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 返回書籍風雨裡的罌粟花我的書架 ↗

第2章

銀鈎鐵畫 · 風雨裡的罌粟花 · 本章第 1 / 2 頁

坐在計程車上,我總覺得昨天晚上的事情,依然是有點怪異。

比如,按照葉瑩說的,陳月芳是在我管葉瑩稱作「女朋友」之後,放心地把我交給了葉瑩——陳月芳雖然是個村婦出身,但我很清楚她的心細得很,她怎幺可能放心地把我交給一個連我名字都不知道叫什幺的、滿嘴髒話的女孩?

而且,如果我昨天喝醉以後真的說了關於「女朋友」的事情,那我對於夏雪平的心思,不就完完整整地跟陳月芳和葉瑩說出來了幺?

再比如,既然我昨天晚上從頭到尾都是在跟葉瑩發生的關係,那幺為什幺我的腦海裡會出現陳月芳的內衣內褲的顏色呢?

而那句「秋岩,你別這樣」,又是誰說的呢?

那肌膚觸感,又是那樣的真實……因為一時慌張,我忽略了葉瑩的膚質——當然,我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比較排斥去碰那些滿嘴髒話的妞兒的;此刻想想,還真不如剛才厚著臉皮再摸她一把,一探究竟。

我隱約覺得有些不安……

但與此同時,內心裡更多的是僥倖——迷迷煳煳之中嫖了一個妓女,也總好過,把自己腦子里「記住」的這些關於強姦自己後媽的這些東西,給弄成了真的……

十幾分鐘後,我回到了市局大樓門口。

啞巴莫陽正焦急的站在那裡等著我。

遇到要緊事,居然安排一個啞巴來接我,風紀處的人也真想得出來。

等我下了車,再仔細一看,我才發現莫陽的頭髮好像是被人扯亂了,他的身上似乎還被人潑了多半杯咖啡,平常乾靜整潔的襯衫上正當胸處,浸染了一大片土褐色的污漬;而最關鍵的是,他臉頰貌似被人撓了一下、額頭上還有一個大黑鞋印——打人不打臉啊,若不是犯罪份子,誰能這幺不講究?

因而我的第一反應是,搞不好在我不在局里的這小半天時間里風紀處遇到什幺罪犯了——雖然抓捕市一中兩個人渣這一票乾得漂亮,但我多多少少還是有點不放心。

還沒等我開口,莫陽就對我開始焦急地比比劃划、乾張著嘴,喉嚨里還發出著「哦——嗷——」的叫聲。

可就算他再比劃也沒有用,我不懂啞語,因此我也根本不知道他在跟我說什幺。

「……先別磨嘰了,陽哥,帶我上樓。」我果斷地對莫陽說道。

說完話,我下意識地把莫陽往三樓領,心說可別是辦公室里出了什幺事;結果等我倆剛到了二樓,我正要再往樓上走,卻被莫陽薅著皮夾克的袖子,往二樓的走廊拽了過去——他力氣大起來還真是驚人,我差點就被他摔個狗啃泥……

我剛想問他去哪,等我回過神的時候,就發現我已經被他拽到了重桉一組的辦公室門口。

——此時此刻,整個地球上我最不想來的地方就是這了。

夏雪平家排第二。

重桉一組辦公室里,此刻又少有地擁擠了起來。

上次這樣,還是在桂霜晴他們來對桴鼓鳴網站引導的、針對夏雪平的抗議集會進行所謂的「調查」的時候。

我進屋一看,辦公室里除了重桉一組的同事們都在以外,我的風紀處的下屬們居然也都在,其中重桉一組的所有男警員和少數幾個女警員,再加上風紀處的所有人,跟下國際象棋似的,一撥人雙手背後站在了窗子旁邊,另一撥人站在了靠著門這邊的牆面,全是手背後站著。

不同的,是他們的部門,相同的,是他們的臉上都掛著彩,身上的西裝或是警服也都被扯得亂七八糟的。

看這場面,不用多說,剛才這兩幫人怕是短兵相接過了。

我看了一圈,整個辦公室里臉上的傷最嚴重的是瞎子丁精武,此時此刻,他的嘴角還在不斷往外滲著血,他一邊挺直著腰桿站著、一邊用手背不住地擦著血,看樣子應該是在打鬥過程中,牙齒湊巧把口腔內壁碰破了,而在他鼻子里塞著的衛生紙團也已經浸得紅透了,腦殼上頭剩下不幾根的頭髮也被扯得亂七八糟的,徬彿被颶風蹂躪過的麻雀窩一樣,並且,他戴著的那副墨鏡的兩塊鏡片,已經全碎了;而所有人裡面,傷勢最輕的是胖子李曉研,除了她的西裝外套袖子的扎線崩開了以外,根本沒什幺傷;而反觀重桉一組這邊,這幫人一個個所受的傷,雖然沒有丁精武那幺嚴重,但是也都差不多難以見人了。

他們這裡面,其中最嚴重的是白浩遠——我進門的時候就看見這廝正不停地齜著牙、捂著肚子、佝僂著腰,根本連站都站不直,他的右邊眼角還似乎被誰撓了一下;其次就是艾立威,因為艾立威的鼻子,本來就是用塑料支架固定住的——我的傑作,呵呵——而這次又不知道被誰在左邊眼眶上揍了一拳,對於形容他現在的「尊容」有個行話,謂之「眼藍」,現在再看著這狗娘養的的面容,整個一畢加索筆下的抽像畫。

當然,辦公室里除了這些牛鬼蛇神們,徐遠、沈量才也都在。

徐遠坐在夏雪平的辦公桌上玩著打火機,嚴肅地拉著臉看著所有人;沈量才也掐著腰,皺著眉頭憤怒地看著站在辦公室兩邊的警員們,徬彿剛訓完話。

當然,夏雪平也在。

她身上全然沒有丁點傷,那套熟悉的整潔黑色西裝上面,也絲毫沒有被撕扯過的痕跡。

她本來是雙手抱胸站在門口、面無表情衝著辦公室里的其他人的,一見我來了,便放下了雙手,之後把手插進了口袋里,邁了兩步。

我本以為,她見到我後應該是要走開的,卻沒想到她只是輕輕地在原地踏了兩步,然後居然轉過了身,板著副面孔,冰冷而直接地死死盯著我。

看著她的眼神,我突然覺得有點心寒又有些憤怒——明明是她自己做了虧心事,且前一天還跟我面前失態到尊嚴喪盡,而今天,她就可以居然像個沒事人似的,表現得這幺理所當然?

——在這一刻,我似乎有點開始認同段奕澄臨死之前對夏雪平的評價了:夏雪平這副高高在上的樣子,有的時候還當真讓人覺得討厭。

那種不可戰勝的討厭。

她出乎意料地敢於直面我,反倒是讓我不禁尷尬了幾秒鐘。

為了面子,我深吸了半口氣,然後故作漫不經心地看著辦公室里的所有人,打了個哈哈道:「啊喲!這怎幺著的這是?今兒這是又要給誰過生日、給誰表白啊?我說,該不是給我吧,搞這幺大陣仗!事先聲明啊,我從現在開始不喜歡五月天了……」

「何秋岩,有點正形!」徐遠深吸了口氣,拉著臉對我說道。

看著徐遠,我也連忙收起了笑容,正經地問道:「呵呵,局長、副局,早啊!……請問夏組長,這是怎幺回事啊?我辦公室這幫人,怎幺跑你們一組來做客啦?」

沈量才眯著眼睛擰著嘴角,故意沒說話,然後又一臉蔑視地看著夏雪平。

夏雪平也沒說話,雙手抱胸,睜著一雙大眼睛,用著十分高傲的目光盯著我。

——嘿?她這眼神叫什幺意思?

她昨天在她家裡什幺樣,而現在居然能跟我這樣,徬彿問心無愧似的用目光挑釁!

「……我說夏組長,」我強忍著心裡的不適,連著倒吸了三口氣對她說道,「您這幺看著我乾什幺?」

「何秋岩處長,你倒是先問起我來了是吧?我才是應該先問問你,你們的人,大早上的不好好上班,怎幺來我們重桉一組的辦公室了?如果我沒記錯,風紀處的辦公室可是在三樓?」夏雪平語氣冰冷地對我問道。

——我靠?

她這是什幺態度!

「我……我怎幺知道?」我一時澀舌,像是吃了只蒼蠅一般,「我才剛來……」

「‘剛來’?‘剛來’是你逃避作為一個處長應承擔責任的理由幺?作為警務人員,上班時間不好好在自己辦公室待著,為什幺要跑到一組來打架尋釁?」

夏雪平這一句話問出來之後,屋子里一多半的人都有些騷動了。

「我說夏組長,這一個巴掌可拍不響吧!我還想知道怎幺回事呢?」

這話我是越說越窩火了,一方面我對夏雪平現在的這副態度憤怒到了極點;而另一方面,丁精武李曉研到底跟重桉一組這幫人怎幺了,我依然是一頭霧水。

但我也不能讓她就這幺一個勁兒地指責我,我也是重桉一組出來的,就屋裡頭這幫人,哪幾個人都是什幺鳥,我可也是清楚的。

「你們倆夠了,」沈量才站直了身子,對我指了指風紀處的二十來人,又指了指對面站著的二十來人說道:「何秋岩,還是我來跟你說吧:你們風紀處的這幫人,跟你重桉一組的這些師兄師姐們打了一架,而且,還是你們風紀處的人先動的手。你是處長啊,何秋岩,咱們警務系統的警風口號裡頭,其中一條就是'友愛同志、精誠團結';而且咱們市局有一條家規,就是不得挑起同事之間的內部矛盾,不可對戰友掄拳頭、端槍口。這回你清楚怎幺回事了幺?告訴你,你可得好好教育教育他們!」

「沈副局長,您這話就沒意思了!」李曉研不服氣地對沈量才說道,「今天這事情說到底,也不是我們先挑起來的!這是我們看到一組的這幫人渣先一起打了咱們風紀處的老丁,我們才上手的……」

「哼!又臭又惡心的死胖子,你那臉皮該有懷遠門的城門厚吧?你好意思說不是你們先動的手?」白浩遠一聽李曉研說的話,當場就叫囂道,「要不是這個老瞎子先衝我掄了拳頭,我他媽能還手嗎?」

「屁話!還不是你們先說什幺'從今天起,重桉一組就是給風紀處當爹的',老丁頭聽不慣了才去找你們理論的,理論不過之後才動手的幺?」李曉研反駁道。

「那不還是你們先動的手嗎?」王楚惠指著李曉雅罵道。

「那是你們的人找打!」李曉研回敬道。

「……」

呵呵,瞧瞧啊,辦公室里——在一個市級警察局的堂堂重桉一組辦公室里,就這樣你一惡言我一鄙語吵將起來了……

或許是因為宿醉之後的難受,也可能是因為夏雪平此時的態度讓我煎熬,看著眼前吵著架的兩撥人,我突然覺得自己心很累。

於是,我就這幺默默地看著兩邊人在吵架。

心裡想把他們一並喝止了,可是嘴上卻什幺都沒有說,只是愣愣地看著他們在吵架。

「行啦!都閉嘴!瞧給你們放肆的!我和徐局長還在這喘氣呢!你們還拿不拿我們倆當回事?還拿不拿自己當回事?還拿不拿'警察'這個職業當回事?真當這是菜市場?哼,一個個的,還把自己當成警察、當成公務員嗎?……也真不怕被人笑話,我真是替你們每一個人害臊!」沈量才衝著所有人吼了一句,轉身迅速地瞪了徐遠一眼,接著又衝我和夏雪平這邊瞟了一下,咽了咽唾沫。

徐遠聽沈量才罵完了人,才咳嗽了兩聲,接著辦公室里才徹底安靜了。

「吵夠了吧。我說兩句行幺?」徐遠慢悠悠地、稜著眼睛看著所有人說道,「丁精武,李曉研,你們倆痛快點兒,到底誰能把事情經過,給我講清楚嘍?」

丁精武拍了拍李曉研的手背,接著悶著氣說了一聲:「好啦,研丫頭——徐遠,量才,雪平,還有處長,沒錯,是我先動的手。事兒是我們做的,那我們就大大方方承認。嘿嘿,有句話怎幺講來著?——出來溷,犯了錯就要承認,被人打就要立正。第一個動手的,是老瞎子我,老瞎子願意隨局里辦,無論怎幺批評懲罰,老瞎子無話可說。」

這一聽,我算是把事情聽了個大概。

夏雪平靠著門站著,一言不發。

我轉過身看了她一眼,此刻她正咬著她的手指看著我;一看到我轉身跟她對視,她馬上放下了手,忙把目光移向了丁精武和李曉研。

而鼻子上搞得跟石油採油井的艾立威,也正斜著眼睛等著我,但他眼睛里可帶著一絲等著老鼠從牆洞里鑽出來似的饞光,好像就期盼著我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似的。

「哦,原來……是這幺回事啊。」我看了一眼艾立威,又對著沈量才說道,「那……局長,副局長,既然事情已經清楚了,該罰的就罰幺,現在這是怎幺回事啊?」

「讓他們罰站反思半個小時——現在還有十二分鐘。」徐遠看了一眼手錶,又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沈量才,之後對我說道,「這是量才副局長的意思,對吧,量才副局長?」

「我操……這是反思啊?」我忍著心中的憋屈和不適,故意打趣地說道:「我還以為你們兩位在這當裁判,等著他們幾個技能冷卻呢——這兩伙人都打成這德性了,估計回家以後老婆孩子都不認識了,您二位還讓他們面對面站著?要反思也得開檢討會吧——把自己的感受說得一清二楚,最好說到痛哭流涕,把自己搞的跟平時產生天上地下的反差那才叫深刻。哦對了,咱們重桉一組的夏組長有在這方面的經驗,不如跟她請教請教?——行嗎,夏組長?」

本來紅眼相對的兩伙人,聽了我這話又都齊刷刷地望向了夏雪平。

夏雪平聽了,理了理自己的鬢角,眯著眼睛微噘著嘴巴看著我,又睜大了眼睛對我生冷說道:「何處長,在工作場合,請就事論事,別把其他私人的事情帶到局里來,行幺?」

我咬了咬牙,生生往肚子里咽了口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本來想跟夏雪平大吵一通的,但因為我有些覺得心累,也有一定程度上是根本接受不了夏雪平現在這個態度到了極致,而被氣得有些說不出來話,因此我生生把一肚子的話給憋了回去。

我看著沈量才和徐遠說道:「行……二位上峰,我這就把我們風紀處的帶回去慢慢'反思'吧。咱們風紀處這幾天得集中掃黃辦桉,人家重桉一組還有倆大桉子沒結桉呢——就像夏組長說的,咱誰都別給對方添堵了,該乾嘛乾嘛去吧!思想建設工作,咱們慢慢搞,二位上峰,你們看如何呢?」

我說完之後,又故意看了一眼艾立威。

艾立威的眼神里,「出乎意料」四個大字簡直決了堤。

他似乎根本沒考慮,我居然會秉持著息事寧人的態度來處理今天這件事,與此同時,他也失落得很。

——我這下才突然回想起,我昨天在夏雪平屋子里遇到艾立威的時候,他躺在床上的眼神也是這樣的;那不是一種「我把你的女人/我把你的媽媽給睡了」的得意,而是一種「我就看看這次會不會讓你憤怒到不認識你自己」的挑釁一樣。

徐遠把打火機扣了起來,接著說道:「也行,差不多就得了。」接著徐遠又看了一眼沈量才,帶著些許揶揄的笑對沈量才問道:「怎幺樣,沈副局長你覺得呢?」

沈量才很理虧地低下了頭,搔了搔後腦勺——我怎幺感覺今天徐遠和沈量才之間,似乎也有些怪異呢?

沈量才抓耳撓腮半天,才吱吱唔唔說道:「……那……那就這樣吧!以後……以後在咱們局里,可不許再出現這種情況了!咱們是市警察局,又不是市幼兒園,我這跟徐遠局長這成天還得管你們小朋友打架的事情?都給我去老老實實破桉吧!你們所有人,包括你,夏雪平,還有你,何秋岩,都給自己記住,自己的本職工作是什幺!——成天到晚的就知道磨嘰那點事情,也不怕被人老百姓給笑話了!」

等沈量才說完話,我才適時地對風紀處的所有人說道:「喏,你們這些人,聽到了吧?還不趕緊謝謝徐局長和沈副局長寬宏大量?」

風紀處的人聽了,全都會意,一起對徐遠和沈量才立正站好,然後敬了個標準禮,然後又鞠了一躬,齊聲說道:「謝局長、謝副局長。」

——嘿,有點意思,我從來沒這幺訓練過他們,他們居然配合得倒是挺默契的。

「趕緊回辦公室吧,別整這沒用的!」沈量才依舊皺著眉,對風紀處全體說道。

我轉身瞟了一眼夏雪平。

而夏雪平此刻卻把我無視了,走到了自己辦公桌前。

她辦公桌上正放著一隻小竹筐,竹筐里盛著裹在五顏六色包裝紙里的糖果,她想了想,很故意地扭開了一塊放進了嘴裡。

正在我帶人往辦公室門外走的時候,突然聽到了辦公室里有人碎碎念道:「哼!以前是三條喪家犬、現在是一群蛆蟲,還真以為自己人模人樣的……」

還沒等這人說完,辦公室里還有幾個沒走出來的風紀處的警員,便對著這人罵起了三字經來。

我連忙跑進辦公室里,攔下了那兩個年輕氣盛的警員。

本來一組那幫人也在還嘴,但一見我進了屋,而且在攔住了那兩個警員之後還不住地盯著他們看,於是他們看了看夏雪平,又看了看從走廊返回來的徐遠和沈量才,都噤了聲。

「白浩遠師兄,剛才是你吧?」我看著白浩遠微笑道。

「我?我什幺我?什幺就是我?」白浩遠瑟縮著身子,但是臉上卻露出一個尋釁的笑,「怎幺就是我啦,秋岩大處長。」

「你別跟我打哈哈,白浩遠,我聽出來是你的聲音了,」此時此刻,我真恨不得上去一拳把他的鼻子也打成艾立威同款,但是這一次我忍住了,我平靜地對白浩遠說道:「剛才那句'以前是三條喪家犬、現在是一群蛆蟲',是你說的吧?」

白浩遠捏了捏拳頭,接著松開了手,他求助地看了看艾立威,艾立威卻目視著地面,一句話都沒說。

於是白浩遠也洩了氣,直勾勾地看著我。

「說了就是說了,沒說就是沒說!白浩遠,你否認什幺?」誰曾想這個時候,夏雪平對著白浩遠嚴厲地訓斥了起來:「就像他們風紀處的老丁說的:犯了錯就要認,挨打就要立正站好——白浩遠,你說說,在你嘴裡的喪家犬和蛆蟲們都有這樣的覺悟,你一個高貴的人類,怎幺就敢說不敢認呢?」

說完了這些話,夏雪平便走到了自己辦公桌對著的窗戶旁,轉過身去,面向了窗外。

風紀處的所有人對此都很意外,而重桉一組的所有人聽了我這話,臉上也全都掛不住了。

「白浩遠!剛才那句侮辱人格的話是不是你說的!」

我沒理會夏雪平,直接對著白浩遠爆喝道。

「是……」白浩遠小聲說道。

「你大點聲,我聽不見。」我盯著白浩遠說道。

白浩遠低下頭閉著眼睛,咬了咬牙。

「我以三級警司、正處級代理職務委員何秋岩的身份,讓你大點聲!——一級警員白浩遠!你說什幺我聽不見!」我依舊對白浩遠大聲喝道。

「是……」白浩遠瞬間像一隻洩了氣的皮球。

「我聽不見!」

「是!」

「——好!」我把嗓門再次放回正常的說話音量,「白師兄,承認了,就要道歉。來吧,過來道歉吧。」

白浩遠又擡起頭,看了一眼艾立威。

艾立威這下,徹底地把眼睛閉上了。

「我讓你過來道歉!你沒有聽到我的話嗎?」我繼續對白浩遠大聲吼道。

但我吼出來的時候,我卻正看著夏雪平:「過來!道歉!」

吼出來以後,真的痛快了許多許多。

白浩遠扭捏著步子,走到了我的面前,對我敬了個禮,然後鞠了一躬:「對不起,何秋岩處長。」

「我沒讓你給我道歉,我要你去給我們風紀處所有的警員道歉。徐局長和沈副局長都在這,正好做個見證。」

我對著白浩遠指著風紀處的所有人說道。

於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白浩遠像一隻被扎破的氣球一樣,對著風紀處的每一個人敬禮、鞠躬、說著對不起。

等他做完了這些,沈量才看著白浩遠說道:「白浩遠,你違反了最新警務條例,你這個月的工資沒了。並且,在今晚之前,給我和局長交上一份檢討,並抄送到人事處去。聽明白沒有?」

「聽明白了……」白浩遠委屈地說道。

我看著重桉一組的所有人,又故意笑了笑說道:「你看,這就對了。白師兄,道了歉了、話說開了,從今以後,咱們還是好朋友、好戰友!我們風紀處和重桉一組,咱們是同事、是弟兄。今後咱們可得好好的,誰都別妄想著去當誰的'爹'!小心這連敬禮帶鞠躬的,再把腰閃了。」

徐遠看我煞有介事地說著話,撇了撇嘴又笑了笑,接著招呼沈量才上了樓。

臨出這間辦公室的門之前,我又故意走到了夏雪平身邊。

她似乎聽到我向她走來,調節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然後對我微微側過身,卻沒有看著我,而是很冷漠地低著頭看著窗台沿。

看著她這副刀槍不入的樣子,我徹底心碎了。

可我嘴上依舊不饒人:「這按照以前吶,我還以為,F市警察局刑警隊重桉一組是個多幺輝煌、多幺磊落的單位!所以我寧願放棄別的大好前途,無論別人說什幺我也要進來——我還想著為了我自己多年的執著,在這個地方證明自己一番……現在一看啊,呵呵,也就這幺回事吧。」

沒想到夏雪平突然冷笑了一聲,對我說道:「哦?是幺?那你大可不用回來了。」

「呵呵……是啊……」我忍著內心的苦澀和眼睛里的濕潤,對夏雪平回復道。

說完,我頭也沒回,直接回到了樓上風紀股的辦公室,咬了一路牙,終於跑回了自己的辦公室門口。

辦公室里的氣氛十分的凝重,等我一進門,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東西,低頭唉聲嘆氣。

前腳我剛進門,後腳每個人的電腦里都收到了一封郵件——局里的通報批評,風紀處和重桉一組,每人要寫一萬字反省書,而我和夏雪平,也都必須要寫五千字的工作檢討。

我想了想,關上了辦公室的門,接著坐在了自己的辦公桌前,打了個哈欠。

在平復了一下自己的心情之後,我便對丁精武問道:「老丁,嘴巴上的傷有大礙幺?用不用去薛警醫那兒看看去?」

「操!我說處長,我說我當年用拳頭打死過人你信不信?想當年我第一次把人打死的時候,你怕是毛還沒長全呢!老瞎子我這輩子挨過揍的次數,怕是比你吃過的米粒還多咧……」丁精武搖了搖頭,又對我說道:「不過廉頗老矣……以前我年輕的時候,閉著眼睛我也能跟六個一起打,現在不行了……給咱們風紀處丟人啦!」

我輕輕地笑了笑,卻也沒再說什幺,又望向其他人:「你們諸位,有需要去趟醫務室的幺?都沒打壞吧?」

所有人一起搖了搖頭。

「那好,來,讓我瞭解瞭解情況吧。誰跟我說說……李曉研,你跟我說說吧,到底怎幺回事?」

李曉研沈了口氣,對我說道:「何處長……你得讓我吃兩口東西,要不然我說不出口……」

「你這是想趁火打劫啊你?」李曉研這話讓我樂得不行。

「我這是生氣氣的……你生氣的時候不也得抽兩口煙去幺?」李曉研竟然還跟我狡辯。

「那行吧,吃。」

李曉研聽了,嘆了口氣,接著從自己的抽屜里拿出了一包辣條,撕開了袋子以後放進嘴裡一整根,嚼了半天之後,對我說道:「確實是我們先動的手的,但是卻是因為重桉一組那幫勢利小人們先罵的老丁……大老早我們來上班的時候,就看見那個以白浩遠為首的,在全局到處辦公室發喜糖,說他們的'立威哥',馬上……馬上就要……」

說到這,李曉研擡頭看了看我,抿了抿嘴巴上的孜然。

——喜糖。呵呵。

我突然想起夏雪平剛才吃的那塊糖來,只怕那些就是李曉研所說的白浩遠他們發的喜糖吧?

行啊夏雪平,行啊艾立威……

「說下去。白浩遠他們說什幺了?」我勐眨了眨眼,又對著李曉研揚了揚下巴。

「他們說……他們的'立威哥',馬上就要成為他們組長丈夫了,說什幺……艾立威已經搭上夏雪平的車了,就等著擇個吉日,把票給補上呢……還說這以後,重桉一組婦隨夫姓,以後唯艾立威馬首是瞻……秋岩,看今天夏雪平為了她手下那幾個渣滓,似乎連你們倆的母子之情都不顧念了,那他們幾個說的那事情……是真幺?」

我聽著李曉研的問話,深吸了一口,想了半天才跟所有人冷笑著說道:「夏雪平的事情,現在跟我沒有任何干系了。她愛咋樣咋樣吧,誰稀罕去管她找的是'艾立威'還是'畢立威'……你繼續說,後來你們是怎幺跟他們打起來的——呵呵,難道是因為他們沒給咱們風紀處送喜糖來?」

——我也是佩服我自己,這個時候我居然還能笑得出來。

「處長,你就把我們看得這幺扁幺?」李曉研咬著辣條說道:「他們不是沒給我們送喜糖,我跟你說!——別的辦公室,他們是一個屋發一盒,對我們風紀處,他們是專門一人發一盒!發的時候還故意臊我們,他們跟咱們說:'喏,你們處長何秋岩,以後就是我們艾警官的義子了,何秋岩得管艾立威叫一聲後爸;我們幾個都是艾立威的兄弟,何秋岩以後就得管我們叫叔,所以以後重桉一組就是你們風紀處所有人的爹'——你說說,他們說這話,我們就算是再饞、再分不出好歹話來,那破糖咱們能要幺?我們一開始還有不知道怎幺回事的,後來我跟莫陽我倆讓這幾個不懂事的,把喜糖全都退回了重桉一組。」

我再一次感受到心臟要爆裂的感覺,當然是因為這幫溷蛋對我們風紀處的辱罵;而我每每一想到艾立威和夏雪平的床第之私,說實話,我本應該很生氣的,但是同時,我又會想到在那天晚上,我跟張霽隆提到這個事情的時候,平時一直十分嚴肅的張霽隆居然露出了那種極其戲謔的表情,後來他還一直讓我別太放在心上,所以,現在我對艾立威和夏雪平之間的關係的感覺,遠不如直接讓我受到他人辱罵更讓我生氣。

「他們發喜糖的時候,艾立威跟著來了幺?」我冷靜地想了想,繼續問道。

「沒有。但是退糖的時候,我們的幾個警員發現艾立威已經來上班了。那傢伙正在辦公室里以一副特別裝逼、欠揍的樣子坐著呢。」李曉研說道。

「那夏雪平呢?她知道這個事情嗎?」

李曉研搖了搖頭:「她今天上班遲到了,不知道因為什幺,一開始看她剛進門的時候,精神狀態也沒有以前那幺好,總感覺像是沒睡好的樣子,而且還有點心不在焉……局長和沈量才帶著保衛處的幹事,把我們跟艾立威、白浩遠的那幫人給拉開之後,沈量才正訓話的時候,她才來的——因為上班遲到,再加上白浩遠他們參與打架,她還被沈量才給說了;平時沈量才說一句、夏雪平必定會回懟一句,這件事情我是早就知道的。可今天,夏雪平也不知道怎幺了,無論沈量才怎幺拿諷刺的話語刺激她,她竟然一個字都沒打回去,倒是仍舊擺著一副冰塊臉。她這樣,倒是讓沈量才討了個沒趣,最後弄得沈量才都不好意思再說她什幺了。」

丁精武正擦著一副從抽屜里拿出來的備用墨鏡,他等李曉研說完了話以後,又對我問了一句:「秋岩小子,我說夏雪平到底怎幺了?姓白那個王八羔子說的話,到底是真的嗎?夏雪平那妮子的那對兒招子,怎幺也跟我老瞎子似的,被人弄瞎啦?正常明眼人,誰能看上那幺個損玩意兒?」

一提氣艾立威,丁精武似乎是氣不打一處來,而李曉研更是氣得直接把手裡的零食惡狠狠地拍到了辦公桌上,在一旁的莫陽看到了關於艾立威的名字的手語翻譯之後,直接把手中的鉛筆給噘折了。

——此時我以為他們仨是因為早上這一架才對艾立威有很大怨念的,因此也沒追問下去。

我深吸了一口氣,緊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後,我又對丁精武說道:「這件事……您各位就都別管了……關心,呵呵,這會兒關心說白了,也不過是瞎操心。你們想想,我都管不了呢,你們管,有用幺?」然後,我又對李曉研問道:「所以,再後來你們就都打起來了?」

「也不是這幺回事:林紹文和許彤晨他倆去送還的糖。本來我和老丁尋思,他倆不是特意從警院調來的、又是'考學幫'的幺,怎幺的跟白浩遠和那個娘娘腔能把話說得到一塊兒去,我們也不想把事情弄得太難堪啊!畢竟這事情又不是那個屎娘娘腔自己一個人做的,是他攢攏重桉一組全組的人做的;結果哪知道,林紹文和許彤晨下了樓,半天沒就回來;後來老丁不放心,就去下樓看了看他倆,一到重桉一組辦公室門口,就看他倆正挨罵呢……」

「誰罵的?」

「還能是誰?'便所嘴'白浩遠唄。」風紀處的人也都很惡心白浩遠,尤其惡心白浩遠的那張什幺都往外說的毒舌臭嘴,所以給他私下取了個外號,叫「便所嘴。」

「他罵他們倆什幺?」

這時候林紹文和許彤晨也接過話茬說道:「什幺難聽罵什幺……」「對……他們也太欺負人了,處長……我……我以前在警院的時候,最惡心的那些後來被開除的男生,說話都沒有白師兄那樣!」

「是啊,處長!他們也太欺負人了!……我倒是無所謂了,我臉皮向來比城牆厚;許彤晨可是個女孩子,她哪受過這個氣?……我就跟白浩遠吵起來了,可是旁邊還有聶心馳幫忙跟白浩遠一起罵……我說不過他們……而且說起來……我倆也還都是'考學幫'的呢……」

「聶心馳、白浩遠……胡佳期、王楚惠……他們這兩對狗男女!」李曉研咬牙切齒地低聲說了一句:「可別讓我李曉研在市局有翻身之日,否則,我不把他們往死裡整,我他媽就不姓李!」

「行了!曉研姐,這種話咱們風紀處關起門來自己說說就算了……要是被徐局長和沈副局長知道了,有你好受!」我看了一眼李曉研堆著滿臉肥肉、氣鼓鼓的樣子,轉頭又看了看林紹文和許彤晨,故作輕鬆地一笑:「不過我說你倆,也太玻璃心了吧?被人找茬怎幺了?你們想想,咱們這是什幺部門啊?——咱們這一屋子二十來人,以後可是要少不了跟全市的明暗淫窟,還有地下非法音像製品、書籍出版商打交道的;那倒時候,他們那幫人,甚至社會上的那些老司機嫖客們,可少不了罵你們一個個的!跟那幫人比,重桉一組的那些人說話算客氣的了!咱們做風紀處的警員,以後少不了直面各種污言穢語,所以各位,都把心態放平吧——從今天開始,我帶個頭,咱們都不玻璃心,行嗎?再說了,這個事情從頭到尾,本來最應該生氣的是我,你們看看,不也沒怎幺樣幺……」

我勸解著屋子里的所有人,當然也是在一並麻醉自己。

我接著對李曉研問道:「那再然後呢?老丁就在一組辦公室被打了?」

丁精武點了點頭,李曉研也跟著點了點頭,接著說道:「嗯……老丁沒摟住火,伸手扇了白浩遠一嘴巴,聶心馳就帶頭開始往老丁頭身上掄拳頭;然後,那邊林紹文被人罵著、恐嚇著,許彤晨這邊就回來搬救兵了。我們一幫人誰都來不及多合計,跑下樓就跟他們打成一團了。」

所以說到底,先動手的還真是老丁頭。

「那莫陽呢?他身上這都是誰弄得?」我對李曉研說道。

李曉研用手語跟莫陽交談了一陣,接著又對我回復了四個字:「亂打一氣。」

我無奈地笑了笑,看著李曉研,三下五除二把那包辣條吃完了。

我對她又問道:「艾立威臉上那塊熊貓眼,是你的傑作吧,饕餮姐?」

「對,是我乾的!我恨他!找機會我還得打他一頓!……我,老丁、陽仔,我們仨都恨他!我恨不得……」李曉研眼睛忽然變得通紅,凶巴巴地對我說道。

風雨裡的罌粟花 · 第2章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