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選擇的重量(同人續)
週六的早晨,程逸站在女生宿舍樓下,等裴玉下來。
陽光很好,金色的光灑在校園的每一個角落,把那些灰色的建築、光禿的樹木、白色的台階都染上了一層溫暖的色調。
但程逸感覺不到溫暖——他的身體是冷的,從里到外都是冷的,像是有一根冰柱從他的心臟開始,向四肢延伸,把他的血管都凍住了,把他的血液都凝固了,把他的體溫都抽走了。
他的手裡握著手機,屏幕上是他和顧沁的聊天記錄,最後一條消息是顧沁昨晚發來的:「明天上午十點,診所。有重要的事。」
他昨晚幾乎沒有睡。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海裡反復回放著那片小樹林、月光下的白裙、那個陌生的學長、裴玉赤裸的身體、那根肉棒進入她的瞬間、她的呻吟、她的眼淚、她的「全射給我」。
還有他在樹後擼管的畫面——那只沾滿精液和淚水的手,那張流著淚還在喘息的嘴,那顆在射完之後還在狂跳的心臟。
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上鋪床板的裂縫,聽著室友們的呼吸聲——謝迪的鼾聲粗重而不規律,梁洲偉的呼吸輕而急促,何文典的呼吸平穩而綿長——那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像是一首雜亂的、沒有旋律的、卻讓人莫名安心的曲子。
但他的心不在那首曲子里,他的心在那片小樹林里,在那個月光下的夜晚里,在那些他不想記住但又永遠無法忘記的畫面里。
他想了很久,想了一個問題:他還要這樣多久?
還要多少次?
他的心臟還能承受多少次這樣的凌遲?
他的眼淚還能流多少次?
他那根不爭氣的雞巴還能在痛苦中硬多少次、射多少次?
他沒有答案。
他只知道,他必須繼續。因為裴玉需要他,因為他愛裴玉,因為除了他,沒有人能陪她走這條路。
裴玉從宿舍樓里走出來,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衛衣和一條深藍色的牛仔褲,頭髮扎成一個低馬尾,臉上沒有化妝。
她的臉色還是有點蒼白,眼眶周圍還有淡淡的、像是沒睡好的青黑色,但她的眼睛——那雙在陽光下依然明亮的、依然有光的、依然讓他心動的眼睛——在看到程逸的瞬間亮了一下,嘴角微微彎起,彎出一個很淡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存在的笑容。
「等很久了嗎?」她走到他面前,自然地輓住他的胳膊,把臉貼在他的肩膀上。
那動作帶著一種依賴的、安心的、像是「我終於見到你了」的釋然。
「沒有。」程逸說,「剛到。」
兩人並肩走在校園的小路上,陽光從梧桐樹的枝幹間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塊一塊破碎的、金色的光斑。
裴玉的腳步很輕很輕,輕到像是在踩棉花,輕到像是在夢遊,輕到像是一個沒有重量的、隨時會被風吹走的、沒有根的、沒有方向的、不知道該往哪裡去的幽靈。
「你今天有事嗎?」裴玉問。
「嗯。去一趟顧醫生那裡。」
「又去?」
「嗯。她說有新東西要給我。」
裴玉沈默了一會兒。
那沈默很輕很輕,輕到像是一片落葉飄落在水面上,激不起任何漣漪,但程逸感覺到了——她在想甚麼,她在猶豫甚麼,她在害怕甚麼。
「程逸。」她開口,聲音很輕。
「嗯。」
「顧醫生……她到底在做甚麼?她給的藥、那盞燈……那些東西……她到底想幫我們,還是……還是別的甚麼?」
程逸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也問過自己同樣的問題,無數遍,但沒有答案。
他不知道顧沁到底是誰——是一個真正的心理醫生,還是一個掌握了某種超出常人認知的技術的神秘人物,還是一個把他們當成實驗對象、觀察樣本、數據來源的、冷冰冰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觀察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沒有顧沁,他可能早就瘋了。
如果沒有那盞燈,那些記憶——謝迪的、黃頭髮的、學長的——會像一顆顆定時炸彈一樣埋在那些男人的腦海裡,隨時都可能爆炸,隨時都可能把裴玉的生活炸得粉碎。
如果沒有顧沁,他甚麼都不是,甚麼都做不了,只是一個在痛苦中掙扎的、無能為力的、看著自己的女朋友一次次失控卻甚麼都做不了的廢物。
「她是幫我們的。」程逸說,「我相信她。」
裴玉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他的肩膀,手指在他的手臂上收緊,像是在抓住甚麼——也許是在抓住他,也許是在抓住那最後一根稻草,也許是在抓住一個她不知道還能不能相信的、但必須相信的、唯一的希望。
## 二
上午九點四十五分,程逸到了顧沁的診所。
診所在一棟寫字樓的十二層,面積不大,但佈置得很溫馨——淡藍色的牆壁,白色的沙發,幾盆綠植,書架上擺滿了心理學的專業書籍。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灑在淺色的木地板上,把整個房間照得明亮而溫暖。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香味,像是薰衣草,又像是洋甘菊,讓人一進來就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不,也許只有他放鬆不下來。
每次來這裡,他都會想起第一次見到顧沁時的情景——那件一絲不苟的白襯衫,那條黑色的百褶長裙,那雙被黑絲包裹的修長雙腿,那副斯文的黑框眼鏡,那張清冷禁慾的臉。
那時候的他還以為自己是來治病的,還以為自己只是有一點「變態的幻想」,還不知道白給病、不知道那盞燈、不知道這條路會走成這樣。
現在他知道了。
他甚麼都知道了。
但知道之後,並沒有讓他更輕鬆,反而讓他更痛苦——因為知道了,就不能假裝不知道了;因為知道了,就不能逃避了;因為知道了,就必須選擇了。
顧沁坐在辦公桌後面,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外面套著一件白大褂,頭髮盤在腦後,鼻梁上架著那副黑框眼鏡。
她看起來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模一樣——清冷,禁慾,像是開在冰山上的雪蓮,讓人不敢靠近,又忍不住想靠近。
「坐。」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程逸坐下。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寬大的辦公桌,桌上擺著一台筆記本電腦、一個文件夾、一支筆、一杯冒著熱氣的紅茶。
那杯紅茶在程逸和顧沁之間,像是一個小小的、溫暖的、還在冒煙的屏障,把兩人隔開。
顧沁沒有寒暄。她從來不會寒暄。每次見面都是直奔主題,像是一個在趕時間的人,像是一個不想在無關的事情上浪費任何一秒的人。
「我今天叫你來,是有兩件事。」顧沁打開桌上的文件夾,從裡面拿出一個小小的、透明的玻璃瓶,瓶子里裝著一種淡藍色的、看起來像是螢光劑一樣的液體。
那液體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著微光,像是某種科幻電影里的外星生物的血漿,美麗而危險,「第一,這是我最新研發的T-7抑制劑。」
程逸看著那個小瓶子,沒有說話。
「它能暫時壓制白給病的發作衝動,效果大概持續48小時。」顧沁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實驗報告,「但它的副作用很特殊——在藥效期間,裴玉會對固定伴侶——也就是你——產生生理性的冷淡。她的身體會本能地排斥和你發生親密接觸。同時,她會對陌生男性產生短暫的、強烈的依賴感。也就是說,藥效期內,她不會想和你做愛,但她會很想和一個她不認識的男人做愛。」
程逸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
「這不是解藥。」顧沁補充道,像是在強調一件很重要的事,「這是一個工具。一個讓你在她發作的時候,可以選擇‘誰’來應對她的需求的工具。你可以理解為——它不能阻止她的衝動,但可以讓她的衝動從‘隨機’變成‘定向’。你給她吃這個藥,然後你選擇一個志願者,她就會只對那個人產生反應。」
「這不就是——」程逸的聲音有些澀,那澀像是喉嚨里卡了一根魚刺,每一次吞咽都帶著刺痛,「這不就是給她下藥,然後讓別的男人操她?」
顧沁看著他,那雙清冷的眼睛里沒有任何波動。
「你可以這麼理解。」她說,「但也可以換一種理解方式——你不給她吃這個藥,她也會在不可控的時間、不可控的地點、遇到不可控的人,做出不可控的事。而這瓶藥,至少能讓你掌控——甚麼時候、在哪裡、和誰。」
程逸沈默了。
他沈默了很久。
久到那杯紅茶從冒著熱氣變成了溫熱,從溫熱變成了溫涼,從溫涼變成了一杯不再冒煙的、平靜的、像是死水一樣的液體。
他在想一個問題——一個他從第一次見到顧沁、從她拿出那個黑色小方盒的那一刻起就在想、想了無數遍、但始終找不到答案的問題。
「顧醫生。」他抬起頭,看著顧沁的眼睛,「你到底是在幫我們,還是在觀察我們?」
顧沁看著他,那雙清冷的眼睛里有甚麼東西在變化——不是從冷變成了熱,從冷漠變成了關切,而是一種更細微的、更不易察覺的、像是被甚麼東西觸動了、但又很快被壓下去的變化。
那變化持續了不到半秒,短到如果不是程逸全神貫注地看著她的眼睛,根本不會注意到。
「我只是提供選擇。」顧沁說,「選擇權在你。」
又是這句話。
每次他問她「為甚麼」、「你是誰」、「你到底想幹甚麼」,她都會說這句話——「我只是提供選擇,選擇權在你。」像是在說「我不是你的敵人,也不是你的朋友,我只是一個給你遞工具的人,至於你用不用、怎麼用,那是你的事」。
程逸沒有再追問。
他知道追問也沒用。
顧沁不會給他一個明確的答案,也許是因為她自己也給不出,也許是因為她不想給,也許是因為——答案本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選擇,重要的是他必須做出選擇,不管有沒有答案。
「第二件事呢?」程逸問。
顧沁合上文件夾,從抽屜里拿出一台筆記本電腦,打開,轉過來,讓屏幕對著程逸。
屏幕上是一個網站的界面——黑色背景,白色文字,看起來像一個加密論壇。
論壇的名字是一串他看不懂的字符,也許是甚麼暗語,也許是甚麼密碼,也許只是顧沁隨手打的一串亂碼。
「這是一個加密論壇。」顧沁說,「裡面的人都是我篩選過的——身體健康,無不良嗜好,懂規矩,口風緊,願意配合你的記憶清除流程。他們知道事後不會留下任何記憶,他們也知道自己的角色是甚麼。」
程逸看著屏幕上那些用戶名單——不是名字,是代號,像是「Alpha_07」、「Beta_12」、「Gamma_03」之類的,每一個代號後面都跟著一些標籤:「耐心」、「溫和」、「經驗3次」、「尊重女性」、「事後不糾纏」。
那些標籤像是商品介紹,像是在說「這款產品性能良好、用戶評價高、值得購買」。
「他們……都是甚麼人?」程逸的聲音有些澀。
「各行各業都有。」顧沁指著屏幕上的幾個代號,一個一個地介紹,「這個是程序員,二十六歲,單身。這個是健身教練,二十四歲,有女朋友但對方知情。這個是大學老師,三十一歲,離異。這個是產品經理,二十六歲,單身,有過三次志願者經驗,口碑最好。」
她停在一個代號上——「Sigma_01」。
後面的標籤是:「178cm,65kg,26歲,產品經理,經驗3次,好評率100%。」顧沁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輕輕點了一下,像是在提示程逸「這個不錯」。
程逸盯著那個代號,盯著後面的那些數字和標籤,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人推進了一個他從來沒有想過會進入的、黑暗的、看不到盡頭的隧道的恐懼和惡心。
「你推薦哪個?」程逸問,聲音平靜得像是在問「今天食堂哪個菜好吃」。
顧沁的手指停在「Sigma_01」上。
「林述。」她說,「二十六歲,產品經理,長得乾淨,性格溫和,經驗豐富但不油膩。他是論壇里口碑最好的志願者——不是因為他技術最好,而是因為他最有分寸。他知道甚麼該做,甚麼不該做。他知道自己只是一個工具。」
程逸聽到「工具」這個詞的時候,心臟像是被人用刀剜了一下。
「工具」——這是顧沁對那個人的定義,也是她對那盞燈的定義,也是她對T-7抑制劑的定義,也是她對她自己在這個故事里的角色的定義。
一切都是工具,一切都是為了「幫助」他們,一切都是為了讓他能「掌控」。
但程逸不是工具。
他是人。
他是一個有血有肉、會痛會哭、會在看著自己的女朋友被別人操的時候硬起來、射出來、然後一個人躲在被窩里流眼淚的人。
「我想見見他。」程逸說。
## 三
林述比程逸想象中來得快。
程逸以為至少要等一兩天,也許要等一周,也許要等顧沁聯繫他、約好時間、安排地點。
但顧沁只是拿起手機發了一條消息,不到二十分鐘——也許只有十五分鐘——門鈴就響了。
林述站在診所門口。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連帽衛衣和一條黑色的休閒褲,腳上一雙白色的運動鞋,乾乾淨淨的,像是從某個互聯網公司的寫字樓里剛走出來,還沒來得及換衣服。
他大概一米七八左右,比程逸矮一點點,但比程逸看起來結實——不是那種肌肉暴起的結實,而是一種勻稱的、健康的、像是常年保持運動的結實。
他的臉——程逸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那張臉不是那種讓人一眼就記住的、驚艷的、帥到讓人嫉妒的臉,而是一種乾淨的、溫和的、讓人看著很舒服的臉。
皮膚偏白,五官端正,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眼鏡後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眼尾微微向下,帶著一種溫和的、沒有攻擊性的、像是在說「我不會傷害你」的善意。
他的頭髮是深棕色的,微微有些卷,額前的幾縷發絲搭在眉骨上,被風吹得有點亂,但他沒有去整理,好像不在乎,好像覺得「亂就亂吧,反正也沒人看我」。
他的嘴唇薄薄的,嘴角微微向上,帶著一種天然的、不刻意的、像是習慣性的微笑——那種微笑不是針對誰,而是長在他臉上的,像是他的皮膚、他的骨骼、他的肌肉的一部分。
程逸看著林述,林述也看著程逸。
兩人對視了大概兩秒鐘——兩秒鐘,在時鐘上只是一小格,在心跳上是兩下,在呼吸上是一次。
在那兩秒鐘里,程逸看到了很多東西——他看到了林述眼中的坦然,一種「我知道你是誰」、「我知道我為甚麼在這裡」、「我知道我們要談甚麼」的瞭然;他看到了林述眼中的平靜,一種「我只是來做一件我做過很多次的事」的麻木;他還看到了林述眼中——不,也許是他多想了——一絲「你也很不容易」的憐憫。
那絲憐憫讓程逸想吐。
他不需要憐憫。
不需要一個陌生人——一個即將進入他女朋友身體的陌生人——用那種「我很理解你」、「你很可憐」、「你也不容易」的眼神看著他。
他不是可憐的人。
他是可悲的人。
他是可恨的人。
他是——一個會主動給自己的女朋友找男人、然後躲在監控屏幕後面擼管的、無可救藥的、連自己都覺得惡心的變態。
「你好,我是林述。」林述伸出手,那動作自然而不刻意,像是一個在社交場合做過無數次、已經形成肌肉記憶的動作。
他的手指修長而乾淨,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沒有塗任何東西——不,不是指甲油,是指甲本身的那種淡淡的、健康的粉色,在陽光下泛著微弱的光澤。
程逸看著那只手,看了大概零點幾秒。
然後他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
林述的手心溫熱而乾燥,力度適中,不輕不重,像是經過精確計算的、既不會讓人覺得敷衍也不會讓人覺得冒犯的、恰到好處的力度。
「程逸。」他說。
林述點了點頭,收回手,在程逸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直直的,雙手放在膝蓋上,像是一個在面試的、想要給面試官留下好印象的求職者。
但程逸不是面試官。
他是——一個在選擇「志願者」的、在給別人「面試」的、在決定誰可以進入他女朋友身體的人。
這個認知讓程逸覺得自己惡心到了極點。
顧沁坐在辦公桌後面,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杯紅茶已經涼了,但她好像不在乎,好像不管它是熱的還是涼的,對她來說都一樣——只是一種液體,一種用來潤喉的、沒有感情、沒有溫度、沒有意義的東西。
「你們都認識了吧?」顧沁放下茶杯,看了看程逸,又看了看林述,「程逸,你有甚麼想問的,就直接問。不用客氣。」
程逸沒有立刻開口。
他沈默了一會兒。
那沈默大概持續了十幾秒鐘——十幾秒鐘,在時鐘上只是十幾小格,但在他的感覺里,像是一個世紀那麼長。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像一台過熱的機器,發出嗡嗡的、讓人心煩的噪音。
他在想該問甚麼——問他的職業?
問他的年齡?
問他的身高體重?
問他的性能力?
問他會不會戴套?
問他有沒有性病?
問他會不會在過程中傷害裴玉?
問他會不會在事後糾纏?
他不知道。
因為他想問的所有問題,都無法消除他心裡那個最大的問題——他是誰?
他是一個甚麼樣的男人?
他會在裴玉最脆弱的時候、在她被白給病吞噬的時候、在她連自己是誰都分不清的時候,進入她的身體,在她體內釋放,然後被抹除記憶,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離開。
他是誰?
他是一個好人,還是一個壞人?
他是一個幫助者,還是一個施暴者?
他是一個工具,還是一個——和程逸一樣的、被某種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的東西驅使著的、身不由己的、可悲的人?
「你……做過幾次?」程逸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連他自己都覺得意外,平靜到像是在問「你今天吃飯了嗎」,平靜到像是一個在說一件和他無關的事的人。
「三次。」林述回答,聲音溫和而平靜,像是一個在回答「今天天氣不錯」的人,「都是通過顧醫生的介紹。每一次都很順利,對方也很滿意——我是說,在事後沒有出現任何不良反應。當然,她們都不記得了,所以我只能從顧醫生的反饋里知道。」
「她們都不記得了」——這句話像是一把刀,精准地插進程逸的心臟。
她們都不記得了。
那些女人——那些和他一樣的、被某種不可抗拒的力量驅使著的、不得不在陌生人的懷裡尋求解脫的女人——都不記得了。
只有程逸記得。
只有他一個人,記得所有的細節——謝迪的手在裴玉腰上留下的痕跡,黃頭髮在KTV里說「真他媽漂亮」時的語氣,學長在月光下進入裴玉的瞬間,還有現在——這個坐在他面前的、看起來乾淨斯文的、像是一個普通上班族的男人,即將成為下一個。
「你不覺得……惡心嗎?」程逸問,「你和一個不認識的女人做愛,然後被抹除記憶。你不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工具?」
林述看著他,那雙溫和的眼睛里沒有任何波動,沒有憤怒,沒有羞恥,沒有任何被冒犯的跡象。
他沈默了幾秒,然後說:「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活法。我只是在幫人。」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活法。
我只是在幫人。
這兩句話像兩粒石子,被丟進程逸心裡那口深不見底的井里,激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撞到井壁又反彈回去,和其他石子激起的漣漪交織在一起,變成一片混亂的、複雜的、看不清源頭也看不出方向的波紋。
他在幫人。
他在幫人。
程逸看著林述,看著那張乾淨的、溫和的、讓人覺得很舒服的臉,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無法抑制的、讓他想吐的厭惡。
不是對林述的厭惡——林述只是一個工具,一個被顧沁篩選出來的、在某個加密論壇上掛著「好評率100%」標籤的、等著被使用的工具。
他厭惡的是自己。
是那個坐在這裡、像面試官一樣審視著林述、在心裡評估「這個人合不合適」、「他會不會傷害裴玉」、「他的尺寸會不會太大」的自己。
他是甚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是從甚麼時候開始,他不再是那個在陽光下牽著裴玉的手、在圖書館裡偷偷看她的側臉、在宿舍樓下等她的時候心跳加速的、普通的、正常的男朋友?
是從甚麼時候開始,他變成了一個會主動給自己的女朋友找男人、然後躲在監控屏幕後面擼管的、無可救藥的、連自己都覺得惡心的變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已經在這條路上走了太遠,遠到回不去了。
「我可以問你一個私人問題嗎?」程逸說。
「你問。」
「你……喜歡做這種事嗎?我是說,和一個不認識的女人做愛,然後被抹除記憶。你喜歡嗎?」
林述沈默了幾秒。
那幾秒里,程逸看到他的眼神變化了一下——不是從溫和變成了冷漠,從平靜變成了波動,而是一種更細微的、更不易察覺的、像是被甚麼東西觸動了、但很快又被壓下去的變化。
那變化持續了不到半秒,短到如果不是程逸全神貫注地看著他的眼睛,根本不會注意到。
「喜歡這個詞……不太準確。」林述說,「我不討厭。但也不是喜歡。我只是覺得……如果我的身體能幫助別人解決一些痛苦,那也不是甚麼壞事。」
程逸聽到「痛苦」這個詞的時候,心臟像是被人用刀剜了一下。
痛苦。
林述用了「痛苦」這個詞。
他知道裴玉在痛苦。
他知道那些女人在痛苦。
他知道她們不是因為想要、不是因為喜歡、不是因為「我就是騷」、而是因為某種她們控制不了的、像詛咒一樣的東西,才不得不在陌生人的懷裡尋求解脫。
他知道。
「你很瞭解這種……病?」程逸問。
「不。」林述搖了搖頭,「我不瞭解。顧醫生沒有告訴我細節,我也不需要知道。我只需要知道——我需要做甚麼,以及事後我不會記得。」
程逸沈默了。
他看著林述,林述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幾秒。
在那幾秒里,程逸突然想問他一個問題——一個他從來沒有問過自己、也從來沒有問過任何人的問題。
「你有沒有想過,」程逸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個只屬於兩個人的秘密,「如果有一天,你的女朋友也得了這種病——你會怎麼辦?」
林述看著他,那雙眼睛——那雙一直溫和的、平靜的、沒有任何波動的眼睛——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那變化不是憤怒,不是恐懼,不是「你怎麼詛咒我」的抵觸,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暗的、像是「我也有過這種擔心」的瞭然。
「我不知道。」林述說,「所以我在這裡。」
程逸愣了一下。
「甚麼意思?」
「我在這裡,」林述說,「是因為我想知道——如果我遇到這種事,我會怎麼面對。我想看看那些男人——那些像我一樣的人——是怎麼做的。我想看看那些男朋友——那些像你一樣的人——是怎麼承受的。也許有一天,我需要知道這些。」
程逸看著林述,看著那張乾淨的、溫和的、讓人覺得很舒服的臉,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甚麼東西擊中的、又疼又麻的、分不清是共鳴還是刺痛的感覺。
原來他也不知道。
原來他也在找答案。
原來他和程逸一樣,都是被某種他們自己都不完全理解的東西驅使著、在這條黑暗的路上摸索著、不知道該往哪裡走、但又不得不往前走的人。
「你願意嗎?」程逸問,「幫你?」
「如果你覺得我可以,我願意。」
程逸沈默了很久。
久到那杯已經涼了的紅茶徹底涼透了,久到陽光從落地窗的一邊移到了另一邊,久到他的手指在膝蓋上不自覺地收緊、松開、又收緊。
「好。」他說,「那就你。」
## 四
林述離開後,診所里只剩下程逸和顧沁兩個人。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塊明亮的、金色的光斑,那光斑慢慢地移動著,像是在無聲地記錄著時間的流逝。
顧沁沒有立刻說話。她只是坐在辦公桌後面,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程逸,像是在等他先開口,像是在說「我知道你還有問題,問吧」。
程逸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那杯已經涼透了的紅茶上,落在杯口那一圈淡淡的、像是被甚麼東西浸濕過的水漬上,落在杯底那幾片已經沈下去的、皺巴巴的、失去了原本顏色的茶葉上。
「顧醫生。」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而低沈,像是砂紙在木板上摩擦,「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問。」
「你……到底在幫誰?是在幫裴玉,還是在幫我?還是在幫……你自己?」
顧沁看著他。
那雙清冷的眼睛——那雙他總是看不透的、像是隔著一層冰的、怎麼都看不到底的眼睛——在那一瞬間,有甚麼東西在冰面下湧動了一下。
不是融化,不是裂開,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暗的、像是一條魚在深海裡游過、只是攪動了一點點水、但那些水太深了、深到看不到它的樣子、不知道它是甚麼、從哪裡來、到哪裡去的湧動。
「我說過,」顧沁說,「我只是提供選擇。選擇權在你。」
「可是你提供的選擇——那盞燈,那個藥,那個論壇,那些人——你提供的一切,都在把我往同一個方向推。你在讓我……主動給裴玉找男人。你在讓我……成為一個皮條客。」
顧沁沒有說話。
「你在幫我,」程逸的聲音有些澀,「還是在害我?還是在看戲?你是不是……把我們當成你的實驗對象?你是不是想看看——一個人要承受多少才能崩潰?一對情侶要經歷多少才能分開?一個……一個像裴玉這樣的女孩,在完全知情的情況下,能接受多少次……多少次被別人——」
他說不下去了。
他的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那些字眼——那些他想說又說不出口、想說又不敢說、想說又覺得說出來就再也收不回去的字眼——卡在喉嚨里,像一根根魚刺,每一次吞咽都帶著刺痛。
顧沁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程逸。陽光照在她的白大褂上,把那片白色照得刺眼,刺得程逸的眼睛發酸。
「程逸。」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個只屬於兩個人的秘密,「我沒有在害你。我也沒有在幫裴玉。我在做我該做的事——作為一個醫生,作為一個知道這種病存在、知道它有多可怕、知道它沒有解藥的人,我只能提供那些能讓你和裴玉在這條路上走得久一點、再久一點的東西。」
她轉過身,看著程逸。
「我知道你在想甚麼。你在想——我是不是一個變態,我是不是在享受這一切,我是不是在利用裴玉的病來滿足我自己的甚麼見不得人的慾望。你想問,但不敢問。因為你怕聽到答案,怕聽到答案是‘是’,也怕聽到答案是‘不是’。因為不管答案是甚麼,你都無法改變一個事實——你必須繼續走下去,因為你不能失去裴玉。」
程逸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甚麼。
是為裴玉哭?
為她的病、她的痛苦、她的每一次失控、每一次醒來後的自我厭惡、每一次看著他的眼睛說「對不起」時的卑微?
是為自己哭?
為自己的綠帽癖、自己的無能、自己的變態、自己的每一次在痛苦中勃起、每一次在看到她被別人操的時候硬得發疼、每一次在射完之後流著淚問自己「我是不是有病」?
還是為顧沁哭?
為她那雙看不透的眼睛、為她說「我只是提供選擇」時的平靜、為她轉身走向落地窗時那個背影里藏著的、他不知道是甚麼的東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在哭。
在顧沁的診所里,在陽光下,在那杯已經涼透了的紅茶旁邊,在那些他看不懂的心理學書籍面前,在那些他說不出口的問題和找不到答案的困惑之間,他哭了。
顧沁沒有走過來,沒有拍他的肩膀,沒有說「沒事的」、「會好的」、「一切都會過去的」。
她只是站在那裡,站在落地窗前,陽光照在她的白大褂上,把她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金色的、溫暖的、但程逸感覺不到溫暖的光。
她讓他哭。
讓他哭個夠。
讓他把所有的眼淚都流乾,把所有的恐懼都喊出來,把所有的「為甚麼」都問出來——即使沒有人能給他答案。
過了很久,程逸的哭聲漸漸小了。
從嚎啕大哭變成了小聲抽泣,從小聲抽泣變成了偶爾的、斷斷續續的、像是被甚麼東西噎住的哽咽。
他用手背擦了擦臉,那手背上沾滿了眼淚和鼻涕,黏膩的、溫熱的、分不清是甚麼的液體。
「顧醫生。」他的聲音沙啞而破碎,「那瓶藥……甚麼時候用?」
「你決定。」顧沁說,「你選好時間、地點,我安排場所。林述那邊我來聯繫。」
「裴玉……她會疼嗎?」
顧沁看著他,那雙清冷的眼睛——那雙他總是看不透的、像是隔著一層冰的、怎麼都看不到底的眼睛——在那一瞬間,有甚麼東西在冰面下湧動了一下。
那湧動比之前更明顯了一些,不是魚在深海裡游過,而是——不,他不知道那是甚麼,也許是憐憫,也許是無奈,也許是一種「你還在關心她疼不疼」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讓人心酸的東西。
「如果林述做得好的話,」顧沁說,「她不會疼。她只會……舒服。很舒服。比你給她的任何一次都要舒服。」
程逸的手在膝蓋上收緊。
「因為那個藥,」顧沁繼續說,「不止會讓她對陌生男人產生依賴感,還會放大她的快感。她在林述身下感受到的,會比她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強烈得多。她的身體會記住那種快感。她的身體會……想要更多。」
程逸的眼淚又湧了上來。
「所以,」他的聲音在發抖,那顫抖從聲帶開始,沿著喉嚨向上蔓延,在舌尖上化成一種細微的、幾乎聽不清的顫音,「所以你要我在旁邊看著。看著我女朋友——在別的男人身下——達到我從來沒能給她的高潮。」
顧沁沒有說話。
「你是故意的。」程逸說,「你是故意讓我看到這些的。你是故意讓我——讓我在痛苦中興奮,在興奮中射,在射完之後哭。你是故意的。」
顧沁看著他,那雙清冷的眼睛——那雙他總是看不透的、像是隔著一層冰的、怎麼都看不到底的眼睛——在那一瞬間,有甚麼東西在冰面下湧動了一下。
那湧動很強烈,強烈到程逸甚至覺得冰面要裂開了,覺得那些他一直想看但看不到的東西要湧出來了——但冰面沒有裂開,那些東西沒有湧出來。
顧沁只是轉過身,重新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拿起那杯已經涼透了的紅茶,喝了一口。
「選擇權在你。」她說。
## 五
接下來的幾天,程逸像是活在夢里。
不,不是夢里——是噩夢。一個他醒不過來的、不斷重復的、每一次醒來都發現自己還在原地、每一次掙扎都發現自己更深的噩夢。
他每天照常上課,照常吃飯,照常和裴玉在操場上散步,照常在宿舍樓下和她擁抱告別。
他照常笑著,說著「沒事的」、「會好的」、「一切都會過去的」。
他照常在她睡著之後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看著那些在黑暗中若隱若現的裂縫——牆皮的裂縫、時間的裂縫、記憶的裂縫、他心裡的裂縫。
他在等她下一次發作。
他不知道甚麼時候會發作——也許是明天,也許是下周,也許是下個月。
也許就在今晚。
他只知道,他必須做好準備。
必須把藥帶在身上,必須聯繫顧沁,必須聯繫林述,必須安排好時間、地點、所有的一切。
他必須在她失控的時候,讓她在正確的時間、正確的地點、正確的人的懷裡失控。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救她,還是在害她。他只知道,他必須做點甚麼——因為甚麼都不做,比做錯了更可怕。
週二晚上,裴玉在宿舍發消息給他:「程逸,我有點不舒服。不是身體不舒服,是……心裡不舒服。說不上來。就是很煩,很燥,很想……我也不知道想甚麼。」
程逸看著那行字,看著那行「很想……我也不知道想甚麼」,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知道那是甚麼。
那是白給病在發作前兆,是她的身體在叫囂,是她的基因在催促她——去找一個男人,找一個不是程逸的男人,找一個陌生的、新鮮的、能給你帶來那種快感的男人。
他知道。
所以他必須行動。
他給顧沁發了一條消息:「裴玉好像要發作了。明天可以嗎?」
顧沁回復得很快,快到像是她一直在等他的消息,像是她知道他會在甚麼時候發消息、會發甚麼樣的消息,像是在手機的另一頭,看著時間,數著秒,等著他的求助。
「可以。我來安排。明天晚上七點,我把地址發給你。你帶裴玉過來。林述那邊我來通知。」
程逸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他回復:「好。」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閉上眼睛。
腦海裡閃過那些畫面——小樹林里的月光,裴玉赤裸的身體,學長的手在她身上游走,那根肉棒進入她的瞬間,她的呻吟,她的眼淚,她的「全射給我」。
還有他在樹後擼管的畫面——那只沾滿精液和淚水的手,那張流著淚還在喘息的嘴,那顆在射完之後還在狂跳的心臟。
明天,又要重演了。
不,不是重演——是升級。
這次不是在小樹林里,不是在月光下,不是在偶然遇到一個陌生人的、不可控的、意外的事件中。
這次是在高級公寓里,在柔軟的床上,在柔和的燈光下,在一個被篩選過的、被評估過的、被「好評率100%」的標籤認證過的、專業的志願者懷裡。
這次,是他主動安排的。
這次,他是導演。
這次,他是共犯。
程逸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上鋪床板的裂縫,聽著室友們的呼吸聲。
謝迪的鼾聲粗重而不規律,像是一台老舊的發動機,時而轟轟作響,時而突然安靜,然後又猛地爆發,讓人心驚肉跳。
梁洲偉的呼吸輕而急促,像是一隻小動物在睡覺,偶爾翻個身,床板發出「吱呀」一聲,然後又安靜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甚麼時候睡著的。
也許是一點,也許是兩點,也許是三點。
他只知道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手機屏幕上的時間是六點三十分,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擠進來,在床簾上投下一道細細的、金色的、像是用筆在黑暗中畫了一筆的線。
## 六
週三,下午六點。
程逸在女生宿舍樓下等裴玉。
夕陽已經開始西沈了,天邊被染上了一層橘紅色的光,那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出來,灑在校園的每一個角落,把那些灰色的建築、光禿的樹木、白色的台階都染上了一層溫暖的、像是熟透了的橘子的顏色。
但程逸感覺不到溫暖——他的身體是冷的,從里到外都是冷的,像是有一根冰柱從他的心臟開始,向四肢延伸,把他的血管都凍住了,把他的血液都凝固了,把他的體溫都抽走了。
裴玉從宿舍樓里走出來。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不是以前那種明亮的、溫柔的白,而是一種更暗的、像是被甚麼東西浸過的、帶著一點點灰調的白。
頭髮披散在肩頭,臉上化了淡妝,嘴唇上塗著淡淡的粉色口紅,看起來比前幾天精神了一些。
但她的眼睛——那雙在陽光下總是亮晶晶的、像是裝了星星的眼睛——裡面有一種程逸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迷茫又像是期待、像是害怕又像是好奇的、複雜的情緒。
「顧醫生說,今晚去她那裡做一次檢查。」程逸說。
這是他編的理由——不是「治療」,而是「檢查」。
他不想用「治療」這個詞,因為「治療」聽起來像是她在接受甚麼不正常的、需要被修復的、有缺陷的東西。
他不想讓她覺得自己有缺陷。
「嗯。」裴玉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動作很輕很輕,輕到像是一片落葉在風中飄了一下,「你陪我嗎?」
「我陪你。」
兩人走出校門,打了一輛出租車,報了顧沁診所的地址——不,不是診所,是顧沁發來的另一個地址,市中心的一處高級公寓,離學校大概半個小時的車程。
程逸沒有告訴裴玉那是公寓,只說「顧醫生換了個地方,環境好一些」。
出租車在城市中穿行,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向後倒退,橘黃色的光透過車窗,在裴玉的臉上投下一塊一塊移動的光斑,她的表情在這光斑的明滅中忽隱忽現,像是隔著一層看不透的紗。
她靠在程逸的肩膀上,眼睛半閉著,呼吸輕輕地打在他的脖頸上,帶著一股淡淡的、像是茉莉花一樣的香味。
「程逸。」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個只屬於兩個人的秘密。
「嗯。」
「你緊張嗎?」
程逸愣了一下。
「為甚麼這麼問?」
「我也不知道。」裴玉搖了搖頭,那搖頭的動作很輕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了甚麼,「就是覺得你今天有點不一樣。你一直在看手機,一直在看時間,好像很趕時間,又好像很怕時間到了。」
程逸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把手機放進口袋,伸手摟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懷裡帶了帶。
「沒有。」他說,「只是有點累。」
裴玉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他的肩窩里,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輕輕地畫著圈——一圈一圈,一圈一圈,像是一個永遠不會有終點的圓。
## 七
公寓在二十二樓。
程逸推開門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落地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燈光在黑暗中閃爍,像是一片被撒在地上的、金色的、碎了的星星。
那些光點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視野,從近處的街道、遠處的樓群、更遠處的天際線,一直延伸到看不到盡頭的黑暗裡。
公寓不大,但很精緻。
客廳里的沙發是淺灰色的,地毯是白色的,茶几上擺著一束鮮花——白色的百合和粉色的玫瑰,花瓣上還帶著水珠,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廚房是開放式的,白色的台面上甚麼都沒有,乾淨得像從來沒有人用過。
牆上掛著一幅畫,程逸看不懂是甚麼——也許是抽象畫,也許只是幾塊顏色被隨意地塗抹在畫布上,看不出形狀,看不出意義,看不出畫家想表達甚麼。
但此刻,在程逸的眼裡,那幅畫像是一張被撕碎了的、又被人用膠水粘回去的、但怎麼都粘不回原來的樣子的臉。
「好漂亮。」裴玉走進客廳,目光在房間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落地窗外的夜景上。
她走到窗前,雙手撐在窗台上,身體微微前傾,白色的連衣裙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的側臉在玻璃上映出來,模糊的、透明的、像是在另一個世界里。
程逸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
他看著她在玻璃上的倒影,看著她微微上翹的嘴角、她亮晶晶的眼睛、她那張被燈光照得柔和而溫暖的臉。
他想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她,把臉埋在她的頭髮里,聞她的味道,感受她的體溫。
但他沒有動——他的腿像是被釘在了地上,怎麼都抬不起來。
因為再過一會兒,她就不屬於他了。
不是永遠,只是今晚。
只是在他安排好的時間、地點、和人的懷裡。
她會把身體交給另一個人,會在另一個人的懷裡呻吟、顫抖、高潮,會說出那些她在清醒的時候絕對不會說的話——「全射給我」、「我還要」、「你好厲害」。
她會忘記這一切。
但他不會。
他會記得每一個細節——他站在窗前看著她的背影時的窒息感,她走到另一個人懷裡時的碎裂聲,她在另一個人身下時的呻吟和眼淚,他在監控屏幕前擼管時的自我厭惡和射精後的虛脫。
他會記得。
因為他是那個不能忘記的人。
門鈴響了。
程逸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很深,深到他的胸腔幾乎要炸開,深到他的肺像是被充滿了氣的氣球,每一個肺泡都被撐到最大,每一次膨脹都伴隨著一種微微的、像是被針扎一樣的疼痛。
然後他慢慢地、緩緩地吐出來,把那些恐懼、那些憤怒、那些屈辱、那些自我厭惡、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都混在那口氣里,一起吐出去。
他打開門。
林述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和一條黑色的西褲,看起來像是剛下班,直接從公司過來的。
他的頭髮比上次見面時長了一點,額前的幾縷發絲搭在眉骨上,被風吹得有點亂。
他手裡拎著一個袋子,透過半透明的塑料,能看到裡面是一瓶紅酒和一束花——不是玫瑰,是雛菊,小小的、白色的、像是一片片被剪碎的雲。
「晚上好。」林述說,聲音溫和而平靜,像是一個來朋友家做客的、普通的、正常的客人。
「進來吧。」程逸側身讓他進門。
林述走進客廳,目光落在窗前站著的裴玉身上。
裴玉轉過身,看到林述,臉上露出一絲疑惑——不是警惕,不是害怕,而是「你是誰」、「你為甚麼在這裡」的、自然的、合理的疑惑。
「這是林述。」程逸說,「顧醫生的朋友。今晚他也在。」
裴玉看著林述,林述也看著裴玉。
兩人對視了大概一秒——一秒鐘,在時鐘上只是一小格,在心跳上是兩下,在呼吸上是一次。
然後裴玉微微一笑,那笑容很客氣,很禮貌,很疏遠,像是在說「你好,很高興認識你」,又像是在說「我不認識你,但既然你是顧醫生的朋友,那就沒甚麼」。
「你好。」裴玉說。
「你好。」林述說。
程逸站在兩人之間,像是一座橋——一座連接著裴玉和林述的、他自己不想建但又不得不建的、建完之後自己還要站在上面看著別人走過的橋。
## 八
晚餐是外賣。
程逸點的——日料,壽司、刺身、烤鰻魚、味增湯。
他特意選了裴玉喜歡吃的那些東西,那些她平時在學校食堂吃不到、只有週末和他出去才會點的、每次吃都會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的東西。
他把食物從外賣盒里拿出來,擺在白色的盤子里,擺得整整齊齊,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像是在說「你看,我記住了你喜歡吃甚麼」、「你看,我還是你的男朋友」、「你看,我還是在乎你的」。
三人坐在餐桌旁。
程逸坐在裴玉的旁邊,林述坐在對面。
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白色的桌布上,照在那些精緻的食物上,照在三個人的臉上,把一切都照得柔和而溫暖。
但程逸感覺不到溫暖——他的身體是冷的,從里到外都是冷的,像是一個人在冰天雪地裡走了太久,連骨頭都被凍透了。
裴玉夾了一塊三文魚刺身,蘸了醬油和芥末,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她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享受甚麼美味的、珍貴的、難得的東西。
她偶爾抬頭看程逸一眼,微微一笑,然後低下頭繼續吃。
她也會偶爾看林述一眼——不是那種好奇的、探究的、想瞭解他的目光,而是那種禮貌的、疏離的、因為他是程逸的朋友所以才看他的目光。
程逸在看著她。
他在看她吃東西的樣子,看她夾菜時手指的姿勢,看她咀嚼時嘴唇的弧度,看她咽下去時喉嚨的起伏。
他在看她的每一個細節——那些他看過無數次、但每一次看都覺得不夠的、讓他心動的、讓他心碎的、讓他想永遠記住的細節。
他在想——再過一會兒,她就要坐在另一個男人面前了。
不,不是「坐在」——是「躺在」。
躺在另一個男人的懷裡,赤裸著身體,嘴唇貼著嘴唇,皮膚貼著皮膚,體液交換著體液。
她的那些細節——她吃東西的樣子,她夾菜時手指的姿勢,她咀嚼時嘴唇的弧度,她咽下去時喉嚨的起伏——都會在另一個男人的眼睛里,被另一個男人記住。
即使那個男人明天就會忘記。
但今晚,他會記得。他會看到那些程逸看到過無數次的、只屬於程逸的、程逸以為只屬於他一個人的細節。
「程逸。」裴玉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嗯?」
「你發甚麼呆呢?是不是太累了?」
「沒有。」程逸笑了笑,夾了一塊鰻魚放進她的碗里,「在想明天的事。」
「明天怎麼了?」
「沒甚麼。就是……在想週末去哪玩。」
裴玉笑了,那笑容很甜很甜,甜到像是有人在他的心上抹了一層蜜。
她低下頭,夾起那塊鰻魚,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那動作帶著一種滿足的、享受的、像是在品嘗甚麼美味的小確幸。
程逸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甚麼東西在慢慢流失的、抓不住、留不下、只能眼睜睜看著它流走的恐懼。
他開始倒計時。
不是在心裡默數——不,他不需要數。
他知道時間。
他知道再過多久,裴玉就會發作。
他知道再過多久,他就會給她吃那瓶藥。
他知道再過多久,她就會主動靠近林述。
他知道再過多久,他就會走進隔壁房間,坐在監控屏幕前,看著這一切發生。
他不需要數。
因為每一秒都像是一把刀,在他的心上劃一下。
他不需要數——因為他知道,當刀划夠了次數,他的心就會碎成粉末,碎成塵埃,碎成看不見的、抓不住的、一吹就散的、永遠都無法再拼回去的東西。
但他還是會在碎成粉末之後,把那些粉末撿起來,拼回去。
因為碎成粉末的心,也比沒有心強。
因為碎成粉末的心,至少還能感覺到痛。
因為痛——至少證明他還活著,還在愛著,還沒有放棄。
## 九
晚餐結束後,裴玉去洗手間了。
程逸和林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中間隔著一個茶几的距離。
茶几上擺著那瓶紅酒——林述帶來的,但程逸沒有打開。
他不想喝酒,不想讓酒精麻痹自己的神經,不想在今晚——這個他主動安排的、需要他保持清醒的、需要他看著每一個細節的夜晚——喝醉。
他要清醒著看。清醒著痛。清醒著射。清醒著碎。
「她很漂亮。」林述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個只屬於兩個人的秘密。
程逸沒有說話。
「你很愛她。」林述又說。
程逸還是沒有說話。
「我不會傷害她。」林述說,「你放心。」
程逸轉過頭,看著林述。
那張乾淨的、溫和的、讓人覺得很舒服的臉,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更加柔和。
他的眼睛——那雙程逸第一次見面就覺得「很溫和」的眼睛——此刻正看著程逸,裡面有一種程逸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我理解你」又像是「我同情你」又像是「我也是人」的東西。
「你知道嗎?」程逸開口了,聲音沙啞而低沈,「我從來沒有恨過一個人像恨你一樣。但我也沒有感激過一個人像感激你一樣。」
林述沈默了幾秒。
「我明白。」他說。
程逸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明白。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恨他、真的感激他。
他只知道,他必須把裴玉交給他——不是因為信任,不是因為別無選擇,而是因為——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最不壞的、最不會傷害她的方式。
在可控的環境里,在一個他不會傷害她的人懷裡,在程逸能隨時衝進去制止的、一牆之隔的地方,失控。
這是他能給的、最後的保護。
裴玉從洗手間出來了。
她的臉上還帶著水珠,幾縷發絲貼在臉頰上,嘴唇上的口紅已經擦掉了,露出原本的、淡淡的、粉色的唇色。
她走到程逸身邊,自然地輓住他的胳膊,把臉貼在他的肩膀上。
「有點累了。」她說。
「那……去休息一下?」程逸的聲音有些澀,那澀像是喉嚨里卡了一根魚刺,每一次吞咽都帶著刺痛。
「去哪休息?」
程逸指了指臥室的門。
那是主臥,有一張很大的床,白色的床單,白色的被子,白色的枕頭。
床頭櫃上放著一盞台燈,燈罩是淺灰色的,燈光透過燈罩灑下來,把整個房間照得柔和而溫暖。
「顧醫生安排的。」程逸說,「你先去躺一會兒,我待會兒來叫你。」
裴玉點了點頭。她松開程逸的胳膊,向臥室走去。她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回過頭,看著程逸。
「程逸。」
「嗯。」
「謝謝你。」
「謝甚麼?」
「謝謝你陪著我。」
她笑了。那笑容很甜很甜,甜到像是有人在他的心上抹了一層蜜。然後她轉過身,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程逸站在客廳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那扇門是白色的,木質的,上面沒有鎖——不,有鎖,但鎖是開著的,從裡面可以鎖上,從外面也可以打開。
他知道,因為他在裴玉進去之前就檢查過了。
他不想讓她被鎖在裡面,也不想讓自己進不去。
他需要能進去。
在任何時候,如果林述——如果他——不,他不會。
顧沁說他是最可靠的,口碑最好的,最不會傷害她的。
但程逸不相信任何人。
他只相信自己。
所以他需要能進去。
在需要的時候。
「她進去了。」林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程逸轉過身,看著林述。
林述站在沙發旁邊,雙手插在褲兜里,看起來有些——不,不是緊張,是平靜。
一種在暴風雨來臨前的、不正常的、讓人不安的平靜。
「你……甚麼時候進去?」程逸問。
「等你給她吃藥之後。」
「你怎麼知道?」
「顧醫生告訴我的。」
程逸沈默了幾秒。
「你……會不會覺得……」他的聲音有些澀,「會不會覺得我……很惡心?一個給自己的女朋友找男人的男朋友。」
林述看著他,那雙溫和的眼睛里沒有任何波動。
「不會。」林述說,「你只是在幫她。就像我說的,我只是在幫人。你也是在幫人。」
程逸看著林述,看著那張乾淨的、溫和的、讓人覺得很舒服的臉,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無法抑制的、讓他想吐的厭惡——不,不是對林述的厭惡,是對自己的厭惡。
他是在幫人。
他是在幫人。
他是在幫自己的女朋友——去別的男人懷裡。
這個想法讓他的胃一陣痙攣。
「開始吧。」他說。
## 十
程逸走進臥室的時候,裴玉正坐在床邊,手裡拿著手機,在翻甚麼。
屏幕上是一些照片——是他們的合照,在操場上、在圖書館裡、在食堂里、在學校門口的石獅子旁邊。
每一張照片里,她都笑得很甜很美,像是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事情能讓她難過。
每一張照片里,他都站在她旁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或者摟著她的腰,或者牽著她的手。
每一張照片里,他都在看著她,眼神里有光——那些他以為會一直亮著的、永遠不會熄滅的光。
「程逸,你看這張。」裴玉舉起手機,屏幕上是一張他們在操場上拍的合照,夕陽在他們身後,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那天你說我好看,我說你嘴甜。你說是真的,不是嘴甜。」
程逸看著她,看著她嘴角那抹甜甜的笑,看著她眼睛里那些在照片里也在發光的東西。
「裴玉。」他叫她。
「嗯?」
「把這個喝了。」他從口袋里拿出那個小小的玻璃瓶——那瓶T-7抑制劑,那瓶淡藍色的、在燈光下泛著微光的、像是科幻電影里的外星生物的血漿的液體。
裴玉看著那個小瓶子,眉頭微微皺起。
「這是甚麼?」
「顧醫生給你的。她說,喝了這個,你今晚會舒服一些。」
「甚麼病?」
「就是……你最近不舒服的那些感覺。」
裴玉看著那個小瓶子,看了大概三秒鐘。
然後她伸出手,接過瓶子,擰開蓋子,仰起頭,一口喝了下去。
那動作很快,快到像是不想給自己猶豫的時間,快到像是怕自己下一秒就會反悔,快到像是在說「我相信你」、「你說甚麼我都信」、「你要我做甚麼我都做」。
程逸看著她喝下去,看著那淡藍色的液體從瓶口流進她的嘴裡,看著她的喉結上下滾動,看著那液體在她的體內——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開始起作用。
他不知道那是甚麼感覺。
他只知道,她的眼神變了。
不是一下子變的,而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她的瞳孔深處被點燃了。
那火焰從最深處向外蔓延,燒得她的眼睛變得明亮、變得熾熱、變得像是兩顆在黑暗中燃燒的星星。
那光不是他熟悉的那種——不是她在陽光下看著他的那種溫暖的光,不是她在床上看著他時那種羞澀的光,不是她在收到他的禮物時那種驚喜的光。
那是慾望的光。
一種他從未在她眼睛里見過的、不屬於他的、不屬於他們的、只屬於她自己和那個藥的、陌生的、讓他害怕的光。
「程逸……」她的聲音變得有些不同了,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像是在低語又像是在呻吟的、軟綿綿的、讓人骨頭酥麻的尾音,「我……我有點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