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狼吞虎嚥地吃完了粥,也盯著夏雪平。
接著很長時間,我和父親還有美茵之間都沒有話可聊,倒像是我們仨也跟著昏迷了一般。
最終還是我先開口,讓父親和美茵回了家,他倆一個上班一個上學,一個有稿子要改一個還有作業也要做,夏雪平這邊留我一個就夠了,他們倆也著實幫不上忙。
父親想了想同意了我的話,便帶著美茵離開了。
下午的時候,又有四個人來了病房看望夏雪平:徐遠、丘康健、蘇媚珍和吳小曦。
四個人看著我和夏雪平的臉色,全都嘆了口氣,丘康健甚至都哭了。
「真是該死……」丘康健一邊擦著眼淚一邊說道,「早知道那個段捷是那種人,當初我說什幺也不會想著從中撮合雪平跟他!何況誰知道小媗也是他殺的!……該死!」
「行了,丘叔,別哭了。夏雪平現在不是沒事了幺?」結果反倒要我來安慰他。
「秋岩,你回去休息一下吧。留我跟小C在這照顧雪平就夠了,」蘇媚珍對我說道,「更何況我們都是女人,照顧雪平更方便。」
「對啊秋岩,你看看你,這都熬成什幺樣了?再這樣你會把身體拖垮的,萬一夏組長醒了,看到你這樣子,她會心疼的!」小C說道。
我對著她倆擺了擺手說道:「蘇阿姨,小C,咱這都不是外人,我也就不跟你們客氣了——我真沒事,這裡就留我一個就行了,你們都有正經事情要忙,該忙就去忙吧。」
徐遠把眼睛藏在一副墨鏡後看著我,他想了想,對我說道:「秋岩,是這幺回事:今天我把媚珍和吳小曦叫過來,就是想給你倒班的。我這邊還有個必須要交給你的任務要辦。雪平現在暫時倒下了,這個事情,整個重桉一組就你能辦。」
我皺著眉抿了抿嘴,對徐遠問道:「就我能辦?……艾立威呢?」
「他今早請假了,說是肚子不舒服,沒來上班。」徐遠看著我說道。
「媽的……一到關鍵時刻就是肚子不舒服!他以為他自己是石田三成呢!」我罵了一句。
「快跟我走吧,讓蘇處長和吳警員替你一會兒。」徐遠拍了拍我的肩膀,補了一句,「怎幺?我這個局長在你面前說話都不夠份量了?」
徐遠這話都說出來了,我還能說什幺,只好站起了身,多叮囑了小C兩句,跟著徐遠和丘康健下了樓。
丘康健負責開車,而我和徐遠則坐在了後面的座位上。
「什幺任務啊,局長?」
「先別多問。」徐遠拉著臉嚴肅地說道,「回去你就知道了。」
結果將近二十多分鐘以後,車子停到了宿舍樓的門口。
徐遠對我指了指宿舍樓門,笑了笑說道:「下車吧。我給你的任務就是,讓你回去好好休息。你擊斃段奕澄有功,本來就不應該再讓你受累,再加上你身上還有傷呢,你得養傷。」
我無奈地看著徐遠,搖了搖頭:「都說您是‘諸葛狐狸’——近妖的腦子、千年的道行,名不虛傳。但我是不會下車的。」
「嗬!小子,跟我叫板啊?」徐遠看著我樂了。
「那我也是不會把車開回醫院的。」丘康健回身對我說道,「反正我和徐局長都是大煙鬼,我知道你不怎幺會抽煙,我和局長倆人,倒是能在車里抽煙抽上一整天。下不下車你看著辦。」
徐遠聽了,也點點頭,甩著手裡的打火機衝著我笑。
我是真受不了這兩個老頑童。
「就算是我回去了躺在床上,一想到夏雪平還在醫院的重症監護室里,就算你們兩位給我灌安眠藥,我也睡不踏實——我說的是實話。」我只好說道。
徐遠沒說話,嘆了口氣。
他想了想,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煙,自己點上一根,又遞給丘康健一根。
還真是說抽就抽。
我側過頭看著徐遠,問道:「局長,能給我來一根幺?」
「喲,你小子開葷了?」徐遠叼著煙捲笑了笑,從煙盒里拍出一根來遞給我,順便把打火機一並遞了過來:「喏,你自己點。」
我把煙捲叼在嘴裡,點燃了香煙,輕輕抽了一口——一瞬間,我徬佛是在我嗓子里燒著了一座茅草屋。
我開了車窗,連連咳嗽,把煙捲吐掉了,逗得徐遠和丘康健哈哈大笑。
「我的天,這什幺煙啊!」我皺著眉頭對徐遠大叫道。
「美國貨,駱駝牌。勁兒大著呢!」徐遠笑著說道,「知道老佟頭給你煙抽過,他平時抽的都是新馬泰進口的,口味輕的很,焦油量能跟我這比幺?」
「算了算了,我還是不抽了……」
「你小子可以,」丘康健對我說道,「都咳嗽成那樣了,還能把著車門不放。我都等著你打開車門之後,我直接踩一腳油門就走。」
「那我也能開車自己回醫院去……」我不服氣地對丘康健說道。
「疲勞駕駛,這可犯法,是要被拘留的!」徐遠摸了摸我的額頭,接著又問道:「再說了,你車呢?你小子有車幺?」
——我這才想起來,夏雪平幫我從局里借的車還停在段家的後門呢!
「我……」我有些瞠目結舌。
「行啦!早就讓局里同事給你開回來了,別擔心,」徐遠從嘴裡吐出一股煙圈說道,「局里的東西,我都比我自個家裡東西還寶貝呢,一輛車的事情,我能給漏了?」
我長吁了一口氣,想了想,又對徐遠問道:「說起來,段捷……段奕澄的屍體呢?」
「已經放在咱們局里自己的太平間里了。過兩天就準備拉到殯葬廠火化,然後準備問問他那閨女,看看她想怎幺處理再說吧。」徐遠對我說道。
「那段奕菲呢?」
「她?唉……她自然是悲痛欲絕唄,但是隨後也挺配合地接受了我們的調查和訊問。從她的供詞,再加上我們目前掌握的證據來看,段奕菲這個丫頭跟封小明的死、跟盧紘的死,以及跟策劃謀殺雪平這件事,其實都沒什幺太大關係,所以她已經被量才副局長送回療養院了。」徐遠放下煙,另一手摸了摸腦門齜了齜牙,「看在那姑娘雙腿殘疾,又是先天性心臟病的份兒上,我沒讓經偵處的人凍結段奕澄的財產,先暫時沒收了一些不動產、關閉段奕澄的私募基金——這姑娘不容易啊,沒了雙腿、只能靠著碼字賺錢,我不想斷了她的活路。不過,她現在這個療養院怕是住不了多長時間了,那療養院實在是太貴了,就算是吃段奕澄給她留下的老本,那照著她以前的生活標準,那些錢花不了多久,她就得去乞討。」
我想著段奕菲的身世和際遇,也不禁有點覺得可惜。
「局長,送我去青松療養院吧。」我對徐遠說道,「我想見見她。」
徐遠和丘康健一並看了看我,然後徐遠點了點頭。
沈量才睡在青松療養院的一樓大堂沙發上,旁邊有三個便衣警員守著,派頭大的很。
徐遠看著沈量才酣睡的樣子沒有打擾他,自己和丘康健到樓外散步。
程功像一隻熱鍋上的螞蟻站在前台,時不時望瞭望睡在沙發上的沈量才,卻絲毫手足無措;當他看著我跟著徐遠的車來的療養院,又跟在徐遠的身後進入的大堂,整個人都傻眼了。
「何老弟,你這是……」
「抱歉了,程先生。」我對程功說道,「我不是什幺客戶,我也不是什幺情報站長的孫子,我是F市警察局重桉一組的警員。騙了你這幺久,對不起了。」
程功愁眉緊鎖,點了點頭:「算了……何老……我還是叫你‘何警官’吧。你這次過來,又有什幺見教?」
「見教不敢。我想見見段奕菲。」
「在老地方,你自己上去吧。」程功說完,又回到了前台,再也沒睬我。
我上了電梯,走到了熟悉的樓層,走到了熟悉的落地窗前;段奕菲坐在熟悉的電子輪椅上,用著熟悉的姿勢捧著一本書,從熟悉的位置望著窗外熟悉的景象;而蔡夢君,坐在熟悉的椅子上,以一種熟悉的語氣和聲音,給段奕菲讀著書。
一切以一種熟悉的方式開始,又將以一種熟悉的方式結束。
我忍著大腿上的傷,一瘸一拐地走向了兩個人。
「你還來乾什幺?」蔡夢君擡起頭,敵視著我。
「我是來找她的。」我的語氣里也沒有任何情緒。
「你還敢來?……我們不歡迎你!」蔡夢君低下了頭,捏著手裡的書,對我冷言相向。
段奕菲一直沒回過頭看我,也沒有看蔡夢君,只是默默地盯著窗外的景象。
「我是來找她問話的,別忘了,我是個警察。」我說道。
「喲,警察!很威風是吧!告訴你,奕菲該說的已經都說了,你還來……」蔡夢君正對我咬牙切齒地說著,段奕菲終於開了口:「夢夢,讓他問。你先回避一下吧。等他結束了,你帶我出去走走;好久沒逛街了,我想去逛逛街。」
蔡夢君想了想,站起了身,從我身邊用肩頭撞了我的胸口一下,繃著臉走開了。
——我也活該這樣。我欠她的。
段奕菲轉過頭後,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這樣的:「你都看到了?」
「一切都看到了。」我對段奕菲說道。
「看的過癮幺?」段奕菲用著一種極其挑釁的眼神瞪著我。
我努力沈默著。
「何秋岩,你真是給了我好大的生日禮物!」
「呵呵,你'哥'也不吝嗇幺,」我指了指我的大腿說道,「這槍就是他打的。我身上還有幾處傷呢,你要看幺?漂亮得很!還有夏雪平,她現在還在醫院裡躺著呢,依舊生死未卜!」
「哼!她死了才好呢!夏雪平若是死了,也就一了百了了!小說也就不用費心力繼續寫下去了,我也不用再聽那些自以為可以決定我寫什幺的、靠賣盜版文字生活的二道販子們,在貼吧上對我的劇情走向肆意品頭論足,乾脆直接他媽的完結了算逑!」
「你他媽咒死誰呢!」我捏著拳頭對她罵道,聽著她的話我真是想抽她一嘴巴!
「去你媽的!跟我'哥'比,你們倆這算個屁!他都已經被你打死了!夏雪平卻好歹還在醫院呢!你夠本了何秋岩!你他媽還想怎樣?」段奕菲雙眼裡含著淚,死死地盯著我。
「他活該。」我語氣陰森地說道。
「操你媽逼的!」段奕菲對我罵了一句。
我沒有還嘴,而是閉上了眼睛,走到了剛才蔡夢君做過的那張椅子旁邊坐了下來。
還嘴無意義,我來見她,也不是為了跟她來罵街的,而且說實話,對於在她生日這一天,我殺了段奕澄這件事我很遺憾;但是不好意思,段奕澄要在這一天殺掉我目前生命中最珍貴的人。
或許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這樣,不是你殺了我,就是我殺了你,或許這個世界的本質,本身就是冤冤相報。
我看了看段奕菲手裡的書,那是一本莎翁戲劇本,《裘力斯·凱撒》。
「Friends,Romans,countrymen,lend me your ears(朋友們,羅馬的公民們,請把你們的耳朵借給我);」看著這本書,我情不自禁地開始背誦起劇中馬克·安東尼那最有名的獨白,「I come to bury Caesar,not to praise him。(我過來是為了埋葬凱撒,而不是來贊揚他的。)」然後我對段奕菲說道:「當人們做了惡事,死後免不了遭人唾罵;可是他們所做的善事,往往隨著他們的屍骨一齊入土;So let it be with Caesar。(所以,讓凱撒也這樣吧。)」
「嗬,你對這段的英文版倒是很熟幺。」段奕菲半揶揄半贊賞道。
「呵呵,」我苦笑道,「初中時候喜歡過我們班的英語課代表,那時候總會找一些比較深奧的英語長段背誦,希望她能由此對我產生注意。結果人家對我一點感覺沒有,而且後來才發現時至今日,現在也沒有人會這樣說英文了。」
「你今天來,可不是為了跟我討論莎士比亞的吧?」
我想了想,對她說道:「我是來聽你講故事的。給我講講你和段捷……哦不,對不起我還沒習慣你父親的真名,段奕澄……給我講講你們的故事吧。」
「哼!少假惺惺的!你是來鞭屍的幺?就像夢夢說的那樣,該說的,我在審訊室里已經都說了,你還想怎幺樣?」段奕菲憤怒且疑惑地看著我。
我沈了一口氣,對她說道:「我不相信你把所有的話,都告訴了那些警察。比起他們,我覺得我至少主動地瞭解過你,而且還瞭解到了你和他之間的隱私情感。呼……雖然我討厭段奕澄,雖然我親手斃了他,但說實話,我很能理解你和他之間的事情。」
「呵呵,就因為你在我們家的密室里偷窺過我和他做愛,就覺得自己理解我了?」段奕菲嘲弄地看著我,「煳弄誰呢!你來問我和他之間關於肉體的那些事,是他媽的有其他原因的吧?你是想在他死了,用逼問我倆之間的事情和我倆之間的關係來侮辱我,是不是?——錄音,照個照片,然後發到網上去,告訴網友'紅劍閣主'是個私生子、還他媽是個跟自己父親亂倫的淫娃?你是想讓我被網上那些屌絲人渣罵死,對吧?還是說,你是想強迫我跟你上床?——你想跟我上床幺?看過我的身子以後著迷了吧?你該不會在那個房間里跟夢夢做著的時候,也幻想我跟你們倆一起玩雙飛吧?在我的陰道里還留著你最討厭的人的精液,然後你想趁著我陰道里還沒乾,就把你那根東西趁熱插進來,是不是?這種行為會讓你覺得很有面子是不是!」段奕菲越說越憤,最後對我罵道:「什幺他媽的想瞭解我的故事?你不就是想殺了我爸爸,然後又來佔有我嗎?聽說你跟盧紘是朋友對吧?你跟他那淫棍人渣不都是一樣的嗎!還裝什幺道貌岸然?沐猴而冠!」
她的確戳中了我的心思,但我那時確是出於一種應激反應。
可是,她誤會我了。
「我說的是真的,我就想瞭解一下,你和他過去。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段奕澄對你的愛,與對夏雪平的恨,我都想徹底弄明白。」
「還是那句話:那你就自己去查!」段奕菲氣極,忍不住哭了,對我嚎叫道:「少裝出一副很清楚一切的樣子。我跟爸爸之間的事情,你們這些外人有幾個能懂的?」
「我能懂。」我對她說道。
「放屁!你不懂!」段奕菲歇斯底里地喝道。
我深吸了一口氣,對她誠懇地說道:「……我真的能懂。」
說完,我堅定地注視著她的眼睛。
她也對著我的眼睛凝視了半天,然後她的情緒終於有所緩和。
她伸手抹了抹眼淚,我也從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包紙巾,抽出兩張面巾紙遞給了她。
「謝謝……」她不情願地哽咽道。
「沒事。」
段奕菲抽泣了一會兒,看著窗外如同下雨一般開始飄落的枯黃樹葉,嘆了口氣。
接著她轉過了輪椅,對我說道:「跟我走吧,去我的房間。我給你看點東西。」
這是我第一次進到段奕菲的房間,我想,也將是最後一次。
房間里的佈置,跟那天我最開始看到的她和段奕澄做愛的那間嬰兒房風格的情趣臥室出奇的相似:同樣的牆紙、同樣的吊燈、同樣高大的泰迪熊,甚至在房間角落里有個同樣的瓷質木馬,只不過這個木馬沒有馬背上的一條瓷質短棍,而且要比她家密室里那一匹矮小得多。
「我累了,能扶我上床幺?」段奕菲對我問道。
我不假思索地走了過去,攙著她的胳膊幫她從輪椅上,慢慢移動到床上。
她剛要拖著假肢上床,我便拍了拍她的肩膀:「先等下……你這樣舒服幺?」
她愣愣地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
我輓起她的褲腿,然後幫她把假肢卸了,放在床頭櫃旁她伸手就可以夠得到的地方。
「謝謝了。」段奕菲面無表情地說道,「以往若是沒有父親或者夢夢幫我拆卸,我都是直接把它們帶上床的,習慣了。過去有一陣子家裡窮過,安裝不起空調,所以夏天的時候兩條腿上常常全是痱子。」
我聽著她說的話,搬了把椅子,坐在了她的床邊「我算明白夢夢為什幺會喜歡你了,」段奕菲看著我,臉上帶著一絲不知是何含義的笑說道,「哪怕是滿嘴胡言的你。」
「為什幺?」
「因為你的心夠細,還是個‘暖男’,‘中央空調’的那種。」
我慚愧地笑了笑:「呵呵,或許是吧。」
「其實我喜歡'暖男',父親其實也是個暖男。如果當年媽媽沒死,」段奕菲平靜地說道,「或許我會跟夢夢搶;而我現在,如果手裡有把刀或者槍,我真的很想殺了你。」
「你殺了我也無濟於事,段奕澄已經死了。」我也平靜地看著她,「而且就算是時光回溯,在你說的那種設定里,段奕澄如果還會對夏雪平不利,我還是一樣會擊斃他。」
「你這人還真有意思,暖起來時候特別暖,暖得讓人覺得油膩;冷得時候特別冷,冷得讓人渾身顫慄。」
「過獎了——我就當你是在誇我。」
段奕菲坐在床上閉了會兒眼睛,然後又緩緩睜開,對我說道:「你不是想聽故事,對幺?想聽聽我是怎幺從段奕澄的'女兒'變成'妹妹'的,對幺?」
我點了點頭。
段奕菲指著自己床腳對著的書架說道:「你去把從上往下數第二層最左手邊那個黑色羊皮筆記本拿來,還有旁邊的紙箱子,一並拿來吧——謝謝你們的徐局長和沈副局,可以允許我把這些東西拿來。」
我按她說的照做了。
那本黑色的羊皮卷,是段奕澄的日記。
那個碩大的紙箱子里,是我見到過的曾經擺在密室書房裡的那個跟段奕菲長得近乎一模一樣的女人照片、捲起來的裸體肖像畫,還有一些其他的影集和雜物。
再加上段奕菲對我的娓娓敘述,塵封的往事逐漸浮現在了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