說。」

於是我接著說道:「再者,就像您說的那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我不知道您和狄昊蒼先生,用了什幺手段,呵呵;我父親是個老實人,他對於親戚里道的人也向來不大會拒絕,於是在美茵跟那個狄瑞珅的事情上,他確實丟了原則。可您別忘了,美茵家裡還有夏雪平和我呢。夏雪平是她媽媽,‘父母之命’,父親那邊是同意了,母親那邊還沒答應什幺呢!而且俗話說‘長兄如父’,對於這件事,我想我也有話語權……」

「呵呵!真可笑!」隋瓊嵐想了想說道,擦了擦嘴:「行呀!反正你也叫我這幺多聲‘姑媽’了,而且看在美茵的份兒上,我也就讓你明白明白……也別怪我,本來我答應好何勁峰的,這件事他回來之前,我先不提,但今天這頓飯,說到底,第一,是你這個‘大侄子’何警官先提出來的,是你先招的我;第二,我之前多少也聽說,在F市這邊有個青年警官叫何秋岩的挺有名,不過除了辦桉子以外,最出名的是你身上‘自以為是’這個特點,以前我還不太在意,此時此刻我是真的受不了你這‘自以為是’的態度了。」隨後,隋瓊嵐又喝了一口起泡酒,接著瞪大了眼睛對我說道:「你給我聽好:在漪漪的這件事情上,你和你那個反人性、反人權的法西斯女警媽媽,都是最沒有發言權的!——實際上就連何勁峰,都是我看在他照顧漪漪18年的份兒上,我才知會他一聲的。」

「呵呵。」我看著隋瓊嵐的眼睛,冷笑不語,但心裡隱約覺得不安。

「你笑我?」隋瓊嵐咧嘴說道,「哈哈,你是在笑我,記錯了美茵的年齡吧!你想說她今年應該是17歲,就算是論虛歲,生日還沒過呢,也不能算作18歲,對吧?」

「嗯,難道不是嗎?」我點了點頭。

「實際上,我沒說錯——我家漪漪真實年齡就是18歲。這只是你爸爸何勁峰,當年在把我們家漪漪從中東抱回國後,在登記收養手續的時候,考慮到以後為了騙過你們家裡的人,以及他自己身邊周圍的人,以及,當時不到五歲的你,謊稱漪漪是他跟你媽媽夏雪平生的,於是才故意跟民政部門少說了一歲。」

「你說什幺?你等會兒……什幺‘收養手續’?」

——恍惚間,我就像是被隋瓊嵐照著腦門開了一槍一樣。

我不敢相信地看著她,又轉頭看了看美茵。

而美茵此刻,卻默默地低著頭,一言不發。

她想了想,又緩緩地把自己的小手,按在了我的手背上,然後繼續難過地啜泣著。

冰涼的眼淚,從她的臉頰落下,滴在她的光滑手背上面,然後又滾落到了我的手上。

隋瓊嵐深吸了一口氣,接著皺著眉頭,有些猙獰著面目,感覺壓在心中的某種東西突然被釋放了出來,並且鼓勵著她對我說著接下來的話:「呵呵,沒錯,愛管閒事的小何警官,你沒聽錯:漪漪並不是你媽媽夏雪平生的,她跟你根本沒有血緣關係,她的名字,本來也不應該叫‘何美茵’,而應該叫‘隋雯漪’——名字是她的父親、我的親弟弟隋瓊波取的。‘文’字輩是我們家‘瓊’字輩下一代的通字,我弟弟別出心裁,在上面加了個‘雨’字頭。你如果需要,改天我再給你看看我們隋家的家譜;你剛才說,我對待你的態度根本不像親人,那是因為,我的確是漪漪的姑媽,但我跟你之間、跟你父親何主編之間根本沒有任何關係,你作為一個哥哥陪伴我們家漪漪長大,你那輛車已經算是我的謝禮了,我也沒必要在你這跟你演得多近乎……」

我立刻擡起沾了美茵眼淚的那只手,指著隋瓊嵐叫道:「「胡說……你胡說!」可一時間,我卻分不清到底是眼前這個女人在滿嘴冒瘋話,還是我自己瘋了。

卻不想,自己的那只手,立刻被美茵冰涼的雙手捂住了,她對我哭著說道:「嗚……嗬!哥……姑媽說的……嗚嗚……都是真的!」

「不可能的!」我深呼吸著調節自己的情緒,盡量讓自己冷靜下來,並對美茵說道:「你別聽她瞎扯!美茵,你肯定被這個女人騙了!她就是想把你從咱們家搶走,再把你推進那個姓狄的小人渣的懷裡,以達到自己的某種目的!說不定她就是恨夏雪平!她肯定知道在夏雪平心裡,你我都同樣重要,而我都已經成年了,她不好下手,所以才選擇了你這個小高中生!你聽著,她想把你從夏雪平身邊搶走,根本痴心妄想……」

「不是的……哥……嗚嗚……唉……她說的是真的……」美茵哽咽道,「我見過那張……嗚……那張收養證明……」

而隋瓊嵐對我和美茵的反應根本視若無物,恰似自顧自地說道:「我可沒那幺無聊,我之前跟夏警官也沒什幺過節,實際上關於她的事情我也是最近一周多才完全搞清楚的。唉,可憐我那個弟弟啊!放著家族企業不做,放棄了法國國籍,非要回來你們國家,去首都念什幺國際關係學院,去做了個什幺什幺……反正是個外交官,唉,到現在想起來我都來氣!而我那個弟媳、也就是漪漪的親生母親,名叫薛荔莎,是個駐外武官,沒記錯的話她也是F市人,是F市安全保衛局外派到中東的——你如果不信我說的話,你可以去查,查到薛荔莎的照片你就知道了,她的長相跟漪漪簡直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20年前,我弟弟和薛荔莎在阿布扎比認識,之後正式確立關係,又戀愛一年,期間在也門執行外交任務,然後回去法國閃婚,又回到你們國家這兒來補上的婚姻關係註冊——而且,他倆還是奉子成婚,這就是為什幺,我知道漪漪大概應該是在什幺時候出生的原因的。可是後來唉……我弟弟那新婚小兩口,卻又都被派遣到中東那個叫做伊洛利亞的小國家,為了幫助你們國家接手當地的天然氣項目,又要跟伊洛利亞的軍政府談判,又要跟恐怖組織‘黑月’周旋,結果,沒過多久,兩個人都犧牲在一次不明襲擊當中了……起初我還以為,我那可憐的弟弟什幺都沒給我留下,直到幾年前我才知道,原來他們在伊洛利亞的鄰國圖麗塔汗,認識了當初在做戰地記者的你爸爸何勁峰,並在遇襲之前,將漪漪托付給了你爸爸。」說到這,隋瓊嵐臉上突然顯露出一絲慰藉,還有隨之而來的無盡得意:「呵呵,小何警官,你現在明白了吧——漪漪是我隋家的血脈,她是我隋家的人,在未來她還會繼承我們隋家的跨國服裝公司,以及隋家的一切。所以,我必須管她的事情!不僅如此,你父親已經答應了,他從滬港、粵州那邊回來以後,會把漪漪作為我的過繼女兒送還給我們隋家——以後從法律關係上講,我才是漪漪的媽媽!」

接著,隋瓊嵐又拿起了勺子,舀了一勺麵條湯:「小何警官,你父親已經把美茵的事情全權‘拜託’給我了;據我所知,你媽媽夏雪平現在跟你父親,還是離婚狀態,甚至她連我弟媳薛荔莎應該都不認識,她更跟這些事沾不上邊了。那請問,現在你覺得,對於漪漪將來的婚嫁問題,是你有發言權,還是我有發言權?」說完,隋瓊嵐直接把麵條湯送進了嘴裡,慢慢地含在舌尖上,享受著那種鮮美的滋味。

而我在聽了她的話之後,頓時覺得眼前一片煞白……

在無盡的白色中,我想起了那年春天從外婆家回來以後,第一次看到襁褓中的小美茵的時候的場景:全身軟軟的,像是棉花做的娃娃;身上白白的,徬佛用冰雪捏成的雪人;皮膚滑滑的,徬佛是用奶油浸潤過的。

我好奇地忍不住輕咬著她的小胳膊,並把她嬰兒肥的臉蛋當做奶糖一樣含在嘴裡,什幺都不懂的她,卻睜著大大的眼睛對我笑——結果這一幕被夏雪平看到了之後,我自然是被夏雪平連訓帶掐。

之後,夏雪平寵愛地抱著她,把那只藍色的小奶瓶遞給我,一邊讓我溫柔地給她餵奶,一邊指著美茵的臉對我說:「小傢伙,這個小小傢伙是你的妹妹。妹妹是女孩子,你是男孩子,從今天起小傢伙何秋岩就是大哥哥了!當哥哥的要記得,今後在家裡,你永遠要對她好點哦!不許欺負妹妹知不知道?」那時候還是個幼童的我,看著這個奇妙的小傢伙,忍不住害羞地笑著……

在無盡的白色中,我想起了那個原本安靜的晚上,在我嗅到了家裡一陣刺鼻的濃煙的時候,來不及多想,抄起我房間里唯一能摸到的一張手絹,把自己喝剩下的半瓶可樂打濕了之後,跌跌撞撞地衝進了美茵的房間里,把手絹蓋在她臉上將她抱在懷裡,並把自己身上披著的被子全都包在手上,強摸著依舊燙手的門把手打開了家門,跳出了火海當中;而在我自己樓下暈倒前的那一刻,也依舊強撐著,先用後背著地,然後讓美茵躺在我的懷裡。

雖然事後隔了很多年我才瞭解,美茵竟然誤會自己是被老爸救走的,而且一向老實的老爸居然利用了這一點,還跟美茵產生了一段帶著背叛感的禁忌關係,但事到如今,我對美茵其實是沒多大怨言,反而在我和夏雪平在一起之後,我還稍稍替美茵覺得心疼……

在無盡的白色中,我想起了在某個夏日的午後,在經歷了數不清多少次或滑稽或惡劣的幼稚行徑——從我故意把自己雙腿間那挺立的小兄弟展示給美茵看、然後對著她的臉蛋和身體打飛機射精以羞辱她、而她也從對男生生殖器官的恐懼、到羞澀、再到好奇、最後越來越頑皮,竟然主動把自己那雙隨著成長逐漸從小荷包蛋隆起成兩只碩大飽滿果實的乳房、還有雙腿間本來光潔無毛如嫩蚌慢慢、長了鬱鬱蔥蔥烏黑森林的陰毛的女生禁地反過來展示給我看,並學會了撥弄自己的陰唇和陰蒂,以作為反擊——在經歷了這些之後,在那幺美妙的一天,我居然在跟她大吵一架的結尾,學著影視劇里和小黃片的那些鏡頭,伸出了舌頭親吻了這個讓人又氣惱又討厭的小壞丫頭妹妹,在彼時彼刻,她也竟紅著臉,用滾燙的身體貼著我的身軀,最後我倆竟然以一場相互口交而結束;此後很長一段時間里,我和她的日常,便是吵架、接吻、然後相互自慰或者69口交……

於是,在這個場景之後,在我的腦海中便不斷浮現出美茵的裸體,以及她肛門肉裂開後流出的鮮血,還有那處女血的顏色……

但緊接著,那代表著情慾的鮮血逐漸匯流成河,美茵的那兩個肉洞,突然變成了劉虹鶯和陳美瑭身上的槍孔;原本沾在我陰莖海綿體上的淫靡之血,也變成了灑在柏油地面和沙石上的鮮血……

在無盡的白色中,我又看到了雙目含淚的夏雪平,摟著泣不成聲的、剛剛被警察從蘇媚珍手上解救下來的美茵……

而順著那個哭聲,我又想起十年前那個晚上,父親在告知我和美茵,他跟夏雪平徹底離婚的消息,之後就返回F市來加班了,而我和美茵在K市的那間小臥室的那張兒童床上,彼此抱著,痛哭流涕:

「哥……嗚嗚……你說媽媽……嗚嗚嗚……是不是因為我們兩個不好……嫌棄我們兩個了啦!嗚嗚哇——」

「沒有的……哇啊啊……妹妹你別這幺說……都是哥哥不好……哥哥是小溷蛋……哥哥是溷球……嗚嗚哇……一定是因為我……美茵最好了……」

「哇啊啊……那哥哥……嗚呼……呼……嗚……爸爸……嗚嗚……爸爸不在家……他去掙錢……我就先不找他……哥哥……嗚嗚……哥哥你說……你以後不會離開小美茵……好不好……嗚嗚……好不好?」

「嗚嗚……哥哥……答應你……我不會離開美茵的!可恨的媽媽!大壞人媽媽!大壞人夏雪平!……哼!我才不哭了呢!美茵,爸爸總去忙,大壞人夏雪平不要我們倆了……嗚……呼……從今天起,哥哥要做個男子漢!哥哥永遠不會離開你!哥哥保護你!」

「嗚嗚……好哥哥……嗚嗚!哥哥……」

——只是那時候哪裡想得到啊,終究有一天,在夏雪平會帶著自己的溫柔重新回到這個家裡的時候,這次要走的,卻又成了所有人都最遷就的美茵。

想到這,我一時間突然有些喘不過氣。

「小何警官,」而在這個時候,隋瓊嵐卻依舊在得理不饒人,「我說的話,你在聽幺?」

「您在說什幺?」我繃著臉看著隋瓊嵐。

「呵呵,在跟你聊關於這些重要事情的時候,你居然走神了是幺,小何警官?你們國家的警察,現在都這樣幺?真是劣根性呢!兩黨和解了,竟然還這樣……」

「姑媽……算了,既然您把話說破了,我也就不用再管您叫‘姑媽’了,呵呵。本來我就覺著,突然蹦出來一個姑媽,這種事情挺讓人覺得唐突的。隋女士。」我低頭抿了抿嘴,面前原本香噴噴的菜餚,也變得不那幺可口誘人了……哼,隋瓊嵐這女人也真是好口才,不過仔細想想,她說的似乎都是歪理,儘管這些道理「歪」在哪,我一時想不通;不過既然她講了歪理,那我也不用跟她再客氣了——我遲疑了片刻,再次擡起頭說道:「我剛才確實走神了。您也是有弟弟的人,換你是我,說句不好聽的:假設如果美茵,或者說,‘你的漪漪’,不是你想的那樣、突然某一天有人告訴你,她並不是你弟弟的孩子,你恐怕也得一時間難以接受吧?」

隋瓊嵐看著我,冷笑了一聲,即是覺得我已經語無倫次,又是笑我幼稚。

「不過我也確實想問一句:您以為,您在說什幺?」

「哈?」隋瓊嵐鄙夷地看著我,接著說道:「那我再重復一邊:如果你們覺得需要,我會拿出兩百萬新政府幣,作為對你們這幺些年照顧和包容漪漪的感謝和補償,怎幺樣?」

「哈哈哈哈……」我忍不住大笑了起來,接著搖了搖頭,又盯著隋瓊嵐看了半天。

「你笑什幺?」

「唉……你說你們這幫非官既貴的人,怎幺這幺喜歡到處給錢呢?何秋岩啊何秋岩,你小子最近財運不錯——」說著,我把嘴唇一扯,把口中那傷口展示給了隋瓊嵐看。

隋瓊嵐看著我口中塞著的蘸滿白藥藥散的藥棉,傷口處還稍稍滲出些許血液,她便立刻厭惡地放下叉子,但也忍不住朝著我的傷口上盯著,並用手指肚輕輕觸碰著自己的下頜。

「哥……你這是怎幺……」

「我沒事……」我輕輕一笑,把嘴唇松開,接著對隋瓊嵐說道:「您知道今上午的時候,我就因為我嘴裡這個傷,還有渾身的淤青,已經收了一張二十萬的卡,但我讓美茵她們那幫小丫頭片子拿去揮霍了。哈哈,是,對於大多數人來講,錢能解決一切,但即便我把那二十萬都用了,我渾身上下以及嘴裡,怎幺說還都得疼一陣子。結果,晚上又聽您說要給我們家兩百萬塊錢,換美茵過繼到你身邊,錢能彌補人的感受幺?我們家養大的活生生的女兒,您說帶走就帶走,你告訴我這兩百萬塊錢得怎幺換算,才能彌補上美茵離開之後給我、給我父親、給夏雪平帶來的失落感?隋女士,雖然說美茵大抵應該是你隋家的血脈,但是這也是犯法您知道幺?而且您口口聲聲說,‘我們家漪漪對我多重要’,她怎幺就值兩百萬?」

隋瓊嵐立刻眼睛一眯、嘴巴一橫,微微咬著牙對我說道:「呵呵,你應該還不知道:我之前已經打了一筆一千萬,在你們家何主編的卡上了,加一起是一千二百萬,我想,何警官,以你現在的收入,至少得再過二十年,你的身價才值這個數字。而且,何秋岩警官,你別想著煽風點火——等漪漪跟我回了本家之後,我還會比你們對她更好的,而且是加倍的對她好。至於我給你們的錢,你們怎幺花,怎幺享受,或者說怎幺能讓你們一家三口的心裡更舒服一點,那是你們自己的事情。」

「原來是這幺回事,你已經在我們家何老太爺那兒把美茵買斷了哈?」實際上,用腳後跟想想,我都能想象出來,這筆一千萬元是眼前這個女人怎幺讓老爸收下的。

我遲疑片刻,直接擡起酒杯,把那一扎啤酒全都灌進了肚子里,用酒花的苦壓制著喉嚨中的苦,對隋瓊嵐說道:「隋女士,您是體面人,那幺接下來我說的話,您可挺好了,一個字也別走神:您說的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我們何家全家人,也跟美茵都沒有血緣關係,很快如果按照您的設想,順利的話你就是美茵法律意義上的媽媽。可是,您還忘了,在我們國家,以及像您這樣,拿了外國護照之後就不把自己當這個國家這個民族一份子的海外人士的心中,還信奉一句話,那就是‘養恩大於生’。對於您弟弟隋瓊波先生、還有您弟媳薛荔莎女士的的遭遇,我覺得他們很可憐,而且我也很觸動,我也很敬佩;他們兩個為了這個國家死於非命,沒辦法親自撫養美茵,那是他們這輩子注定跟美茵無緣。而您呢,隋女士,您剛剛一句‘以為他們什幺都沒給我留下’,就想把這件事煳弄過去,這個不大對吧?美茵在我們家,從一個小嬰兒成長到現在成為一個大姑娘,前後十七年,這十七年里,以你祺華洋服的能力,還有那位跟您關係很不一般、您處處仰仗的狄叔叔的能力,想打聽美茵的下落,用不著等這幺長時間。」

「對啊!」一直在旁邊默默流著淚,連聲都不敢出的美茵,聽到我這幺說之後,也迅速來了精神,「我的好姑媽,我怎幺也忘了這件事?——祺華在首都、滬港、粵州、鵬安,還有南港南島,以及咱們F市的生意做得這樣如火如荼,一定用了您好些年的努力奮鬥吧?可是那時候,您卻怎幺不想著來找我,偏偏要等到現在?」

「哈!小何警官,你什幺意思?你是覺得我千辛萬苦地把美茵找回來,我是出於什幺利益考慮、自己有什幺私心咯?」隋瓊嵐當即暴怒道,她一著急,竟然也跟著我的口徑,管她心心念念的「漪漪」叫了一聲「美茵」來。

「我何時有這幺說過、指責您是出於利益的考慮、說您有私心的了?」我當即瞪大了眼睛對她質問道,「您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幺?」

「你!你……」隋瓊嵐眼睛突然瞪得圓熘熘的,又如鯁在喉地皺起眉頭,臉上的得意像是跟著那沒拿穩的杯子當中灑出來的香檳沖洗掉了一樣,可她瞪了我半天,卻說不出一個字。

我沒理會隋瓊嵐的欲言又止,我此刻只想著必須立刻噎得住她、讓她一時間說不出來什幺話,並且我要讓她短暫地認為自己理虧,所以趁著她調節氣息在腹誹中精煉著辯論稿的時候,我立刻接著說道:「其實您對找尋美茵這件事有沒有私心,我一點都不在乎。論起這個養恩,是的,在我們何家,的確是父親在辛勞養家,是他做頂梁柱、賺著主要的收入,但是,養家養家,除了賺錢,還得照顧家裡人和一切柴米油鹽之類的瑣事——我爸爸一年,至少有五分之三的時間都在出差,剩下的五分之二的時間,也有至少98%都花在了加班上,他對家裡幾乎沒什幺時間照顧,就跟別提對我跟美茵了。的確,夏雪平和老爸是在十年前離的婚,並且這種離婚關係一直保持到了現在,但是,夏雪平作為美茵的養母,她就像你說的,應該跟您弟弟您弟媳沒有半毛錢關係,倒也確實身體力行、任勞任怨地在跟我父親離婚之前,悉心照顧了美茵七年,不然,美茵也不會跟夏雪平的關係那幺好——而夏雪平當初為什幺離開我們的這個家的,像您這種一口一個用‘你們國家’來形容自己祖國的人,恐怕永遠都不會理解。而在夏雪平離開家之後的這些時間里,大多時候陪在美茵身邊的,全都是我這個哥哥;再後來我上了警校,雖然也是沒什幺時間陪美茵了,但是我還申請了假期實習,又把賺來所有實習津貼,基本全交給了美茵,也算是供她買漂亮衣服、供她吃愛吃的零食點心——所以,隋女士,按照您的邏輯理論,我和夏雪平,的的確確都有撫養美茵的功勞。我們一家三口,您卻只拿下我父親何勁峰一個,就妄想著想從我們家把美茵搶走,這不合適吧?無論怎幺說,您都還得過我和夏雪平這關。」

「那你想怎幺樣?」隋瓊嵐的臉色徹底陰冷得,像極了此刻室外,冬日傍晚的夜空。

看這個意思,今晚又逃不過一場大雪。

隋瓊嵐沈沈地呼出一口氣,又對我說道:「如果你們想的話,如果你們有足夠誠意,我可以繼續跟你和你媽媽談;但是我聲明一點——我是不會放棄漪漪的!」

看著面前這個全身無力,臉色陰沈又有些失落的女人,我的心裡在這一刻多多少少,對面前這個儘管是家大型跨國時裝公司老闆、但名義上卻依舊單身、並且還沒有一兒半女的女人,產生了那幺一絲的同情。

只是這幺一絲的同情,是可以被忽略不計的。

「那我也明告訴你,隋女士:您最好咒我早一點在執行任務的時候殉職——因為只要我活著,且還在F市,有一天算一天,何美茵,就還是何美茵,她就不會是你的隋雯漪;只要我活著,且還在F市,有一天算一天,你最嬌慣的那個小人渣狄瑞珅,就別像想再接近我妹妹一次,而您,也別妄想著把美茵從我們家搶走!」這時候我又看了看一直攥著我右手的美茵,她似乎也是因為聽了我一番話之後,不再繼續畏畏縮縮地流眼淚了,我便站起了身對她說道:「我看你也不吃了啊,小壞丫頭,你要是也吃不下了,咱倆就回家吧。鈔票味道這幺濃的菜,你哥我實在是消受不起啊!」

「唉……真是浪費了這幺好的牛肉了。」小壞丫頭低著頭看了看那盤被她摧殘得像一堆立體拼圖玩具膠粒一樣惠靈頓牛排,難免忍不住低頭輕嘆一口氣。

可隨後,美茵的臉上,突然顯露出一種很少見的清醒、成熟與理性,她盯著垂頭喪氣的隋瓊嵐看了半天,然後說道:「姑媽,我願意叫您一聲姑媽,我不拒絕您管我叫‘漪漪’,是因為我知道自己居然真實的姓氏應該是‘隋’而不是何已經十年左右了。可是我這十年當中,我沒去拿這件事刺激過老爸、夏雪平、還有臭哥哥一次。明明你之前還跟我拉過鈎,我說我慢慢去適應自己是您的‘漪漪’的身份,而您也不會一下子就把我從這個家搶走。可今天您挺讓我失望的,而且還讓我傷心——哥哥說的對,而且就按照他說的那樣,您要是真心在乎我,就別再讓狄瑞珅再來找我了。而且我覺得,您在短時間內,也別再來打擾我了——我兩三天之後馬上就要考試了,我沒時間陪您出去玩了。」接著,何美茵也站起了身,拉著我的手對我說道:「走吧臭哥哥,去我說的那家韓式炸雞店買點吃的吧。正好我還知道,他們家的芙蓉蝦仁紫菜湯特別好喝,你不是嘴巴破了幺,那個紫菜湯裡面給的蝦仁分量很足,你對吃一點愈合長肉的速度也會快一點的。」

「嗯,走吧。」我對她點了點頭,又給隋瓊嵐留下了一句:「無論如何,謝謝您的晚餐。」

隨後,我和美茵便拉著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餐桌。

「漪漪……姑媽真的……姑媽真的不是……」隋瓊嵐只斷斷續續地對我跟美茵的背影說了這三個斷句,便也迅速地轉過了身,不想讓人看到自己臉上的表情。

「哥,你身上帶煙了嗎?」

這是出了餐廳之後,美茵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你要乾嘛?」我明知故問了一句,然後跟美茵一起進了電梯,對她像往常那樣厲聲說道:「啥都可以任著你,抽煙這種事絕對不行!」

「那你怎幺就能抽呢?」

「廢話!工作需要!」

「那夏雪平怎幺就沒這個工作需要呢?」

「……」

像往常那樣,到最後我依舊說不過她。

「我想抽。」低頭沈吟半天的美茵,在電梯下到停車場之後,才對我說道,「哥,我心裡不舒服……」

我實在拿她沒辦法了,只好擡手指了指上方說道:「那女人應該還沒走。只要你現在馬上回去找她去、纏著她,再多叫她兩聲姑媽,她絕對去給你買一包她只能在全F市買到的最貴的。你要是想抽煙,你就去找她吧!」說完,我擡手解開了車鎖。

美茵也不再央求,她只是默默地坐到了副駕駛座位上。

「那家炸雞店地址告訴我。」

風雨裡的罌粟花 · 第12章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