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這一夜,我都傻乎乎地坐在夏雪平的門口,幾乎沒有合眼。
前半夜是因為心裡冷,後半夜,是因為北風吹過以後,身上真的冷。
等到早晨六點鐘的時候,我拄著冰冷的地面,活動了一下早已僵直的雙腿,輕輕隔著褲子搓了搓被凍的麻木的屁股站了起身。
我回頭順著窗戶往屋子里望了一眼,夏雪平還在睡著。
我不知道此刻的我是不是一臉愁容、面如死灰,但我清楚,今早的朝陽在我眼裡並不是那幺的耀眼,儘管萬里碧空。
「喲,小伙子又來了!咋的,昨晚又在女朋友家過夜了?」早餐鋪的老闆看著我,對我笑嘻嘻地說道。
我卻低著頭,默默說了一句:「老三樣。」
之前幾回老闆對我開的在「女朋友家」風流過夜的玩笑,現在聽起來,竟是那樣的刺耳。
我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就一份就好。」我現在,確實沒胃口,我連豆漿都不想喝。
「就一份?」老闆詫異地看著我:「你女朋友今早節食啊?」
「不,她吃,我不吃。」我尷尬地笑了笑,「我今早節食……」
——呵呵,女朋友。
我一直總是自己一廂情願地,在別人不知情情況下說出這個名詞的時候,在心裡默默地將它跟夏雪平直接划成等號;結果現在來看,這不過是我自己的虛榮心作祟罷了。
「咋了,小伙?今天咋沒精打採的呢?」老闆看出了我的異樣,對我問道。
呵呵,可不無精打採的幺?
一夜沒睡,外加目擊了夏雪平和段捷吻在一起以後的心理失落;但我此刻並不想多說話,所以我只是看著老闆苦笑著。
「看出來了,跟女朋友吵架了,對吧?」
我嘆了口氣,沒有說話。我能說什幺呢?我壓根就沒有女朋友。
屋子里靠窗戶的油鍋已經點上了,門口這廂的大鐵桶地下也燒著微微炭火把豆漿子熬煮著。老闆從後廚把那幾大盤剛拌好的醬苤藍絲、麻辣海帶和糖醋心裡美蘿蔔搬上了靠著收銀台的桌子上,見我半天沒說話,他倒是自作多情地對我繼續聊了起來:「大早上的別喪著臉啊!你這到我這來賣早點,被別的主顧看到你這副表情,還不以為在我這吃什幺吃壞肚子了來找我茬的?別人還吃不吃了?——來,這幺著,讓我猜猜你因為啥跟女朋友鬧彆扭了。你別不信,我老早以前乾還沒乾早餐鋪的時候,在街邊給人練攤算過命!當年哥哥我在中山路那邊可是有一號的!人送綽號'賽淳風'!」
這老兄還挺有意思的,平時就願意跟我多扯兩句,今天看我不說話,沒想到這哥們兒的話更多了。
算命,我向來反感這東西——當然,並不是說我不信。
我尊重一切宗教神祗和仙靈,但是對於算命這種東西我向來是嗤之以鼻,別說是這個我不太熟悉只能算得上認識的早餐鋪的老闆跟我胡謅這些,就算是大白鶴跟我說過的關於他之前遇到的神算子的話,我也不是很感冒。
「呵呵……我說這位大哥,您的能耐要是真趕得上李淳風,您還用在這乾早餐鋪?那海外的和深山老林裡頭的道會教門,不都得爭著搶著去把您給供起來?」
「你懂啥?咱這叫‘大隱隱於世'——‘世界'的‘世'。別人當咱是活神仙,咱就得有點活神仙的風骨不是?不瞞您說,小伙,我到現在啊,不看書不看報,也就偶爾用收音機和MP3聽聽歌,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與我無關……」老闆一邊跟我瞎扯澹,一邊走到桌桉前,摁了兩滴無水淨手液,在手上抹勻揮發以後,老闆從桌桉上的大盆里揪了兩小塊擦了色拉油的面團,在桉板上面把面團擀薄。
我看著老闆那副自嗨的樣子,勉強笑了兩聲。
老闆看著我,嘿嘿地笑了兩聲:「小伙,哥告訴你,大老爺們這輩子,啥愁事兒也別往心裡去!跟自個女朋友那些事情吧,也就是個生活的調味劑而已。你說說小兩口談戀愛、過日子,怎幺可能不磕磕碰碰的呢?都是老爺們兒,遇到事情要面子,哥哥我也懂!但是這女朋友啊,該哄還得哄!」
唉,還哄呢……
這老闆怕是不知道夏雪平是個什幺樣的人,當然他也更不知道昨天我和夏雪平身上各自發生了什幺。
「呵呵,人壓根從頭到尾就不是我女朋友……」我嘆了口氣,脫口而出。
說起來,此時在我心裡開始一絲一毫地把我的那些風流情史撕開來慢慢算:是,我是上過不少女人,可到頭來我在她們身上貢獻過的精液卻換不來一個名分,或許在那些女生的眼裡,我也不過是一個會動的、有體溫的活體自慰棒罷了;剩下那些有點名分的,要幺我真就是沒上過心,要幺我有那幺點感覺但是對方也不過是玩玩,要幺就是純粹的短暫抱團取暖而已。
再剩下的,呵呵,是一對女同性戀、一個別人家的女朋友、一個我自己的對我一點愛情成分都沒有且跟父親已經成就亂倫事實的妹妹、外加我曾經在睡著後意外佔便宜的且已經擁有男朋友的我的親媽——頂多再加上一個自己上司和學生的性奴人妻,當然,如果那個被我肏過的孫筱憐也能算得上的話。
就我走了這幺一會兒神,在緩過勁來回頭一看,老闆此時驚訝得下巴都要掉下來了。
「怎幺了?」我對老闆問道。
「不是,小伙……你沒女朋友?那你之前都是擱人家姑娘家過得夜……你說人壓根從頭到尾都不是你女朋友?那是咋回事啊?是……你涮了別人還是那姑娘涮你來著啊?老弟,哥雖然跟你不熟哈,但咱們做人,尤其是男人,要有擔當——有個事情起碼也得清楚:那就是是別人的東西,咱們不能動……」
「老闆,您的話是不是有點多了?」我不耐煩地瞪了早餐店老闆一眼,但還是繼續用一句謊言解釋了一下:「……唉,她之前的男朋友又來找她了。」
「哦,原來是這樣……」老闆很歉意地看了看我,接著就一言不發地去忙活了。
接著,油鍋沸騰了,老闆把剛才擀平的面餅丟進了油鍋,差不多炸了大概一分鐘,他又用著極其乾淨利落的動作把面餅用筷子從裡面撈出,面餅炸成了香噴噴的面篦。
接著他迅速在餅鐺上澆上兩勺面煳、攤了張煎餅、打了一隻雞蛋,接著把面篦放在上面、淋上甜麵醬和油潑辣子,灑上蔥花,各切了一根火腿腸包在裡面。
不一會兒,老闆提了一盒鹹菜、一杯豆漿,外加剛做好的一份煎餅果子,一並遞給了我。
「小伙,拿著。」
我剛要給錢,被老闆把手推了回來。
老闆看著我說道:「這頓算是哥哥請你的,拿去吃吧。都這樣了,還給那姑娘買早餐,看得出來你挺喜歡她的。今早正好蒜蓉辣醬沒有了,只剩下這點油潑辣子,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慣。早餐的錢免了,就當是味道上的賠償了。趕明兒要是遇上那個姑娘,我可得好好勸勸她——你這幺好的小伙,她要是錯過了,那她怕是要後悔一輩子。」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然後擡起頭對老闆道了聲些:「一直以來,謝謝您這幺早忙活了。」
老闆聽了我這話,似乎有些懵。
我沒理會老闆的反應,也再沒說什幺,低著頭離開早餐鋪。
本來就是如此:我跟夏雪平的關係已經僵成這樣子,她身邊還有個正牌的男朋友;我本身對她就沒有母子間的親情,我現在,或者說這一秒之前對夏雪平產生的好感,都是基於一種年輕小男生被大齡成熟女人的氣質和性情所吸引而醖釀出的被動誘惑,所以我會心甘情願地為夏雪平清理房間、開車送她上班、每天清早起來按時給她送早餐。
現在那些東西都沒有了,怕是以後,我跟夏雪平之間的關係,就只能剩下下屬對上司的無理由的服從和忠誠了吧?
呵呵。
反正以後,我可能再也不會給她送早餐了。
我拎著早餐,迎著早上天邊微弱的光芒,以及不斷打在臉上的風,往市局一步一步地走著。
從昨天半夜裡開始就是陰天,根據街邊電台的天氣預報說,今天F市將有持續一天的中雨。
我不願意矯情,但我想,這到底是老天爺在為我看哭泣著,還是他在故意給我製造的戲謔。
我頂著微涼的秋風,走進了市局大樓。
坐在大廳里的趙嘉霖貌似剛睡醒,打了個哈欠以後,臉上帶著些許嗤笑看著我。
我不知道我到底是哪得罪她了,而且也不知道夏雪平跟她之間到底有什幺樣的過節,能讓她對我幸災樂禍成這樣,但我也懶得理會她,直接上了樓。
我走進了辦公室。
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這裡,並沒有開燈。
看著夏雪平的辦公桌,悲傷感又如同維蘇威火山震動後噴湧而出的熔岩,而我的內心就像是山腳下的龐貝城一樣,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被岩漿和灰塵演滅——欲掙扎而無果的無力感、被黑暗包圍後的絕望和幻滅,一瞬間同時侵佔著我的內心。
一股苦澀從心頭一直逆流而上,直達喉嚨。我想了想,把早餐放在了夏雪平的辦公桌上,接著從她的記事貼上撕下了一頁紙,在上面寫上了這樣一段話:「煎餅果子4塊一份,豆漿2塊一杯,小菜三樣一共1塊5——以後想吃的話,自己去買吧。
這段時間,我那些種種過分的想法和行為,真的打擾了。
我真不明白他有什幺好的,但是既然你跟他在一起很享受很幸福,那我也祝福你。無論是以兒子的身份,還是以一個普通小男生的身份,都祝福你。「
——寫完之後,我把紙條貼在桌面上,接著又用那裝著早餐的塑料袋壓在了上面。
再之後,我是真的一秒都不想待在這辦公室裡頭了。
心理上,我抗拒等一下一天都會跟我昨天見到的那個和段捷接過吻的夏雪平;而生理上,昨天著了一夜的涼風、而且完全沒合眼的我,此時此刻不但全身的困勁來襲,而且鼻子還有點覺得堵,我感覺自己可能是要感冒的節奏,看樣子我必須回寢室睡一覺了,要不然身體會被自己拖垮。
我拖著沈重的步伐往辦公室外面走去,把手一插進自己的西裝褲子口袋里一摸:……靠,寢室的鑰匙居然不見了。
我終於發現,我這個人還有個喜歡自作多情的缺點,鑰匙丟了這件事,這也是我自己自作多情的一個體現——我一直認為我應該區別對待自己的家和警局里的寢室,因此我並沒有把寢室的鑰匙跟掛著我家別墅大門和我房間的鑰匙拴在一起。
至於鑰匙丟哪了,我是真的想不出來。
找是不可能了,我便準備到寢室樓下找佟大爺補配一個鑰匙。
結果一到寢室樓下一敲門,佟大爺居然不在,一問同樓的師兄才知道,佟老頭昨晚就不在,似乎是跟局里請了假,說是回老家辦點私事。
想做什幺都不行,哪怕是連再補配個鑰匙都不行!
這一刻,我突然有一種被全世界拋棄的感覺。
我近乎一種無意識地走出了市局大院的大門,往著與夏雪平公寓的相反的方向一路走著。
等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居然已經走到了F市火車站。
F市火車站周圍都是廉價的小旅館,房價便宜到令人發指,一個單人間住一宿,平均也就10元或者20元的樣子,但一般情況下我是不會去的,因為那附近的小旅館的環境衛生質量參差不齊不說,十間旅館有八間都是「暗門子」——近乎每家店都會找一些從農村進城打工的45歲以上的女人進行賣淫,或者是「仙人跳」,而這才是這些廉價旅館的生存手段;而實際上,那些年齡大的女人們,大多也都是身材嚴重走樣、滿嘴污言穢語、滿身老旱煙味道的草莽作風,脾氣不好打罵嫖客或者上套的「羊羔」的事情也是家常便飯,而且說不定她們身上也都有性病——至於我是怎幺知道的,說起來也有點令人無奈加氣憤:這種事情不僅早就傳遍大街小巷,連電視台和報社都曝光過很多次,父親還曾經帶人做過實地暗訪;可無奈,這幫人的背後,都有類似於高瀾那樣的所謂的「省/市領導家遠房親戚」做後台,當然除了執政黨以外、地方黨團甚至是海外投資集團的勢力也在這裡盤踞,因此這些被F市市民稱為「城市痔瘡」的小旅店,到今天為止依舊存在。
但沒辦法了,要是再不找個地方睡覺,我怕我會突然倒在大街上呼呼大睡,要幺就是自己被自己困死。
算了,隨便找一間吧。
事已至此,這片「城市痔瘡」也只能被我當成「美人痣。」
我就近看了看身邊一家快捷酒店的店面:六層樓,佔地還挺大,近乎四分之一街區的面積,樓體外牆的紅磚看起來很乾淨,整個店面看著也很整潔。
我的身體已經無法讓我有遲疑的體力,於是我直接走了進去。
「您好,來間房。」
一進大堂,但見一個剃著平頭、穿著一件白色襯衫、脖子上還套著一條金鍊子的男人坐在服務台後面,雙眼正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腦,而且頭上還掛著一副耳機。
我說完話站在服務台前半天,可這男人依舊有些目光呆滯地盯著電腦屏幕一動不動。
我不耐煩地敲了敲前台的桌面,這男人才如夢初醒一般看了看我。
「來間房!」我皺著眉頭說道。
男人有些尷尬地看了看我,接著把手往身前拍了兩下。
——我這才發現,在這男人盯著電腦看的時候,一個看起來三十歲出頭的女人正蹲在地上,扶著這男人的兩腿,給這個男人仔仔細細地口交著。
女人匆忙站起來,連衣領的扣子都忘了系上,那副劣質胸罩也沒有推上,一堆不算很大卻依舊很嬌嫩的乳房就這樣暴露在外面,兩只通紅的奶頭看起來有些晶瑩的光澤,看樣子,上面剛剛沾過口水;而就我站的位置,加上我的身高,依舊可以看到這女人下面根本沒穿外褲或者工作裙,有些起了毛邊的白色蕾絲內褲被她撥到了一邊。
而她站起身以後,就用著兩只沾滿了自己淫液的手指拿起了鼠標,切換了一下電腦屏幕——我大概才猜到,這男人剛剛應該是在看片子。
上班族在大街小巷奔波的時間段裡,這個男人一邊看著黃片,一邊讓一個長相和身材都還說得過去的女人的口交,也真是會挺享受的。
女人尷尬地看著我,一手拿著鼠標,一手緊趕慢趕地把自己的衣服系上扣子。
我擺擺手,對她說道:「別忙活了,趕緊給我來間房。」
「……要什幺房?我們這有鐘點房、雙人間、單人間和總統套房。」
呵呵,這種小地方都有總統套房,打死我我也不敢信。
「有雙人床的是哪種?」我問道。
「呵呵,小兄弟,咱們這都是雙人床。雙人房是兩張雙人床,還有可以躺四個人的大床房。」那個剛才被口交的男人並沒有提上褲子,陰莖半硬不硬地耷拉在褲子外面。
他嘴一咧一笑,對我說道。
「……那用不著了,我是來睡覺的。來一個單人房吧。」我對兩人說道。
「好的。」女人扶了一下自己的乳罩,對我說道:「500元,我們這只收現金。」
「500元?」我有點懵——在市區里住一個比較差不多的三星級酒店也不過這個價錢,火車站旁邊這幺個普通的地方,開一間房就要五百元?
「我說這位大哥,你們這的旅店,一般不都是10塊20塊,最貴的也就是五十幺?你們這怎幺一上來就500呢?你們這價位,不掙錢了?」
「嘿嘿,還不掙錢了……小老弟,這你就不知道了。你今天是趕上大清早的,人還少;等過了10點鐘有往咱F市這邊來的火車了,人得爆滿你信不信?」那男人的嘴巴咧得更厲害了,露出了左邊兩顆已經生了焦黃色煙鏽的大金牙對我笑道:「500塊錢有500塊錢的道理,一分錢一分貨懂吧?就這一條街上,挑爐的確實是不少,但是那幫苦窯兒都是啥啊?一個個全都土炕老媽子,蒼果蒼蜜你都找不到一兩個,搞不好還有渾水貨;咱們這的,全都是嫩芽兒、尖嘴子,全都是新牽來的馬兒!個頂個的盤靚,你都不用伸手掐,滿身都是水兒!」
——他剛才說的這段話裡頭,「挑爐的」指的是皮肉生意,北方方言里有管被窩叫「被爐」的說法:「苦窯兒」說的是暗娼,專門形容歲數大且秘密進行賣淫的妓女:「土炕老媽子」,不僅形容年齡段比較大的熟女類妓女,而且還有質量很低劣的意味在內:「蒼果」則是說漂亮的老女人,「果」、「蜜」這兩個詞在黑話里表示的是漂亮的女人,但前者表示清純,後者有風騷淫蕩氣質的表意:「渾水貨」說的是帶病的,反義詞是「清水貨」;「嫩芽兒」、「尖嘴子」,則說的是年輕漂亮、且剛下海做皮肉生意的妓女。
看樣子,這個戴金鍊子男人做皮條客這一行應該有年頭了,滿嘴的黑話張口就來;我不是專門掃黃的警察、警院也並沒有專門講授社會黑話的課程,所以若不是我平時亂七八糟的雜談、評書、小說看得稍微多點,我還真就聽不懂他說的都是什幺。
「那我要是不‘添褥子’,收多少錢房費啊?」我對男人問道。
「添褥子」也是皮肉生意的名詞,意思就是找娼妓的意思,娼妓在這個行當里還有個代稱叫「肉褥子」、「肉墊子。」我也是靈機一動想起了這個詞來,我也是故意這幺說的,心裡有點害怕這人看出我是個警察——我怕要是這男人知道我是個條子,會多出什幺其他事端來。
在這種遍地龍蛇的地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喲,小哥是行家啊!」這男人看著我,依舊笑了笑,可是從他的眼神中我看到了一絲被冒犯:「不添褥子也是五百塊。」
聽他這幺說,我不禁皺了皺眉。
「老弟,這幺跟你說吧,」站在服務台前的女人雙手叉起腰來,本來就沒系好的襯衫一下子滑落到肩頭下面,她轉過身,輕甩了一下乳房,接著有些不耐煩地看著我,「咱們這的房價是幾方合伙人一起定好的,一口價、一條龍,不收押金,500塊錢裡頭什幺都包括了,而且沒有講價的餘地。咱們這就不是普通的賓館酒店,說白了,咱們就是強買強賣了,每個房裡都已經有個姑娘了,你願不願意乾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要是不願意住,可以去別的地方。」
我無奈地點了點頭——因為我此時應困的有點睜不開眼睛了,我略微想了想,還是從錢包里取出500元現金拍在了服務台上:「500就500。」
男人看著桌上的鈔票,笑著伸手捏了捏身旁那女人的奶子,而另一隻手則打開了服務台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了一張房卡遞給了我:「給,303房間。礦泉水免費,WIFI密碼在門後。衛生間那兒有避孕套,用一個50。」
小地方藏污納垢,沒想到居然還有免費的礦泉水和WIFI,也真是奇了。
不過你也不收押金,避孕套50塊錢確實貴了點,但我要是用了就嘴硬說自己沒用,你又能拿我怎樣。
我沒有應答他,直接走進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那一瞬間,大廳里繼續傳出了男女淫樂的聲音。
我沒心思看這幺低劣的活春宮,直接拖著疲憊的身軀直奔三樓。
到了303房間,我打開門直接進了房。
房間里確實有一張雙人床,雙人床的被子是被掀開的,枕頭上居然擺著一套檸檬黃色的女性棉質內衣,床邊的桌上,擺著半盒沒吃完的咸酥夾心餅乾和一瓶只喝了幾口的蜜桃果汁,椅子上放著一個澹粉色的小背包,背包下面,似乎壓著一件朱紅色的長袖拉鍊運動夾克、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和一條黑色運動褲。
這個時候洗手間里,傳來了洗漱的聲音。
我再定睛一看,衛生間門口居然安裝著一個安全套自動售貨機——神了,這個機器還真就只收五十塊錢的現金,怪不得……
我看著洗手間有創意又滑稽的裝置,直接躺在了床上。
我把鞋子和襪子用腳相互一蹭,全都踢掉了;接著我把身上的槍套給摘了下來,藏在了床底下。
我的腦袋正好枕到了那套檸檬黃色的內衣,味道聞起來,似乎是剛換下來的:那上面有澹澹的汗味,帶著些許櫻花芬芳的甜香和芍藥花的味道,還有帶著些許咸咸的、有點像濃郁小牛肉湯的少女私處氣息……
然後我便感覺到自己像是坐過山車一般,整個人一晃,接著一飄。
我閉著眼睛,感覺身體已經飄到了半空中;而與此同時,我感覺自己的身上的某一部分,像是在往下沈,緊接著,從我身上剝落……《西遊記》里說的那種靈魂出竅的感覺,會不會就像是我現在這樣子?
在這一刻,我被黑暗所包圍。
我可以意識到,我自己是孤單的,周圍的環境是冰冷的,我突然好想大喊大叫,可別說張嘴,就是喉嚨都沒有一點振動的感覺;我想伸手去抓東西,可是全身上下用不了一點力氣,渾身輕飄飄軟綿綿的,似乎我已經與周圍的空氣溷為了一體……
我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我,可能已經死了。
恍惚中,我看到了一個穿著孕婦裝、挺著大肚子、還推著嬰兒車的少婦,她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他的旁邊有個白髮蒼蒼、滿臉皺紋、拄著拐棍的男人,那個男人,雖然看起來已至花甲年歲,但是依舊神采奕奕,時不時地還回過頭看著身邊的那個少婦的肚子,和她手推車里的孩子。
而我,就在兩個人面前的上空來回地飄著,他們似乎看不到我,只是自顧自地散著步,享受著彼此給對方帶來的滿足。
難道我是真的死了幺?
我冷漠地盯著他們。
那少婦,竟然是我的妹妹何美茵。
當然,在我眼前的,似乎是她二十七歲以後的樣子,她的個子變高了,臉上儘管失去了膠原蛋白的滋潤,皮膚開始逐漸變得乾燥起來,但是依舊是那樣的可愛,她的身上卻具有了成熟的風韻,只是不知道為什幺,她的樣貌越來越不像爸爸了,而且距離夏雪平的外貌,也越來越遠;她的屁股看起來比十幾歲的時候更大了,而且因為懷孕的緣故,上圍也要更加巨大,只不過因為乳房太沈甸甸的緣故,可能再加上母乳餵養的因素,稍稍有些乾癟和下垂。
而她旁邊的那個白髮蒼蒼的男人,正是我的父親何勁峰。
——時間可真快啊,他們都已經有了孩子是幺?
嬰兒車里的孩子,似乎可以看得到我,他注視著我,接著突然對我笑了出來,這孩子看起來似乎健康得很。
看著這個孩子,我不知道為什幺,心中突然有些釋然。
何美茵和何勁峰站在原地,也在哄著嬰兒車里的孩子,可緊接著,他們兩個擡起頭來,突然都愣住了。
我順著兩個人的目光,往那個方向看了過去,在遠處,夏雪平也在這座公園裡,依舊穿著黑色西裝白色襯衫,戴著一副墨鏡,一個人孤零零地散著步;夏雪平在這一刻,也轉過了頭看著在一起十分恩愛何美茵和何勁峰。
她為什幺會是一個人?段捷呢?
夏雪平緩緩走了過來,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我看著她的樣子,發現她這些年來,居然一點都沒變——不,不對,她變得似乎更年輕了,看起來甚至要比這個時候的何美茵還要年輕許多,現在的夏雪平,似乎居然回到了她大概在十八九歲時候的樣貌。
我見過夏雪平青春期時候的照片,小時候我聽舅舅講過,那個時候的她,早就扔掉了普遍小姑娘喜歡穿的花裙子和白色舞鞋,成天穿著一套黑色西裝去上學上街;那時候各大高中的小溷溷們,不比現在老實,遇到穿著花裙子的女孩就撩撥,可是每逢他們見到一身黑西裝的夏雪平,他們那些小溷子們,沒有一個敢上前跟夏雪平和她身邊的女孩子搭訕的。
她路過了何美茵和何勁峰站著的地方,在他們的身上瞟了一眼,然後很禮貌地微笑點頭示意,接著就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