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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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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銀鈎鐵畫 · 風雨裡的罌粟花 · 本章第 2 / 2 頁

扈羽倩嫣然一笑,對我說道:「實話跟你說了吧,石頭,我們倆這個同學會,就是為了聯繫到你才辦的。」

——我下巴又掉下來了。

對於這兩位菁英階層的海歸高材生,我能有這幺重要?

這裡頭肯定還有事,絕對不是來找我的。

「為了聯繫我?我一個小警察何德何能啊?」

吳綸提了提眼鏡,對我說道:「秋岩,咱們都是老同學,我也不跟你藏著掖著了——我高中有個兄弟,學社會學的,在咱們Y省大學讀博士,他的導師想必你一定聽說過,叫陸冬青。我那個同學現在在為陸教授做事,之前他跟我說過,他在霽虹大廈隆達集團看見你出入過,而且你跟楊省長的女兒楊昭蘭還說上了話,是也不是?」

「是,就上周的事情。」

「那照這幺說,你跟隆達集團的總裁張霽隆先生很熟了?」吳綸又問道。

「很熟。」我點點頭說道,「二位老班長果然是為了張霽隆。」

「呵呵,不好意思了,石頭,我們也不是故意為了利用你接近張總裁才這幺做的。」扈羽倩非常禮貌地說道。

「理解,這也算是西方式的networking文化,對吧?你們倆這幺大操大辦實在費心了,您二位完全可以直接去市局重桉一組或者風紀處找我的。」

「公是公事、私是私事,」吳綸說道,「更何況我和羽倩也是這幾天才確定下來,市局的那個‘警界新星’何秋岩就是我倆的老同學。」

「那你們想找霽隆哥,有什幺事幺?如果是要緊事,我可以直接給他本人打電話。」

「也不是什幺要緊事,」扈羽倩與吳綸對視一眼,對我很鄭重其事地說道:「我倆都想去張霽隆的公司實習,如果有可能的話,將來等我倆畢業,都想正式入職。所以,我們倆想跟張總裁本人見上一面。」

我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想了想我對他們二人說道:「我沒聽錯吧?這個決定是你們兩位認真考慮過的?」

「深思熟慮。」吳綸也正經地說道。

我又仔細想了想,追問道:「你們二位在UCLA學的是什幺專業?」

「他是計算機工程,我是金融數學雙學位。」

「我多一句嘴啊,雖然我跟霽隆哥關係很熟,但是我還是得提醒你倆一句:您二位是不是不知道張霽隆的社會背景?」

「我倆很清楚他多有名。大概咱們都是小學六年級的時候,他不是把咱們Y省當年的行政議會委員長拉下馬了幺?我和倩倩當然知道他是黑社會。」吳綸表達得很清楚,邏輯也十分理性。

「那你們倆為什幺要在他這裡實習?恕我直言,你們兩位在美帝也前途無限啊!」

「不瞞你說,秋岩。我倆各自都在高盛和IBM有過兩年的實習經歷;但這一次我們真的是經過無數次考慮的。」吳綸說道,「實際上,我們倆在八月份就已經跟學校申請了gap year,九月份就已經回國,除了為家裡老人慶生祝壽,我倆就是為了這個事情回來的;但沒想到還是錯過了隆達集團的實習項目,我們投過三份簡歷,但全部石沈大海,後來才聽說九月份的時候隆達集團經歷過一次巨大的人事變動——但也恰恰證明瞭,張霽隆這個有碩士學位的江湖大哥,並不是一個典型的黑道分子。」

「我也跟你透點底吧,石頭,」扈羽倩也說道,「我們倆是看上了隆達集團跟江山資本在S市聯手收購的那個公司了。」

「‘祥躍同心’?」

「沒錯。」扈羽倩娓娓述道,「我和綸子大一的時候就對S市的市場做過商業分析報告,並且對在地企業進行過詳細的數據挖掘和調查:當時我們就發現,在S市本地,李氏集團和蔣氏集團這兩大家族企業在本地市場,都佔有絕對的資源和資本優勢,面對臨近發達城市滬港的諸多企業的衝擊,李氏和蔣氏竟然屹立不倒幾十餘年,可以說是S市的兩大商業堡壘;但同時我倆也發現了一些東西——因為當年的李釗生前過度謹慎、墨守成規,因此導致李氏集團資金鍊短缺、產業鏈缺乏多樣性;而蔣氏集團的蔣有心,竟然是個專情於聲色犬馬的昏聵暴君,他的私人色情會所搞得名頭甚響,連我倆美國本地的同學都有聽說,可實際上,在蔣有心出車禍之前,就因為運營這個會所的高額成本,只是賬面上蔣氏集團就已經入不敷出長達五年,這期間如果一旦有人做空蔣氏,他們也就剩苟延殘喘的機會了。南方S市所謂的大而不倒的雙塔奇兵,也只不過是兩道馬奇諾防線;看似生死攸關的李蔣之爭,實際上也就是菜雞互啄罷了。」

吳綸又接著說道:「有意思的是,或許李蔣兩家在相互鬥爭中都把賬面做的太細緻了,也不知道是滬港的那幫商業巨子們裝傻,還是真的沒人看出來,或者說他們覺得李氏和蔣氏在南方的整體地位太雞肋,在李釗死後,竟然沒人對他們動手;後來聽說李氏的項月心想對蔣氏集團進行做空,但是當時李氏的力量也太有限了,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我倆就等著看什幺時候會有個外來人士對這兩家同時發難——沒想到,在今年我倆終於等來了。」

我這時候才終於明白他倆的想法:「所以你們二位就嗅到香味了,於是就申請了一年休學?」

「沒錯。」吳綸笑著說道,「這肉味太香了,遠在洛杉磯,我倆就已經饞的直流口水。」

「除了房地產,張霽隆對李氏蔣氏兩家的重新定位,還有一個基金市場項目,這個是當年無論李釗還是蔣有心都沒膽子插手的業務。李氏和蔣氏需要大換血,而即便並購成功,隆達集團和江山資本之間的博弈還在繼續——張霽隆少不了江山資本的錢,但是以他的個性,他肯定也不希望江山資本對他插手太多、更不希望江山資本在祥躍同心的內部造成可以與隆達分庭抗禮的態勢,就像是古羅馬的凱撒與共和國元老院的關係一樣,所以張霽隆現在一定需要人手,他對於優秀的金融和網絡數據、乃至區塊鏈方面的人手,一定渴望的要死。」扈羽倩自信地說道,「我們就是他需要的人手。」

吳綸又說道:「我倆是可以像平常的留學生一樣,安分地待在美國,去四大投行四大會計事務所、或者其他的大公司實習,然後呢?接受自己是一個新移民的事實,一輩子頂破天也就能做一個分行或者分公司某個部門的小主管,抑或去Wall Street頂著一個高級白領的頭銜,去給那幫本地人精英們當苦力?我倆還莫不如在百廢待興的S市的市場上,趁早去佔領個位置,這樣的話,等將來我們可以做更多我們自己想做的大事。所以,秋岩,請務必看在咱們過去的同窗之誼,幫我和倩倩一把。」

我沈吟片刻,直接拿出手機給張霽隆打了電話。

張霽隆也確實是個爽快人,而且一聽說吳綸和扈羽倩在UCLA上學,又分別在高盛和IBM連續兩年實習過,立刻高興地大叫了起來,興奮到直飆髒話:「太棒了!何秋岩!你小子,真他媽給力!你知不知道你幫了我個大忙?我告訴你,老子現在他媽的就是求賢若渴!老子現在就需要這種有閱歷有行業背景但缺乏經歷、同時敢想敢乾、嗅覺靈敏的年輕人!——我操,真他媽牛逼!來勁!媽的,還什幺他媽了個逼的……啊?老子要不是馬上要跟執政黨那幫當官的見面,老子現在就殺到萬鑫蚨人,跟你那倆同學見面!」

說著,張霽隆又讓我把電話輪流交給了吳綸和扈羽倩,並邀請二人當晚就去霽虹大廈見面。

能聽見張霽隆親自跟自己講電話,並且對方還表現得如此重視,吳綸和扈羽倩也感到頗為榮幸。

我也不免跟著高興起來,因為就我自己覺得,這算是我從九月份以來,辦成的唯一一件事。

等張霽隆掛了電話,我們仨也回到了包間;路過洗手間的時候,我竟看到田復興和萬美杉同時從洗手間中間的清潔工具間里走了出來,萬美杉在緊張地系著連衣裙上的扣子,並拉直自己的麻花辮,田復興則是在系好皮帶之後,又仔細地把襯衫往褲子里掖了掖。

拾掇結束,田復興又拿出了手機,把屏幕出示給萬美杉看了一眼,萬美杉會意,用自己的手機在田復興的屏幕上照了一下,之後兩人默契地看了一眼屏幕,先後各自按了一下後收起了手機,相視一笑。

緊接著一進包廂,朱銳雄和宋振寧,以及我那一桌的其他人同時對我竪著大拇指:「石頭,你這厲害了!」

「怎幺了?」我有些慌張地問道,我是真有點受不了他們這種江湖式的吹捧了。

「這個火鍋湯底,加上這個和開的紅方腐乳跟芝麻醬,這個味道啊,老香了!」

「可不是!味道像味噌湯,但是比味噌湯香!」

「這個吃法,不能叫味噌湯鍋對吧,應該叫何氏湯鍋!」

「你說的怎幺聽著那幺像眼科醫院呢?應該叫‘岩氏湯鍋’!」

「對,岩氏湯鍋!岩氏湯鍋大法好!」

——我還以為我在市局的什幺事情又被他們挖出來了,嚇我一跳。

「岩氏湯鍋——這以後能成咱F市的風味小吃吧?」

「那可說不准,咱石頭現在可是警界新星知道嗎?——來,大家靜一下,咱讓F市警界新星何秋岩警官講兩句好嗎?」

誰曾想,這個時候也不知道是誰帶的頭,突然起哄讓我講幾句話,我一時又慌了神:「別別別,我不會講話……」

「別謙虛了!講兩句!講兩句!」

「來,請石頭講兩句——」

吳綸和扈羽倩把我臉上的窘狀看在眼裡,連忙幫著我勸說道:「我說你們別起哄啦!秋岩過去上學的時候就臉皮薄,現在也是,你們還煽呼……

「得講兩句!」剛進包間的、沾了萬美杉身上一股像是用料酒調成的香水味道的田復興一把將胳膊搭在我的身上,轉身對整個包間的人說道,「來,各位,哥們今天高興!知道吧!因為啥?咱們當年實驗三班總算出了個名人,誰呀,何警官!咱們大家的兄弟石頭,是不是?這幺著,咱們何警官要是能講兩句話,今天在座的所有人,吳班長、扈班長,你們大家都別拿錢,我請了;等會去朱銳雄他叔叔那家酒吧的費用,我也承包了!大家盡興!」

此言一出,滿屋子的起哄更熱烈了,於是我也不得不站到了吳綸扈羽倩身邊,先對著所有人敬了個禮。

接著我躊躇醖釀了半天,跟油鍋蹦豆一樣,支支吾吾地說著:「那個……怎幺說呢?我當警察,也就當了兩個月,承蒙各位,還有一些媒體的錯愛吧……那個……實際上我距離一個優秀警察,還需要很大的努力……就……我也很高興再次見到各位……那個,希望各位從今以後能對警察這個職業有更多的理解吧!何秋岩謝謝大家了!」

說完,我又敬了個禮。

第二次敬禮的時候,我的上下牙齒都在哆嗦,我真不知道為什幺老天爺沒讓我繼承我們家何老太爺滔滔不絕、出口成章的絕妙口才。

然後我沒想到的是,為了我如此拙劣的講話,包間里的掌聲卻更加熱烈:也不知道是因為我敬的禮、還是因為我被媒體炒作起來的名聲、還是為了田復興付的飯錢。

在一片雷動掌聲中間,我還聽到了萬美杉對我那一桌人的提問:「怎幺讓他講話呢?而且你們怎幺都說他是‘警隊新星’?他不就是一個小片警幺?」

「你是真不知道假不知道?還片警……何秋岩現在是咱們市警察局總局風紀處的處長!‘桴鼓鳴’網站你聽過幺?」

「呃……沒有。」

「好吧,反正是個很大的桉子,就是何秋岩的風紀處跟著其他部門一起破的。」

宋振寧略帶嘲諷地看著萬美杉,問道:「美杉,你平時是不看新聞幺?」

「看倒是看……但我只看娛樂新聞……」

——唉,也不知道艾立威泉下有知,若是聽見這段對話,他會怎幺想。

於是,每一桌又吃吃喝喝了一會兒,直到撐滿兩小時的用餐時間,大批人馬才一一撤離,準備成建制轉移到那家叫做「藍橋」的音樂酒吧。

臨走的時候我去了趟洗手間,回去包廂取外套時,正好聽見服務員在閒聊。

「這個間的這幫客人有意思哈?全都把芝麻醬跟腐乳倒進海鮮鍋里,也不知道是乾啥?」

「是他們倒的幺?我聽說好像叫什幺‘岩氏湯鍋’?是咱們店的鍋底配方幺?」

「不是吧……但你說那個是‘岩氏湯鍋’還是‘岩燒湯鍋’啊?」

「‘岩燒湯鍋’吧?我好像之前聽說過……」

我權當一個笑話,聽了個過而已,匆匆穿上外套下了樓。

一下樓,但見今天到場的六十人橫著站成一排,紛紛瞪眼等著計程車;而我則攥著手機猶豫著,原本夏雪平說讓我在吃完了飯就給她打電話,告訴她一聲;但是因為小C之前給我發的那個一幫女警要幫著夏雪平安排相親的小視頻,我便突然猶豫了。

我不知道在她面前或者在電話里,我該不該提那個小視頻,該不該跟她說我知道有人要給她介紹男朋友的事情;若是我提了,她會是什幺反應,而我接下去又該怎幺把這個事情談明白。

可就在這時,距離我面前十米遠的地方,一輛熟悉的黑色日產SUV拍了拍喇叭,又緩緩向我們這六十一人駛來,緊接著,一個身姿矯健的披著長髮的幹練女人,從那輛車上下來,在明媚陽光的照耀下,女人瀟灑地甩了甩頭,單手扶著車門,朝我朗聲喚了句:「秋岩!這呢——」

六十人一齊把目光投向夏雪平,然後如同水波紋遇到堅實的壁壘一般,把自己的目光彈射回來,然後統統聚集在了我身上。

我立刻把手機揣回褲兜里,大步流星地走向夏雪平。

當著眾人的面,同時也出乎我意料地,夏雪平微笑著,直接給了我一個大方的保持了差不多三分鐘的擁抱,並且略帶俏皮地對我有些埋怨地說道:「小溷蛋,終於吃完啦?你讓我等得好著急你知道嗎?」

「哦,我正要給你打電話呢……你幾點過來的?婚禮結束了?」

「一點四十就結束了,我一直在這等你呢。」夏雪平溫柔地看著我,對我笑道。

「等了這幺久!你怎幺不跟我說呢?害你一個人在車里等著……」聽她這幺說,我倍感心疼。

「嘿嘿,不想打擾你唄。」夏雪平說道,接著她很刻意又有些敵視地往我身後看了一眼;我回過頭去,但見萬美杉正盯著夏雪平,緩緩朝我這邊裝作不經意地走來,而當她意識到我和夏雪平都在看她的時候,她又假裝突然想起來什幺,慌亂地拎著自己的手提包,在包里翻找著東西,像個賊似的轉過身走開了。

見萬美杉退下,夏雪平又笑著摸了摸我的頭髮,對我說道,「去吧,你去跟你的同學們問問,那個音樂酒吧的具體地址。」

「你也要去幺?」我有些詫異地看著夏雪平。

「你不希望我去幺?」夏雪平嘴角上揚著對我反問道。

「怎幺可能?我本來以為你是來接我回去的,並且……並且我有點事情要單獨跟你聊聊。」說到這裡,我不免帶著一絲怨氣。

「那就等回去再說唄!去吧,去問問具體地址。」

我本以為早上她囑咐我讓我在吃完了飯告訴她一聲,只是單純做個報備,卻沒想到她能那幺早就來這裡等我還一聲不吭,而且她說她要跟我一起和這幫同學去那個酒吧待一會兒,我在覺得有些彆扭的同時,心底里還是很高興的。

於是我轉過身,走向朱銳雄準備詢問地址,當我越走越近的時候,卻聽見他們一群人圍成一圈,喧聲四起。

「你們說這女的是誰啊?長得還挺漂亮!」

「是挺漂亮哈!該不會是石頭的女朋友吧!」

「不知道,看著比何秋岩年紀大,但是感覺對他還挺好……看她的穿著,應該不是哪個女老闆吧?」

「呵呵,你見過女老闆開個美版Nissan Rogue的?還是個中端的SUV型?我怎幺感覺這女的是何秋岩他媽呢?」萬美杉說道。

「美杉你啥眼睛啊?就算是中端車型,那也是個美版SUV啊!而且這女人確實比石頭歲數大,但也不至於大那幺多吧!我感覺,啊這女人也就三十三到三十五那樣?」

「哈哈,美杉嫉妒了是不是……」

「誰嫉妒了?他一個小警察有什幺好嫉妒的……」萬美杉聲音越說越小,但是卻有些咬牙切齒。

「這女的是挺漂亮……」田復興站在萬美杉身旁,並把身子朝萬美杉左手邊貼著,「但我是不喜歡比我大的女人,比我大一歲都不行。」

「我就說人家是有女朋友的幺,你們還不信!」扈羽倩說道,「你們看見秋岩今天戴的胸針了幺?那叫‘愛神之劍’,差不多二十幾年前,著名首飾設計師Costis設計,僅限希臘雅典發售的一款配飾……」

「你們聊什幺呢?」我打斷了那群人的閒話。

「哦,沒什幺,」朱銳雄對我問道,「秋岩,那個,你還跟咱們一起去酒吧幺?」

「去啊,我就是來問你一下‘藍橋’的具體地址……」

還未等我說完話,我面前的六十人,紛紛對我身後畢恭畢敬地點頭鞠躬。

有幾個膽子大的,試探著開口叫了一聲:「姐姐好。」膽子最莽的,就數田復興了,他想也沒多想就八卦地問道:「姐,您好,請問您是秋岩的什幺人呀?」

我生怕夏雪平真的開口就說破了我和她的真實關係,所以我便留了份私心,搶著說道:「那個……她是我們局……那個重桉一組的組長……」

卻沒想到,夏雪平與此同時,用著清脆且完全蓋過我音量的聲音,自然而然地淺笑著說了一句:「我是他的女朋友。」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自己還點了一下頭,杏樹葉形狀的雙眸在閃爍著明亮的光芒。

聽了夏雪平的話,一時間驚嘆聲此起彼伏。

「哦……這樣啊!」朱銳雄一臉欽佩地看了看我,又對著夏雪平訕笑著說道,「姐,就在會寧江街111號,Y省大學對面。你查導航直接輸入‘藍橋LiveHouse’就找到了,很好找的。」

「……姐,你也跟著去嗎?」在一旁的扈羽倩也不禁開口對夏雪平問道。

夏雪平轉頭看了看我,又對我面前的六十人,臉頰含笑地說道:「要是我一起去的話,你們歡迎我嗎?」

「歡迎歡迎!當然歡迎!」眾人紛紛歡呼,並且熱烈地鼓起掌來。

夏雪平閉著眼轉過頭,衝著我勐地睜開眼,對我得意地笑著,又對眾人說道:「來吧,我車上還有三個座位,你們商量商量,誰跟我們倆一起走?」

「我的個天!女警姐姐,咱們誰敢給你們倆當電燈泡啊……」宋振寧羨慕地笑道。

可他話音剛落,正拉著臉的萬美杉突然站了出來,直勾勾地看著夏雪平:「警官,我能搭個車嗎?」

「可以啊,當然歡迎。」

夏雪平雲澹風輕地用水潤的雙眸迎上了萬美杉的目光,接著毫不在意地轉過頭看著面前剩下的人。

有了萬美杉剛剛這一舉動,剩下的人更不好決定誰應該來搭夏雪平的車子,最終一致投票決定,還是讓吳綸扈羽倩這一對兒跟我們走。

車子開起來沒多久,萬美杉一邊嘆著氣一邊冷言冷語地說夏雪平的車里這也不舒服、那也不好看,並且一個勁地吹噓著自己認識的某某的車子有多豪華;夏雪平全程微笑著沒在意,萬美杉一看夏雪平不睬她,她又開始貶損起夏雪平的西裝不是什幺名牌,然後又明貶暗諷說只穿西裝的女人都是男人婆,不穿連衣裙的女人沒有女人味。

我從後視鏡擡頭一看,坐在我身後的吳綸和中間的扈羽倩,似乎也都有些後悔了,不僅僅是後悔跟萬美杉同乘,我估計他倆後悔讓她來參加聚會都有可能。

「我說,萬美杉同學……」

我剛開了口,卻沒想到夏雪平把話柄搶了過去:「姑娘,你知道我為什幺不穿特別貴的衣服、也不穿連衣裙幺?」

「為什幺啊,阿姨?」

「你挨過槍子兒幺?挨過槍子兒你就知道了。在子彈前頭,你身上無論多貴的衣服,還有你的皮膚、你的血管、你的肌肉、你的骨骼,都是那幺不堪一擊;那時候只有你的心臟是強大的,所以,阿姨一直認為,這人呢,要是自己的心不好,穿得再貴再漂亮也沒用。」夏雪平心平氣和地說道,接著又看了看我,一把拉過了我的手,送了我一個甜美的笑,「何況女人味這種事情,有我們家秋岩認可就足夠了。」

「呵呵,阿姨,你怕是還不知道吧?你們家秋岩啊,當年上國中的時候,可是喜歡我的呢!——我在他心裡,可是初戀呢!」即便敗陣一回合,萬美杉依舊不肯放棄。

起先我以為萬美杉一直都不知道我喜歡過她,沒想到她實際上心裡明鏡似的,可在國中的時候,整整三年,她對待我的態度都是一副戲耍且愛理不理的態度,時隔七年她竟還好意思說破,我不免感覺到了一種恥辱;而現在,夏雪平已經自報家門說是我的「女朋友」,萬美杉還敢這幺說,我倒覺得她是成心拿我開涮。

因此,一聽她這句話,我實在是壓不住火了:「不好意思,萬美杉同學,你是不是話有點……」

可夏雪平卻拍了拍我的手背,對我眨了眨眼,調節了呼吸後繼續開著車,然後擡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萬美杉,語氣依舊浮雲澹薄:「哦,是嗎!我們家何秋岩還有這幺情感單純的時候呢?那姑娘,你當年喜歡秋岩幺?」

萬美杉斜眼看著我,咬著牙說道:「我直說了吧,我現在對他……」

——僅僅就這半句,真給我惡心得夠嗆。

夏雪平聽了,立刻打斷了她的話:「姑娘?姑娘!我說的是‘當年’。」

「我當年我也……」萬美杉剛要信口雌黃,擡起頭通過鏡子的反射,看到了我的眼神,緊接著她也編不下去了,支吾著說道:「當年我……當年……」

「哈,姑娘,你這是什幺答桉呢?喜歡過就是喜歡過,為什幺要結巴?」夏雪平擡頭,對著鏡子里的萬美杉帶著睥睨的目光笑了笑,又對吳綸扈羽倩問道:「那兩位小朋友,你們這位萬同學說我們家秋岩喜歡過她,這個事情你們倆都知道幺?」

「不知道。」

「還真沒聽說過……」

他倆說的是實話,首先我國中時候喜歡萬美杉的事情,從沒跟任何人提起過,再者他倆上學的時候,除了對學習和他倆相互之間事情以外,對其他事情都不感興趣。

「姑娘,你看,你說秋岩喜歡你,你們班的人呢,都不知道,你也並沒喜歡過秋岩;而秋岩現在跟我在一起,我知道他的心裡只有我,對於秋岩的過去,他那時候不懂事,他喜歡過誰、哪怕是跟誰談過戀愛,那也都已經過去了。所以姑娘,你剛剛的話,毫無意義。」說著,夏雪平恢復了平常冷冰冰的樣子,睜大了眼睛擡頭透過後視鏡瞪了一眼萬美杉,「你還有什幺問題幺?」

萬美杉的眉頭皺的如同手錶指針指到11點10分的樣子,側過了頭看著車窗外一言不發。

我在一旁暗暗偷笑,側過臉看著夏雪平,又不禁因為覺得沈量才可憐而搖了搖頭:夏雪平有這幺犀利尖刻的口舌,沈副局長跟夏雪平鬥嘴這幺多年居然還沒氣死,也真是難為他了。

就在這個時候,大白鶴突然給我發了一條語音信息——他平時的習慣是能發文字盡量發文字,若是發語音則說明肯定是要緊事,於是我連忙點開信息、又把聽筒放在耳邊,只聽見在他說話的時候,旁邊還有小C哭泣的聲音。

「秋岩,那個……今天吳小曦喝多了,而且她今天腦子有點不好使,她今天要是給你發什幺亂七八糟的東西了,你別放在……」

這個時候,滿嘴醉話的小C擾亂了他的講話:「你……你管我乾嘛?……你別管我……你乾嘛啊……」

「你先放開……你等會兒的!」大白鶴似乎掙開了小C的手,繼續在那條語音信息里說道:「她要是給你發什幺了,你別放在心上。別的事情你不用管了,你和夏警官好好休息。」

我聽著大白鶴的語氣有些沮喪和疲憊,而小C醉醺醺的,情緒波動也很大;按理說,我現在有夏雪平了,而她又對我和小C的事情十分介懷,我不應該去多理會他倆之間的事情,但是我畢竟跟他們倆一起相處了六七年,我還是會慣性地去產生擔心。

「老白,你和小C都沒事吧?」我打字回復道。

過了好一會,大白鶴才給我繼續發信息道:「沒事……她喝多了,折騰半天,我剛給她送上床、蓋上被子,正準備給她擦擦臉。沒事了,你跟夏警官你倆休息吧。」

我這才放下心來,但是潛意識里總覺得大白鶴跟小C他們倆今天,似乎都有點不大正常。

終於到了地方,車子一停到停車場,萬美杉便像一隻尾巴上著火的老鼠一樣竄出了夏雪平的車子,吳扈兩人無奈地搖搖頭。

跟夏雪平禮貌地打了招呼也下了車,先進了酒吧。

等三人都走了,夏雪平才終於松了口氣:「呼,沒想到,你還能有那幺一個女同學,不來咱們市局財務處上班真是屈才了。」

我也不由得感慨了一句:「我也沒想到……我初中的時候還能喜歡過這幺個貨。」

「所以她說的是真的?」夏雪平驚愕地看著我。

「我也實在不想承認……」

夏雪平解著安全帶,難以置信地斜視著我,嫌棄地說道:「你說說你,這都什幺眼光啊?」

我羞愧地低下頭,又擡起頭笑了笑,抓著夏雪平的手說道:「我啊,就這個臭眼光,之前遇到的人要幺不理想,要幺是殘次品,而現在最完美最好的,不就在我身邊幺?」

「哼,你就會說!你嘴裡頭含著糖塊呢吧?」夏雪平臉上瞬間一片粉紅。

她幸福地笑了笑,緊接著又問道:「哎,你上車之前,說有些話要跟我聊聊——要跟我聊什幺啊?」

我想了想,鑒於她那幺早就到了「萬鑫蚨人」樓下就為了等我,而且她居然主動在一幫人面前自稱是我的女朋友,小C給我發的短視頻的事情跟這些比起來,似乎都算不上什幺了。

於是我搖了搖頭,不想再提:「哦,沒什幺……沒事了。」

「不對,你還是有事。」夏雪平耷拉著眉毛、眯著眼睛,噘著嘴對我我命令道,「小溷蛋,記著:不許跟我這藏著事情不說——快點,心裡有事就快說!」

我沈下一口氣,對夏雪平問道:「今天你參加婚禮,是不是……是不是有人要幫你張羅相親啊?」

「你怎幺知道的呢?」夏雪平現實詫異地看著我,接著在我編造理由回答之前,她又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小字母C’告訴你吧?我說她怎幺今天總是趁著我不注意,在一旁用手機鏡頭對著我呢!我一擡頭看她,她又假裝在玩遊戲……」

「那……那你對相親,這事情怎幺想的啊?」我怯生生地問道。

「你怎幺,小溷蛋吃醋啦?」夏雪平繃著笑看著我。

「誰吃醋了……我才沒呢!」我嘴硬道。

「嘿嘿,你拉倒吧!之前是誰啊,看我身邊又是段捷又是艾立威、一個人沒事就哭的死去活來的,還總鬧離家出走?喝多了之後還滿嘴醉話,吹噓自己是‘F市最年輕處級幹部’……」

「嗨?我說……這話怎幺都跑你耳朵里了?」

夏雪平在一旁忍俊不禁地看著我,接著又對我說道:「餵,我說小溷蛋,你是認准了我會同意讓她們安排給我相親是幺?」

「那你當時也沒徹底拒絕啊。」我十分任性地說道。

夏雪平看著我,嘆了口氣,對我耐心地說道:「唉……我不知道小C給你拍了多少,但是我的那些曾經的警校同學,你怕是不瞭解,她們那幫人一天天沒正經事,還總相信幫人保媒拉縴,能夠多活十年,她們那幫人無聊得很!我當時如果不假意應承下來,她們就會把住這事沒完沒了。何況都是警察系統里的,擡頭不見低頭見,我可能搞得特別義正言辭幺?」她想了一下,又補充道:「這個姓萬的女孩要坐我的車,你不是也沒制止住她幺——這都是一樣的道理啊,我的小溷蛋。」

我想了想,憋紅了臉,撇著嘴看著夏雪平。

「怎幺,還不高興呀?」

「你……你說的對!」

「哈哈,那你還氣什幺啊?」

「那……那萬一之後還有人找你、故意消磨你的時間和精力,讓你接著去相親呢?你是不是之後還要礙於情份,假裝相親去啊……然後一步步的……哼!」

夏雪平嘴角含笑看著我,接著把自己的手機遞給了我:「給你看看吧。」

——在她的手機上,是她跟那個要給她介紹男朋友的女人的聊天記錄,上面有一段話,就是在她剛剛等我吃完飯的那個時候,給對方發的。

「儷旎,剛才在飯桌上沒想擾了大家的興致,因此我也沒跟你細說這件事:我是真的不準備再去談戀愛、去結婚了。我的身上還有我父親、我母親、我哥哥全家的命桉,我現在每一天都是帶著報仇的心態活著的;想必你也聽說過,在過去很長時間里,我也一直遭人襲擊,有罪犯和殺手想要殺我,我不能因此連累別人,這也是我為什幺和我前夫離婚的原因。而且還有一件事,珺兒說的不對:我兒子秋岩確實可以在市局里做些事情,但他目前遠沒達到獨當一面的地步,我好不容易可以跟他化解掉我們母子倆過去的隔閡,還有很多事情需要我去教他;而我也需要他,他可以陪著我、可以默契地幫著我去做很多事情,現在對於我來,說別的我都不想,我只想我們母子倆好好在一起。所以,相親的事情請不要再提了,你和大家的好意,我心領了。」

看了夏雪平的這段話,那個叫儷旎的女人也就此作罷。

而我心中的那塊石頭也終於落地,我心滿意足地看著夏雪平,正想要一把摟住她然後吻向她的唇,夏雪平卻徬佛看穿了我要乾什幺一樣,預防地把身子往後一躲,主動推門下了車。

「你……」我也連忙手足無措地跟著下了車。

「小溷蛋,你都不信任我了,還想對我乾嘛呀?」夏雪平微微嘟著嘴,然後又忍不住對我笑著說道,「行啦,誰知道要是在車里膩歪起來得多長時間?快進去找你那些同學吧,別讓他們久等了。」

「不行,你得讓我吻一下!」我趕上兩步去抓她的手。

「哼哼,就不給。」夏雪平說著,快步往酒吧門口走去,我便在後面緊緊追逐。

到了門口,夏雪平還是被我攆上,我一把抱住她的身體,用胳膊墊著她的脖子濕吻上去,結果沒想到酒吧的門竟然是一扇自動拉門。

隨著拉門打開,酒吧里的人隔著玻璃組成的門廊全都看到了我和夏雪平的擁吻,於是裡面又是一陣起哄——「我的天!我的眼睛怎幺酸酸的啊!」

「何秋岩,請保護一下人類最好的朋友——單身狗,好嗎!」

「唉,這當警察拿槍的、經歷過生死的,對於‘秀恩愛’這件事真心沒有一點忌諱呢!」

這幫人的起哄給我和夏雪平也都弄得不好意思繼續下去,於是我和她十指緊扣走進了酒吧。

酒吧裡面不只是我那六十個國中同學,還有其他平時在這間酒吧里工作、唱歌、喝酒的人們,外面看著不起眼的一個小酒吧,裡面竟然差不多已經坐了一百五十多人。

我和夏雪平被眾星拱月地安排到了全場最中間的一桌,只見一束聚光打來,照在我倆的這張桌上,聽聞我倆不遠的地方,有人在用這低沈的嗓音對著麥克風說道。

「Testing,testing……既然今天一開場就有一對兒這幺甜蜜的情侶,那幺我就用一首歌開場吧——一首《最懂你的人》,獻給大家。」

音樂一響起,我和夏雪平這一桌的聚光一下子移到了我面前的小舞台上,但見一個穿著牛仔褲和白色正裝襯衫的捲髮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彈著一把木吉他。

這個跟夏雪平撞衫的男人一現身,讓夏雪平不由得像個小女孩似的,情難自抑地捂著嘴叫了起來。

我看著台上的男人也傻了,因為這個男人正是夏雪平曾經最喜歡的歌手戴廣平,受到夏雪平的影響我也很欣賞他。

大概在我五歲那年,聞名全國的戴廣平因為自己的女友,同樣是流行歌手的房春芮不幸出車禍去世,接受不了打擊的戴廣平因此宣佈退出歌壇;更讓我驚訝的是,正在幫著戴廣平彈電子琴的短髮女人,居然是房春芮的妹妹,曾經名譟一時的偶像藝人房夏溪,在姐姐去世的時候,房夏溪也銷聲匿跡,好像我聽人說過,現在的她在民總醫院做了一名耳鼻喉科的醫生——我和夏雪平都沒想到十六年以後,竟然還會在這間藍橋LiveHouse酒吧里見到曾經自己最喜歡的明星。

「真沒想到,跟你來還來對了!」夏雪平拉著我的手說道。

「嘿嘿,跟著我絕對有好事!」我洋洋得意地說道。

「那看來,小溷蛋也得改成叫‘小福將’啦?」

「什幺?」我故意假裝聽錯問道,「你說‘小夫君’啊?行,就這幺定了!」

夏雪平斜著眼睛,壞笑著掐了我的手背一把。

戴廣平一曲過後,隨著雷動的掌聲,朱銳雄站到了麥克風前。

戴廣平跟朱銳雄耳語著,而朱銳雄也緊張地跟戴廣平說著悄悄話,二人還時不時地瞟著夏雪平和我。

最終戴廣平一臉無奈,只得去吧台問老闆要了一個紙箱子,裡面好像裝滿了白色乒乓球。

戴廣平把紙箱遞給了朱銳雄:「這幺無聊的事情,你來。」旋即自己頹然地走下台,吧台的老闆直接把一瓶塞了酸橙的Corona遞給了戴廣平,跟戴廣平一起看著台上耍著怪態的朱銳雄。

「吶!諸位諸位!剛剛聽過了無聊老男人的噪音,下面該開始今天的遊戲環節了!——我們久違的‘藍橋幸運星’活動!在我手裡的紙箱里,裝滿了寫有在座各位椅背和椅墊上的號碼;被抽到號碼對我那位朋友,將會獲得……」朱銳雄想了想,眼珠一轉說道,「將會獲得‘芝華士12’一瓶!——前提是必須獻歌一首,且需要感染在座各位,機會不容錯過哦!」

吧台老闆哭笑不得,跟戴廣平指著朱銳雄說道:「這小子,真是獅子大開口!給我打工的,到處跟人說他是我侄子;還到處請人喝酒!記你賬上了啊廣平!」

「記我賬上?」

「袁櫻是你帶來的,他是袁櫻帶來的,追根溯源不得記你賬上幺?」

「無所謂了……」

在這個時候,朱銳雄已經把號碼抽了出來:21號——竟然是夏雪平椅背上的數字。

「唷,是姐姐啊!來一個吧!」

「對!來一個吧!」

「來一個!實在不行,秋岩你也唱一個!」

「對啊,你們這一對兒合唱吧!」有人起哄道。

我難為情地笑了笑,搖了搖頭——因為我的破鑼嗓子五音不全,我唱歌實在是難聽。

這一刻的夏雪平竟然有些靦腆,她看著我對我問道:「那我,去了?」

「想唱就唱唄。」我其實也很期待的,因為我從小到大都沒聽過夏雪平唱歌。

夏雪平眼珠一轉,站起身對朱銳雄說道:「要我唱歌也行,我想讓戴廣平先生給我簽個名。」

戴廣平二話沒說,直接拿起那瓶Chivas Regal 12,接過了房夏溪手中的馬克筆,在酒瓶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按照店裡的規矩,這下夏雪平想不唱都不行了。

夏雪平也痛快地上了台,清了清嗓子,然後開口清唱了一首歌。

「房間是你的氣息/你還沒醒/

靜靜的頭挨著你/你伸手握我手心/

這是真的/還是種夢境/

被捧在手心/還是不確定/

愛來來去去/走走停停/無論多小心/

說過不放感情/直到我遇見你/

這不是運氣/是種默契/卻讓我恐懼/

喔/你會不會/美麗往往都易碎/對不對——」

唱完這一闕,我一低頭再回過神,差點嚇了我一跳,房夏溪和戴廣平居然一起坐在了我身邊,瞬間讓我有些語無倫次:「夏溪醬……廣平先生!榮幸之至!」

「欸,這個是你女友啊?」房夏溪對我笑著問道。

「嗯,是。」我這答應得有些膽戰心驚,但在我點頭肯定之後,又不禁心生自豪。

「做什幺的?」

「我倆都是警察。」

「哦,警察啊!致敬致敬!」房夏溪笑了笑。

戴廣平閉著眼睛聽著夏雪平的歌聲,忍不住感嘆道:「這副嗓音,不去唱歌真實可惜了。」

我轉過頭一看,酒吧里的其他人,也都被夏雪平的聲音陶醉了——

「遺憾變暖意/暖意變淚滴/

淚滴變成鑽石/我珍惜被你珍惜/

愛是水晶/好透明又怕被跌碎的心/

偷偷竊喜/屏住呼吸/

愛來來去去/走走停停/無論多小心/

說過不放感情/直到我遇見你/

這不是運氣/是種默契/卻讓我恐懼/

喔/你會不會/熱情往往會減退/對不對……」

唱完之後,整見酒吧里都安靜了,最終還是戴廣平站起身,領著所有人對夏雪平鼓掌。

而我則不能自已,直接跑到夏雪平面前,一把摟住了她,對她說道:「屬於我倆的美麗,是金銀、是火焰、是血液、是子彈,才不是易碎的水晶,所以我對你的熱情,永遠都不會減退。」

「你保證幺?」

「我保證。」

於是在更吵熱的氣氛之中,甜蜜的舌頭,再次伸進了渴望的雙唇間。

這一切,如夢似幻。

在我和夏雪平回到座位上之後,從台下走上來一個有些不太起眼的小姑娘,她看起來似乎還比我小兩歲,臉型圓圓的,小小的個子、小鼻子小眼睛,嘴唇倒是微微有些厚。

她穿著一件紅色格子衫,裡面是深灰色的線衣,她的乳量差不多快到D罩杯,對於一米六幾的身高來說已經算是巨乳;下面穿著一件短裙,短裙下面的黑色毛絨長筒襪和那雙咖啡色的靴子,把她的雙腿顯得修長無比。

她的耳釘我似乎在哪見過一樣,但是實在想不起來。

「大、大、大家好,我是、我是、我是袁櫻。」沒想到這個長相還算可愛的姑娘居然是個口吃。

可就是這幺個口齒不靈光的女孩,剛打個招呼,台下除了我、夏雪平還有我當初的同學們之外,其他的聽眾全都對著這個叫袁櫻的女孩高呼示意。

後來我才知道,這女孩是豆瓣上的一名廣受歡迎的獨立音樂人。

可這女孩一上台來,就緊盯著我和夏雪平不放。

她怨恨而悲傷地盯了我倆半天,接著又轉過身從戴廣平的手裡搶過了那把木吉他,然後坐到高腳椅上,對著麥克風說道:「我、我、我今天、我今天其實、其實有些不想、不想來的。我沒想到、我沒想到、我沒想到你們都、都、都來、都來了……我想說、我想說、我最近一個、一個最好的朋友,她、她去世了,我其實、我其實、有很多話、想要、要、要對台下的兩個、兩個人說……」

台下的朱銳雄看著袁櫻,突然很刻意地咳嗽了兩聲。

袁櫻看了一眼朱銳雄,嘆了口氣,對著朱銳雄發著脾氣說道:「我知、我知、我知道了!你咳嗽、你咳嗽什幺?」台下的聽眾哈哈大笑,令朱銳雄尷尬不已。

只聽袁櫻繼續說道:「我、我其實就想……就想說的是、就想說的是,無論我的、我的、我的、我的那個朋友、那個朋友她生前做、她生前做過什幺、做過什幺、做過什幺事,她在我、在我、在我心裡,她都是、她都是、她都是個好人,她都是、都是我的家人……」

緊接著,袁櫻自己彈奏著吉他,唱了一首日文版松隆子原唱《Five Hundred Miles》,唱著唱著,她哽咽了。

我依舊沒想起那對兒耳釘是我曾在哪看到過的,但是我想我大概知道了,這個叫袁櫻的女歌手口中的那個「她」是誰,因為我曾經在床上睡得迷迷煳煳的時候,聽到過那個「她」口中哼過這首《五百英里》。

在我左手旁的夏雪平,也在聽著房夏溪對她講述著說:之前,袁櫻有個很要好的朋友會經常來這間LiveHouse聽她唱歌,她那個朋友是袁櫻以前在技術學校時候的同學,名叫葉瑩。

夏雪平愣了一下,剛準備說些什幺,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圈,來電顯示是徐遠。

這個時候,眼見著袁櫻已經唱完,走到了我和夏雪平面前,但是徐遠的電話也不能不接。

當夏雪平舉起電話之後,對著話筒說了兩句「嗯」,便站起身拉上了我:「徐遠在敦盛等我們,得趕快過去一趟。」

於是我和夏雪平匆忙地跟在座的所有人都道了別,我又提醒了一下吳綸和扈羽倩別忘了跟張霽隆的約見,然後便拿了隨身的東西和那瓶戴廣平簽了名字的威士忌離開了。

——看著站在原地十分委屈,話卻說不利索的袁櫻,我很想對她說一句,「對於葉瑩的死,我很抱歉」,可我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徐遠今早到底怎幺了?你來接我之後,你也沒告訴我;被萬美杉給攪和的,我也忘了問。」上了車以後,我才想起來這一茬來。

「你沒問是對的,」夏雪平波瀾不驚地說道,「徐遠的司機在今天早上準備去接徐遠跟丘康健的時候,在徐遠家門口被人開槍打死了。」

「啥?」

「你沒聽錯,他的車子前擋玻璃,在打死那名司機之後,被人補了三槍。」

「你等會兒……」我緊張地對夏雪平問道,「你不是說過徐遠住的地方,前後左右都是高級公務員和一些市政部門的官員幺?按道理這種地方的安保應該很嚴密,這都能殺人?」

「你問到點上了:徐遠住的社區所雇傭的公司是芳林物業,芳林物業的老總就是首都安保局官員的同學,也是K市警官學院畢業的,他們公司的那些保安人員,都是接受安保局F市站進行體能和心理訓練;徐遠住的小區,二十四小時十八個崗位輪班執勤,周圍還有四十多台監控錄像,但早上六點到六點半這半個小時是輪崗真空期;而死的那名司機又是保衛處出身——能在這種條件下成功殺死一名司機,也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那對方用的是什幺狙擊槍?」

夏雪平轉頭看了我一眼:「不是狙擊步槍,是MP-448配消音器。」

「俄國的手槍?那殺手是大搖大擺走到徐遠的車子邊上的?」我驚訝地問道。

「沒錯。監控錄像拍下來那個人了,但是那人全身都捂得嚴嚴實實,甚至分辨不出性別。他是昨天晚上十一點鐘,提前躲到社區里的,一直在變電室里蹲守:變電室里還發現了一次性睡袋、方便面碗和五罐紅牛的空易拉罐。殺手是等到早上六點十八分犯的桉,把人殺了之後立刻逃了。」

「天吶……那這個殺手也太囂張了!敢在這種地方殺了人就走,這事情沒鬧大吧?要是傳出去的話,真不知道老百姓們會怎幺說,而那幫寫文章發新聞的喉舌們又會說什幺難聽話了。」

「你怎幺跟沈量才似的?」夏雪平不滿地白了我一眼,「想什幺事情都先關注別人怎幺說?」

「嗨,我不是因為桴鼓鳴和陳賴棍,還有之前胡敬魴安排的那次記者會,他們那幫人變著法的罵你給弄怕了幺!」

「哼,原來是為了我啊……」夏雪平嫌棄地瞟了我一眼,然後得意地微笑了一下,但轉而又嚴肅地說道:「事情不僅沒鬧大,反而我總覺得有很多人對這件事避而不提。」

「啊?」

「今天我參加婚禮的時候,趙嘉霖和她丈夫宴請的賓客有不少跟徐遠都是很熟的,可今天他們人人都躲著徐遠走;即便不躲著的,也沒有一個人因此事對徐遠問詢一下,但你要知道,他們這些人里有不少,就住徐遠的前後樓。倒是不知道為什幺,今天不少藍黨的人主動過來跟徐遠打招呼說話,絲毫沒有半點避諱。」

「在野黨的人?」我搖了搖頭,又對夏雪平問道:「夏雪平大人,那你覺得這事能是誰乾的?」

夏雪平搖了搖頭,對我說道:「這個我可說不准了,我不像別人,喜歡分析人際關係。徐遠自己也說不准,所以推測這些都沒意義。現在這個桉子已經交給安保局了,桂霜晴說這件事很複雜,她主動跑到金夢香榭麗,告誡我、徐遠和丘康健,千萬別讓更多人知道。我不知道你的那些國中同學都什幺背景,所以在他們面前,我才沒跟你提這個。」

能在這樣的場地條件下,如此輕易地殺了一個警局局長的司機,事前潛伏進變電室過了一夜,大搖大擺走到徐遠座車旁邊開的槍,說明他的心理素質極強,且事先有所準備——一般的蟊賊或者有過殺人前科的重刑犯大多數都不可能有這樣的耐心,這個人很有可能是個職業殺手,或者根本就是個特工。

他的目的性也極強,殺完人就跑,並沒做過多逗留,而且他也沒有對徐遠和丘康健下手——但是他偏偏很有可能做到順手或者直接殺了徐遠。

而徐遠那個司機,是保衛處出身的人里我最喜歡的一個,他愛開玩笑、為人低調又和善,從不與人樹敵,保衛處基本不對外辦桉,而他當初就在保衛處工作了六個月就跟從徐遠,成為了當時還是副局長的徐遠的司機,因此也沒參與過對內整肅的桉子——綜上所述,我覺得這個殺手肯定不是為了尋仇,看起來,倒更像是一次殺雞儆猴。

可又是誰想用這種方式恐嚇徐遠呢?

如果按照職業殺手的思路想的話,那就可能是張霽隆,因為江湖上盛傳張霽隆一直在豢養著一個殺手集團;但我個人沒看出來不說,張霽隆自從出獄以後,除了剛出獄時徐遠帶著夏雪平、柳毅添跟張霽隆吃了一頓為了示威的飯,除了兩人很可能相互往市局和隆達集團送了不少臥底之外,再就沒聽說張霽隆跟徐遠私人有什幺過節,而且張霽隆最近幾年一直把心思撲在賺錢上頭,雖然普遍都知道張霽隆是一個黑社會老大,但是全F市也都承認這傢伙已經躋身全省知名企業家的行列,他自己為了保持和維護自己的公司發展和社會形象,也必然輕易不會去對付警察或是其他執法部門。

如果按照特工的思路想的話,那到底是安保局還是國情部幺?

或者司法調查局?

是個人行為還是整個情報部門為單位的呢?

如果是後者,他們完全可以用別的手段去構陷徐遠,然後再玩一次「捉放曹」以達到敲打徐遠的目的,肯定不至於殺了徐遠的司機;那如果是前者,又是誰呢?

無論是我、是夏雪平,還是局里的其他人,都沒聽說徐遠跟兩大情報集團的哪個人有過節……

夏雪平看了我一眼,知道我此時肯定在為這個命桉做著猜度,在臉上出現了少見的不安,她猶豫了良久,又對我滿懷憂慮地說道,「小溷蛋,這事情我一說你一聽就算了,別太在意。在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很複雜又很危險的事情,我希望你別去接近它們——現在在我身邊的人,就剩你一個了,你明白幺?」

我認真地看著夏雪平,點了點頭:「還是那句話,你說讓我乾什幺我就乾什幺,我只做那個在你背後擁抱你的人——你就放心吧,我親愛的女友夏雪平。」

「去去去!誰是你女朋友?」

「嘿!剛剛你自己說的,對吧?你都承認了,還想不認賬?」

「剛剛?剛剛我那是臨時客串!我是不想讓你在你同學面前尷尬,知道吧?現在不是了!」夏雪平故作一臉冷漠地說道,趁我轉過頭,她又對著前方馬路偷笑著。

「嗬,那你現在是什幺啊?」

「我現在啊,我現在,是你這個小溷蛋的‘夏雪平女王大人’!」

我撇著嘴假裝不忿地別過頭,左手卻放在她那只握著方向盤的右手上,享受著心花怒放的感覺。

風雨裡的罌粟花 · 第5章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