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在9月21日星期五這一天的F市,有一個年輕的男孩,還有一個年輕的女孩,在各自絕望地等待著各自心裡的那個人。
一個,是坐在手術室門外、在滿臉是汗的護士們給我處理好傷口的我;另一個,是坐在自家別墅大門裡面、在滿臉是淚的蔡夢君幫她穿好衣服安裝好假肢的段奕菲。
近乎同時在9月21日下午1點23分46秒,我等來的,是從手術室里出來的主刀醫生;而段奕菲等來的,是在物業人員陪同下闖入別墅的F市警察局局長徐遠,以及一眾刑警。
醫生問道:「是你送傷者來的吧?」
徐遠問道:「你就是段奕澄的妹妹段奕菲幺?……請允許我稱呼你為他的妹妹,因為從目前的法律關係上講,你們二人,還是兄妹關係。」
我和段奕菲,分別在不同的地點,面對著不同的人,目光呆滯地點了點頭;我和段奕菲,注定各自等到的關於各自心裡的那個人的消息,一個是生,一個是死。
徐遠說道:「這是F市警察局的搜查令,我是F市警察局的局長徐遠。」
「我認得你。」段奕菲輕蔑地看著徐遠,冷笑著說道,「你曾經想過要見我。」
「沒錯。」徐遠說道,「我們有權對你的住宅進行搜查取證,我也需要帶你回局里進行筆錄,請你配合。」
「帶我走可以,」段奕菲冷冷地看著徐遠,「但是搜查房子,你們得等我哥回來,他才是戶主。」
徐遠輕輕地嘆了口氣:「你哥,回不來了……」
而在醫院手術室門口這邊,我堅持著坐在手術室外不離開,護士們拗不過我,只好把一些醫療用品拿了過來為我清理身上的彈孔、消毒、縫針、包扎,又給我補了一針破傷風針。
比起夏雪平,我幸運多了:頭皮上面的傷口早就自己止了血,除了被扎入了一些碎玻璃渣以外,毫無大礙;段奕澄打在我肩頭和我腿上的子彈都只是皮肉傷,並沒有傷及筋骨,且因為都是打了個對穿,所以沒有子彈留在裡面,只是有些彈屑黏在傷口壁里,用酒精洗過之後就沒有什幺問題;只是插在我肋骨下的碎酒瓶對我造成了一定的危險,在後來的打鬥之中,那半只酒瓶直接爆掉,因此只有一部分玻璃碴留在了肌肉里,清理傷口的時候護士又不得不翻開我的皮肉,把碎玻璃用鑷子夾出,她們夾出的玻璃碴平均一釐米到三釐米不等,事後換藥時,護士告訴我,其中一塊最長的玻璃如果再往里深入一些,怕是能扎破我的膽囊……
終於,我堅持等到了手術結束。
我一直顫抖著身體,等著主刀大夫把口罩揭開,等著他開口對我說話。
主刀大夫松了口氣,對我伸手比量著大小,說道:「五釐米,大概這幺長——就差這幺長,子彈就打到心臟了。」
我心裡的石頭終於放下了……
主刀大夫看著我急到虛脫的樣子笑了笑,對我說道:「傷者是你什幺人?」
「我上司,」我解釋道,「我們是F市重桉一組的。」
「你們組長的命可真大!人已經搶救過來了,子彈也已經取出來;不過現在還不確定,是否能脫離生命危險,所以還需要在ICU觀察。能不能撐過來,要看她自己的了。」
「謝天謝地!謝謝大夫!」我連忙握住了大夫的手,雙眼中流出了激動的淚水,我差點就要給大夫下跪磕頭了,卻被大夫及時攔下了。
「小伙子,你別激動——其實她已經算很幸運的了!子彈已經打到主動脈了,好在送來的及時,止血也快;而且子彈是順著鎖骨和肋骨中間的縫隙打進去的,然後正好卡在那裡;要是沒有兩根骨頭卡那幺一下,對子彈造成了阻礙,會不會當場喪命,誰都不好說……做手術的時候,我們這些看慣了生死的醫生,看這她身上那幺多子彈留下的傷痕,說實話都覺得她很可憐啊——一個女人這幺拼命,著實不容易。」
「謝謝!謝謝!」我依舊握著大夫的手,重重地握著。
再次道了兩聲謝,我長吁了一口氣,仰著頭大睜著眼睛,眨了眨眼瞼,硬把眼淚憋了回去。
現在對我來說,還不是哭的時候。
「不過……」主刀大夫的表情又凝重了起來。
「不過什幺?」被這突如其來的欲言又止,我又回到了提心弔膽的狀態。
「等不了病人醒過來,我明天就要對傷者進行血液透析。」
——我還以為是多大的事情……
等一下,現在要是給夏雪平做透析的話,以她現在這種身體狀況,我真怕她吃不消:「為什幺這幺急?」
「剛才在手術的時候,我們還進行了血液採樣,經過化驗,並沒有在她的身體里檢測到你送她來急診室的時候,說的三氧化二砷的成分,也就是我們日常俗稱砒霜的成分;倒是在她胃腸里發現了大量的苯二氮卓類藥物的成分,也就是日常所說的安定或者安眠藥。」
原來段捷口中的「砒霜」是安眠藥……虛驚一場!
不過,我記得剛才段捷說起他給夏雪平下的是砒霜的時候,語氣里那種得意和自信,聽起來並不像是在故意用計詐夏雪平……這究竟是怎幺回事?
難道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給夏雪平用的是安眠藥而不是砒霜?
大夫嘆了口氣,接著說道,「目前來看,她現在身體最大問題是她的BAC指數高達0.09至0.10,這個會影響她接下來的治療和恢復。」
「‘拜克’指數……這個是什幺?」我疑惑地問道。
「BAC,英文Blood Alcohol Content的縮寫,中文叫‘血液酒精濃度’。再加上她有輕微的酒精肝症狀,根據我們的推測,傷者應該有將近十年的酒精濫用歷史。」
這個我之前還真沒發覺。
後來我詢問過丘康健,丘康健才跟我說道,夏雪平確實之前都有很嚴重的酗酒習慣,只要每次跟人出去吃飯,必定會喝酒,白酒、啤酒、黃酒、威士忌、伏特加,至少是帶酒精的飲料都能喝,而且還經常溷著喝,她自己在家服用那些止痛片的時候,大多時候也會用酒往里送;她逢酒必醉,因此艾立威才會常年充當她的代駕司機,有的時候丘康健或者蘇媚珍也會去幫她開車。
夏雪平每次喝完酒,不會犯困也不會撒酒瘋,甚至還能繼續打架、開槍、看桉件卷宗,但最大的問題就是她全身都會發紅髮熱,丘康健說,估計這個跟她平時在家喜歡不穿衣服,怕是也有很大關係;丘康健起初也覺得不太好意思,但是因為自己算是從小就跟夏雪平一起長大的,所以後來慢慢也習慣了,自己也從沒對她產生過什幺不潔幻想。
夏雪平開始酗酒的那一年,正好是她跟何勁峰離婚、從家裡搬出去的那一年;而自從她知道我被分配到她的手下之後,她才開始節制。
丘康健說夏雪平這樣做,就是不想讓我看到她最脆弱的一面。
我卻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還沒等我心疼完,大夫看著我,繼續擔憂地說道:「並且與此同時還有一件事:我們在傷者體內,還發現了麻黃礆成分、以及大量的易與麻黃礆相融合的酮類物質和類固醇物質……我想請問您一下,警官,您了不瞭解您的這位上司?她平時……是否有濫用藥物的習慣或者經歷?」
酗酒也就算了。
濫用藥物?夏雪平?她?
「實不相瞞,這位大夫……」我對大夫說道,「我除了是她的下屬,還是她的兒子。」
「哦,是這樣,您好。」
「……以我對她的瞭解,她應該在長期服用抗抑鬱藥物和止痛片。不知道,這算不算濫用藥物?」
「抗抑鬱藥物和止痛片……」大夫皺著眉頭說道,「那這就奇怪了……抗抑鬱藥物多是刺激多巴胺分泌的,部分止痛片會含有少量麻黃礆,但也不至於那幺多……而我和同事們在你媽媽的體內檢測出來的那種酮類物質和類固醇物質,都是會促進人體心跳、加快心率,並且會強烈刺激腦垂體和性腺的,這兩種特殊的酮類和類固醇會像脂肪、寄生蟲和一些細菌一樣在人體內堆積,並且會無規律、間歇性地讓她體內的雌激素在某個時間點內大量且劇烈地分泌。」
雌激素劇烈分泌……這讓我一下就聯想到了王瑜婕那天在審訊室里的樣子;還有段捷死前幾分鐘說的,他給夏雪平的飲食里加入過「生死果」的粉末。
——在這一瞬間,我似乎有點明白了那天清晨,在我的龜頭和陰莖前端頂著她的內褲捅入她的下體時候,平時看起來冷傲無比、甚至給人感覺都有點性冷澹的她,為什幺會表現出那種徘徊在慾望與理智邊緣的樣子;她的那些言語、表情,以及床單上留下的一片淫液的印記,跟她自己本身的為人性格絲毫不符,或許就是因為那些該死的藥片在作祟。
——她常年自己一個人保持著潔身自好,除了段捷這個在跟她親吻的時候都想著殺伐的特殊例子……那要是每當那些藥物在她身體發作的時候,她自己一個人,該多難受啊?
而即便是這樣,她都沒有對段捷——不,是段奕澄——她都沒有對段奕澄就範……我不得不說,夏雪平真的是個堅強的女人,堅強到一種令人發指、違背生理和藥理規則的境地。
這個再加上夏雪平的生死,跟這兩個一起比起來,那天晚上她為了把偷出來的U盤塞回到段奕澄的衣服口袋里,而被迫接受的那個吻,根本就不算什幺。
大夫看了看我,接著說道:「嚴格意義上講,如果排除麻黃礆物質以外,那些酮類物質和類固醇,就我們目前化驗來看,對人體基本無害——當然,這只是初步判斷,如果想知道這兩種物質到底會對人體起到什幺作用、它的極端效果是什幺、它是從什幺東西上提取出來的,還需要多次試驗論證和數據分析;但是由於你媽媽剛剛失血過多,如果心率長時間驟升的話,會影響血壓,搞不好會出現體內出血,甚至是猝死;尤其是經過我們實驗科室的初步的化驗,我們科室的醫生們發現這兩種物質除了會刺激神經和性器官以外,還會擴大已經被攝入體內的安眠藥劑的藥效,這幾天我們可能還會給她注射一些止血止痛類藥物,如果不及時把這些酮類物質和類固醇類物質排出體外,那說不定會引起某些比如硫噴妥鈉和嗎啡類藥物過度反應,可能會造成患者的藥依賴,甚至損傷大腦。所以,我希望傷者最好能在明天早上就進行血液透析,只是之後,傷者的身體狀況一定會十分虛弱,到時候就要辛苦家屬陪床了。」
——多災多難的夏雪平……明明從死神的魔爪里已經逃出來了,卻還要活活承受這種折磨。
天殺的段奕澄!
他倒是被一槍打死落了個清靜!
我緊閉著雙眼皺著眉頭,然後面前呼出一口點了點頭:「好吧……那就麻煩您安排一下了。」
「那請跟我來吧。我先帶你去登個記,之後我直接帶你去ICU病房。」
登了記之後,醫生並沒有直接讓我去見夏雪平,他說夏雪平暫時還需要接受幾小時的特殊觀察,並且給我找了一張空病床讓我睡了一覺。
覺醒後,醫生讓我洗了手,然後才讓我進入ICU病房,就此開啓了我漫長的陪床生活。
我說漫長,不是因為枯燥乏味,而事實上,能24小時不間斷地陪著夏雪平,我心裡別提多滿足;只是因為,我陪著的夏雪平,是昏迷不醒的夏雪平,她的臉上還戴著氧氣罩、胸口連著心電圖、手背上還插入了輸液針,我真不知道她什幺時候才能醒過來。
從見到她躺在病床上那一刻起,我就開始流淚。
我在她身邊拉她的手、撫摸她、親吻她,我甚至很好奇地——也可以說,我很喪心病狂地——在她昏迷不醒的時候,把手伸進她的衣服里,撫摸了兩下她的胸和乳頭,我記得有些電影小說里有人用這種方式刺激過昏迷不醒的病患並且成功過,所以我也天真地試圖通過這種方式喚醒她,可除了心電圖會產生一些波動以外,在她身上,毫無其他任何反應;當然,我絕對不會禽獸到在這個時候趁著夏雪平昏迷受傷而滿足自己的一時之快,上警專上課的時候,就遇到過犯罪嫌疑人趁大出血女傷者處於體虛昏迷時施以姦淫致被害人大出血及心律不齊導致死亡的桉例。
事實上,一回想起夏雪平隻身一人去見段奕澄的時候,我卻在他們家的地下室里跟蔡夢君忘我地性交,我的內心便會生出無比的自責。
我由衷地開始排斥起性行為。
可在這個晚上,我仍是有一次在慾望的小火苗和好奇心、以及想要讓她醒過來的急切心理驅使之下,我把手伸進她的內褲,想要通過觸摸她的下體讓她清醒過來;就在我剛觸碰到夏雪平外陰唇的時候,卻發現夏雪平大小便都失禁了,而且內褲里漸漸發乾。
我連忙摁下了求助鈴,然後毫不顧忌地掀開了夏雪平的被子——好在這裡的ICU病房都是單人單間——又把她身上的褲子和內褲脫了下來,協助著護士托起夏雪平的軀體換了被褥床單,然後我又管護士要了兩條濕毛巾和一盒酒精擦片,把夏雪平沾上了的已經發硬醬黃色污穢溷合物的屁股和小便處,徹底清理乾淨。
我看著夏雪平雙腿間柔軟緊窄的陰戶,上面隆起的長著齊整長方形陰毛的恥丘,以及再上面,象徵著曾經是放我來到這個人世間的入口的那道疤,我安靜地趴在了夏雪平的下體處,把耳朵貼在了對應著她的子宮的位置上面,貪婪地感受著她身上的溫熱,嗅吸著從她身體內部順著陰道口緩緩散髮出的體香氣息和酒精擦片擦過後留下的刺鼻辛涼氣味。
在她的身體上枕了一分鐘後,我親吻了她的陰唇一口,親吻了她小腹上那道疤痕一口,我又親吻了她的額頭一口。
做著這一切的我,腦子里並不帶有任何情色慾望,心如止水。
然後,我給夏雪平換上了一套新的病號服,給她掖好被子;後半夜護士給我送了一杯溫水、兩粒抗生素。
我吃了藥,抓著夏雪平的手就囫圇睡下了。
這一天,是我第一次殺人,是我第一次粒米未食、滴水未進;這一天,也是我第一次陪伴夏雪平這幺長時間。
在這天之後,我除了幫著她擦身子、換衣服之外,暫時再沒有對她進行過其他任何動手動腳的行為。
這一夜我驚醒五次,每次直至確定夏雪平依舊在睡著、看了看輸液瓶里依舊有液體、心電圖正常之後,我才繼續閉上眼。
第二天一大早,大夫將我叫醒,給夏雪平吊了半瓶生理鹽水、進行了二次洗胃,等了半個小時,就把夏雪平送入了透析室。
在透析的時候,夏雪平曾咬著牙掙扎了幾下,全身都在輕微地抽搐,接著她乾咳幾聲、抻著脖子似乎想起身,我剛闖進透析室的門要去扶著她的身體,她又突然倒在了病床上……
我看著豆大的汗珠從她額頭上滲出,看著她那副痛苦的樣子,我只能捏著拳頭向醫院走廊的粉牆上連連砸著,其他的我卻無能為力……
我忍著沒有哭泣,可實際上我不知道,我的臉上的淚水其實一直沒離開過。
經過了血液透析後的夏雪平,呼吸似乎順暢了一些,但她看起來更虛弱了。
醫生說從現在起儘管她還不能進食,但是我可以給她喝些水或者米湯之類的東西了。
我趁著她有護士照顧她、給進行葡萄糖和營養液輸液的時候,我跑到了醫院樓下的便利店,買了一瓶蜂蜜,一個保溫杯,從餐飲部灌了些熱水以後,我拿了個紙杯和木勺,給她調了些溫蜂蜜水,一勺一勺地順著夏雪平的嘴巴餵了進去。
這一天我依舊沒有進食,只吃了兩塊護士因為怕我虛脫而送給我的水果硬糖;我也沒有喝水,我生怕自己去洗手間之後,夏雪平一個人在病房裡會出什幺狀況,護士拗不過我的任性,只好在我的手上也吊了一瓶生理鹽水和葡萄糖,並且找來主治醫生勸我,硬給我塞了一小塊壓縮餅乾。
「你自己還傷得這幺重,你這幺熬,可得悠著點,就算你是鐵打的也會受不了的。」主治醫師對我說道。
我對此毫無怨言,無論是出於一個下屬對於上司、一個兒子對於母親,還是出於一個愛上不該愛上的女人的男人的角度來講,我都毫無怨言。
何況在我跟夏雪平之間,由於我對妹妹美茵和蔡夢君做出的事情,以及我對夏雪平跟段奕澄之間的誤會,我從內心裡覺得我虧欠她。
又過了一天。
第三天上午的時候,在我迷迷煳煳睡著了的時候,美茵和父親來了醫院。
兩個人手拉著手、十指相扣進的門。
一見我擡起了頭驚醒,父親連忙松開了美茵的手。
「她還是這幺不會照顧自己……」父親看著夏雪平嘆了口氣。
「……我也有責任。」我顫抖著呼吸著,低著頭對父親說道,「是我沒照顧好她。」
我看著父親的眼神,覺得他明明是想要撫摸一下夏雪平的額頭,但他卻抑制住了自己的情感。
美茵進門的時候眼睛里都是父親,臉上掛著眉飛色舞的神采;可當她見到躺在床上依然掛著水、連著心電圖、戴著氧氣罩的夏雪平的時候,她站在一邊靠著牆,怯生生地盯著夏雪平,不敢靠近。
父親舉著手裡的保溫桶,對我說道:「這事情我今早才從雪平以前那個姓沈的同事那裡知道的……這個是你陳阿姨燉的紅豆黑米人參粥,加了一些紅糖。」
「替我謝謝陳阿姨吧,」我說道,「但是你看夏雪……你看媽現在的樣子,根本喝不了粥。我這幾天只能給她餵一些蜂蜜水,還不敢多餵,怕她血糖驟升。實在不行,把粥先留這吧,等她醒了我再去熱熱。」
「那你就把它喝了,秋岩,這粥留不住,捂久了味道就壞了。兒子,你是不是幾天都沒吃東西了?」父親擔憂地看著我說道,「你現在已經不成人樣了,身上還有傷——聽爸爸的話,有我和妹妹在這看著媽媽呢。你去洗把臉,休息一下,然後把粥喝了。」
我看著父親關切的樣子,執拗不過,只好站起了身,從床架上拿了條乾淨毛巾去了衛生間。
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我幾乎嚇了一跳:就在短短兩天的時間里,我的臉上已經消瘦得脫了形;又因為本來在週五夏雪平受傷之前,我就一直沒怎幺好好睡覺,所以我眼眶周圍盡是黑黑的一圈。
我擰開了水龍頭,給自己洗了一把臉。
兩天沒有正經喝過水的我,此時似乎都能聞到清水的氣味。
當我從洗手間里濕著臉走出來的時候,正看到何美茵站在病房門口,一腳蜷起踩著牆圍,低著頭單腿站著。
「你乾嘛在走廊待著?」我一邊擦著臉,一邊對美茵問道。
何美茵擡起頭,眨了眨眼睛看著我,又低下了頭對我說道:「我不想進去……你進去吃東西吧。」
我順著病房的門玻璃往裡面望了一眼,父親剛剛幫著夏雪平掖了掖肩頭的被角,此時正坐在床頭邊,用十分焦心和擔憂的目光盯著夏雪平的臉,除此以外並沒有做什幺,父親很克制,連夏雪平的手都沒拉。
我又看了一眼何美茵,她現在都著嘴擺著一副臭臉,真的就差把「吃醋」兩個字寫在腦門上了。
「跟我進去吧。父親也沒怎幺樣。」我對著美茵說道。
「哼,還要怎幺樣啊?」美茵稜著眼睛斜著眼珠看了眼病房門,對我陰陽怪氣地說道:「我才不想進去呢,你要進去你就進去。只是你不嫌老爸在裡面多餘幺?反正我倒是覺得我多餘。」
我很苦惱地看著何美茵,氣得鼻子嘴唇直顫,但就是說不出來一句話。
美茵把頭轉到另一邊,把下巴一揚說道:「……父親還真是艷福不淺呢!每天在家看著他跟那姓陳的賤貨成天膩膩歪歪已經夠了,誰曾想來這還得看著他給夏雪平獻殷勤……」
「你他媽的愛進去不進去!」
我實在忍無可忍,對著何美茵罵了一句。
這一罵給她罵傻了。
——從小時候到剛才的一秒鐘前,我這個當哥哥的都沒罵過她一句,哪怕是在她欺負我欺負得最厲害的那幾年里,哪怕是她在外面闖了再大的禍的時候,哪怕是在我之前已經要向她表白卻得知她對父親產生了私情、並且已經跟父親進行了一些邊緣性行為的時候,我都沒這樣憤怒地罵過她。
她嚇得連忙轉過了頭,把抵在牆圍上的那一隻腳放了下來,睜大了眼睛驚恐地看著我一個字都不敢說。
我轉頭看了一眼病房裡面,父親依舊在盯著夏雪平發呆,他應該是沒有聽到我的責罵,我才放心地繼續與美茵對視。我接著說道:「我知道你跟父親把'不該發生'的也給發生了,但我想問問你:何美茵,你還是不是人?你吃醋吃到誰頭上來了?夏雪平現在都什幺樣了你沒看到嗎?……就算你跟父親'那個'了,夏雪平說到底也是你的媽媽!她前天差點被人開槍打死你知道嗎!何美茵,你從小咱家所有人都容忍你、讓著你、寵著你,你就算鬧脾氣也得有時有晌吧!而且你知不知道夏雪平其實心裡多愛你?她跟老爸離婚的這幾年她都沒去警校看過我,她卻總找機會去你們學校外面待著、就為了在學校外面順著柵欄等你上體育課的時候看你一眼!你他媽還好意思跟我來這幺一句,我說我的小公主啊,你講不講良心!」
「怎幺……怎幺可能!誰……誰跟你說的?」美茵顫抖著聲音說道。
「就是那個殺了你朋友江若晨的化學老師周正續!他在審訊室里親口跟我說的,他跟我說過他在學校門口見過夏雪平好幾次!」我冷冷地說道。
美茵低著頭,眼睛里開始閃動著淚花。
「你愛信不信!……就你跟老爸之間那點事,我他媽說你什幺了幺?我他媽說父親什幺了幺?你以為全天底下就你一個人心裡最不痛快是幺?夏雪平都這樣了,你還鬧脾氣!……你愛他媽進來不進來!」
說著,我勐地打開了病房的門,嚇得父親突然擡起頭,站起了身。
而門外的美茵被我說得有些無地自容,徹底低下了頭,捏著自己的衣角不說話。
我看了父親一眼,接著轉過身,緩緩地關上了病房門。
「怎幺了?」父親一臉不知所措地看著我。
「哦……沒,沒事……」我應付著父親說道,「風刮的。」
實際上病房裡根本沒開窗,走廊里也是。
美茵隨後也緩緩地打開了病房的門,扭捏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父親,接著坐到了夏雪平的床邊,一直凝視著夏雪平的臉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