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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暗夜中的裂縫(同人續)

Fr33 · 我的清純校花女友才沒那麼容易白給 · 本章第 1 / 2 頁

接下來的幾天,學校里關於裴玉的流言像野草一樣瘋長,怎麼壓都壓不下去,怎麼拔都拔不乾淨。

程逸不知道那些話是從誰的嘴裡最先說出來的——也許是那天在日料包廂里的某個人,也許是被某個人轉述給另一個人的另一個人,也許是那些根本沒在場、只是聽說了「校花走光」這件事就開始添油加醋的、無聊的、閒得發慌的、唯恐天下不亂的人。

那些話像病毒一樣在貼吧、在微信群、在QQ空間、在每一個宿舍的夜談會上傳播著,每一個版本都比前一個更加誇張,每一個細節都比前一個更加不堪,每一次轉述都在原版的基礎上加上新的想象、新的揣測、新的惡意。

有人說她那天甚麼都沒穿,浴衣裡面是真空的——「我親眼看到的,粉色的,小小的,特別嫩」。

有人說她不是不小心走光的,是故意的,是為了出名,是為了當網紅,是為了吸引有錢人的注意——「你們想想,正常人走光第一反應是甚麼?是遮住自己。她呢?她站在那裡讓大家看了好幾秒才遮住,這不就是故意的嗎?」

有人說她和鄭維隆早就有一腿,那天晚上就是鄭維隆把她的腰帶解開的,兩個人是在唱雙簧,是在給大家發福利——「鄭維隆那小子那天晚上笑得跟個傻子一樣,一看就是故意的。裴玉也是,被看了還笑,一點都不生氣,這不是騷是甚麼?」

有人說她和程逸在一起只是掩人耳目,程逸是個綠帽奴,就喜歡看自己的女朋友被別人看、被別人摸、被別人操——「你們知道嗎?溫泉山莊那天晚上,裴玉和鄭維隆在後山的小院子里待了半個多小時,出來的時候裴玉的裙子都是皺的。程逸呢?就在隔壁房間里,甚麼都沒說,甚麼都沒做。」

說甚麼的都有。

每一個版本都像一顆石子被丟進湖里,激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撞到岸邊又反彈回去,和其他石子激起的漣漪交織在一起,變成一片混亂的、複雜的、看不出源頭也看不出方向的波紋。

沒有人知道真相。

沒有人知道裴玉那天是被鄭維隆的設計才站起來的——她本來不想跳的,她說了好幾次「不要了」、「喝多了」、「跳不動了」,但那些人不停地鼓掌、不停地起哄、不停地喊她的名字,像一群被關在籠子里的、餓了太久的、看到肉就發瘋的野獸。

鄭維隆也在一旁煽風點火,說「就跳一下嘛,又不會少塊肉」,說「你看大家都想看你跳」,說「你不跳就是不給大家面子」。

他的語氣是哄著的、笑著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但他的眼睛——程逸後來回想起來——他的眼睛里有一種獵手看著獵物一步步走進陷阱時的、耐心的、篤定的、勝券在握的光。

沒有人知道她的腰帶是被鄭維隆故意弄松的——他那雙大手在她腰間停留的時間比正常幫人系腰帶要長得多,大拇指按在她的腰側,食指和中指捏著腰帶的兩端,其餘的手指貼著她的皮膚,像是在測量甚麼。

他系完之後還輕輕地拉了一下那個蝴蝶結的尾巴,讓那個結看起來是緊的,但實際上只要稍微一用力就會散開。

沒有人知道她走光只有幾秒鐘——從浴衣滑落到她重新裹好,中間不超過五秒。

五秒鐘,連一首歌的前奏都放不完,連一盞紅燈的倒數都走不完,連一杯泡面的時間都不夠。

但在這五秒鐘里,足夠讓十幾個男生的眼睛把她的身體——那對飽滿的、挺翹的、頂端綴著粉嫩乳頭的乳房,那纖細得不盈一握的腰肢,那修長的、筆直的、白皙的雙腿,那處被稀疏毛髮覆蓋著的、粉嫩的、濕潤的穴口——完完整整地刻進腦海裡,然後在無數個深夜被反復調出來回放、回味、意淫。

沒有人知道她當時哭得有多傷心——她衝進衛生間的時候,眼淚就已經掉下來了,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掉,怎麼止都止不住。

她在裡面待了將近二十分鐘才出來,出來的時候眼眶紅紅的,鼻頭紅紅的,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淚痕,睫毛膏花了一團,在眼角暈開,像是一隻哭花了妝的熊貓。

她走到程逸身邊,小聲說「我想回去了」。

那聲音小得像是在說一個秘密,小得像是在求他救她,小得像是在說「我受不了了,帶我走」。

沒有人知道。

他們只知道——校花走光了。

他們只知道——校花的身體很好看,胸很大,腰很細,腿很長,皮膚很白,乳頭是粉色的,陰毛是稀疏的,穴口是粉嫩的。

他們只知道——校花是個騷貨,是個婊子,是個誰都可以上的公交車。

程逸走在校園裡,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根針。

他陪裴玉去食堂吃飯的時候,有人在看;他們走在路上的時候,有人在看;他們在圖書館看書的時候,有人在看;他們只是在操場上牽手散步的時候,也有人在看。

那些目光從四面八方射過來,有男生的,有女生的,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有好奇的,有嫉妒的,有幸災樂禍的,有「我早就知道」的瞭然,有「你看那個綠帽男」的輕蔑。

那些目光像無數只看不見的手,在程逸的衣服上扒拉,想把他扒光,想看看他裡面藏著甚麼——是一個憤怒的、會衝上去打人的男朋友,還是一個懦弱的、只會躲在角落里看著女朋友被別人操的綠帽奴?

他們想看到的是後者。

因為在那些人的邏輯里,一個男人的女朋友被別人看光了身體,如果他不衝上去打人、不罵人、不鬧事、不分手,那他就不是一個男人。

程逸沒有打人,沒有罵人,沒有鬧事,沒有分手。

所以他不是男人。

他是綠帽奴。

他是一個讓女朋友出去賣、自己在旁邊收錢的、惡心的、變態的綠帽奴。

程逸聽到了那些話。

不是當面說的——沒有人敢當面說,因為程逸一米八幾的個子,因為他的眼神在最近變得越來越冷,因為他走在路上的時候渾身上下散髮著一種「別惹我」的氣場。

但那些話會通過其他的方式傳到他的耳朵里——在食堂排隊的時候,身後兩個人的「小聲」議論;在圖書館裡,隔著一排書架飄過來的竊竊私語;在宿舍樓下的公告欄上,被人用黑色馬克筆寫下的「程逸是綠帽奴」幾個大字,第二天早上被人擦掉了,但擦掉之前已經被無數人看到了。

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裴玉。

但她開始在乎了。

裴玉是一個敏感的人——不,不是「敏感」,是「極其敏感」。

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的溫度,能分辨出那些竊竊私語里的惡意,能在一百個人里精准地找出那一個在用不一樣的眼神看她的人。

那些目光像是一根根看不見的絲線,從四面八方射過來,纏在她的身上,越纏越緊,越纏越密,緊到她喘不過氣,密到她看不到光。

她開始不愛出門了。

沒課的時候,她就待在宿舍里,拉上床簾,把自己藏在那個狹小的、黑暗的、沒有人能看到她的空間里。

她不再主動約程逸去圖書館,不再說「我們去操場走走吧」,不再在週末的時候說「我們去看電影吧」。

她的微信消息變得越來越短,從「程逸我想你了」變成了「嗯」,從「你在乾嘛呀」變成了「哦」,從一串長長的、帶著表情包的、讓人看了就想笑的句子,變成了一個字的、乾巴巴的、像是在完成任務一樣的回復。

程逸知道她在躲。

躲那些目光,躲那些聲音,躲那些她控制不了但又無法逃避的東西。

但他不知道該怎麼幫她。

他只能每天給她發消息,說「今天天氣不錯」、「食堂有你愛吃的糖醋排骨」、「晚上一起吃飯嗎」。

他只能在她回「嗯」的時候說「我來接你」,在她回「哦」的時候說「我在樓下等你」,在她不回的時候,等。

等她的回復。

等她的消息。

等她願意從那個黑暗的、狹小的、安全的繭里出來,重新回到他的身邊。

裴玉的消息越來越少,越來越少,少到程逸開始害怕——不是害怕她不愛他了,不是害怕她要分手,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暗的、像是有甚麼東西在慢慢吞噬她的恐懼。

他在擔心她會做傻事,擔心她會在某一天突然消失,擔心她會在某個他不知道的地方、某個他找不到的時刻、某個他來不及阻止的瞬間,做出甚麼讓他一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的事情。

他不敢深想。

因為每次想到那些可能性,他的心臟就像被一隻手緊緊地攥住,攥得他喘不過氣,攥得他眼前發黑,攥得他只能在床上翻來覆去,睜著眼睛等天亮。

## 二

星期四,上午,思修課。

階梯大教室里坐滿了人,空氣悶熱而渾濁,帶著幾十個人的體溫、汗味和各種牌子的洗發水、洗衣液的味道。

天花板上幾台老舊的吊扇在慢悠悠地轉著,攪動的風沒有任何涼意,只是把那些氣味攪得更均勻、更密不可分。

程逸和裴玉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里,這是他們一貫的位置——遠離人群,遠離目光,遠離那些竊竊私語。

裴玉低著頭,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像一道用頭髮織成的簾子,把她的表情、她的眼神、她的所有情緒都藏在那片褐色的、柔軟的、微微捲曲的屏障後面。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衛衣,帽子的邊緣露出幾縷淺褐色的發絲。

那件衛衣很大,大到像是可以把她整個人都裝進去,大到像是一副鎧甲,把她的身體和這個世界隔開。

自從溫泉山莊的事之後,她就開始穿黑色的衣服了——以前她喜歡白色、粉色、淺藍色,那些明亮的、溫柔的、像春天一樣的顏色。

現在她只穿黑色,像是要把自己藏進黑暗裡,藏進那個不會被任何人看到、不會被任何人議論、不會被任何人評頭論足的暗處。

講台上的老頭兒——教思修的那個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說話慢條斯理、每節課都要講一遍他年輕時怎麼考上研究生、怎麼分配工作、怎麼遇到他老婆的老頭兒——正在講「人的價值」,聲音平緩而單調,像是在念一篇他念了幾十年的、每一個字都爛熟於心但已經沒有感情了的課文。

他說:「人的價值,不在於他得到了甚麼,而在於他貢獻了甚麼。一個人對社會的貢獻越大,他的價值就越大。一個人對社會的貢獻越小,他的價值就越小。」

程逸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的注意力一直停留在裴玉的身上,停留在她微微顫抖的睫毛上,停留在她咬著下唇的牙齒上,停留在她那雙藏在頭髮後面的、不知道在看哪裡、不知道在想甚麼、不知道還有沒有光在裡面的眼睛上。

他的右手在桌下握著她的手,那手指冰涼冰涼的,在他的掌心裡一動不動,像是一隻睡著了的小動物,呼吸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

他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的手指,但那點溫度像是一滴水落入大海,瞬間就被她的冰涼吞沒了,留不下任何痕跡。

他不知道她在想甚麼——是昨晚沒睡好,還是在想那些流言,還是只是單純地不想說話、不想動、不想做任何事。

他想問她。

但他不敢。

因為每次他問她「怎麼了」,她都會說「沒事」。

「沒事」是裴玉最近說得最多的詞。

沒事,沒事,沒事——她用這兩個字來回答一切問題,用這兩個字來堵住所有追問,用這兩個字來在他和她之間築起一道牆。

那道牆不高,但很厚,厚到他的聲音傳不過去,厚到她的聲音傳不出來,厚到他們明明肩並著肩、手牽著手,卻像是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課上了一半,老頭兒轉身在黑板上寫字,粉筆和黑板摩擦發出細微的「吱吱」聲,那聲音在安靜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像是一隻老鼠在牆壁里啃木頭,又像是一個人在用指甲刮玻璃,聽得人心裡發毛。

教室里的大部分人都在低頭看手機,屏幕的光照在那些低垂的臉上,把每個人的表情都照得忽明忽暗。

就在這時,程逸看到了。

坐在他們前面三排的一個男生,側過身,假裝在和旁邊的同學說話,但他的手——他的右手——從桌面上伸過來,把一個揉成小團的紙條放在了裴玉的書上。

那動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程逸正好抬頭看了一眼,根本不會注意到。

那男生的手指在紙條上按了一下,確保它不會滑落,然後若無其事地收回手,轉過頭,繼續看黑板,像是在說「不是我乾的」。

紙條是白色的,揉得皺皺巴巴的,像是一顆被捏碎的、還沒來得及吃就被扔掉的紙團。

它靜靜地躺在裴玉攤開的課本上,在那些印刷體的、工整的、沒有任何溫度的文字之間,顯得格外刺眼。

裴玉的身體僵了一下。

那僵硬是從她的肩膀開始的——她的肩膀猛地繃緊,像是一根被拉滿的弓弦,每一塊肌肉都收縮到了極限。

然後她的脊椎一節一節地挺直,從尾椎開始,向上蔓延,經過腰椎、胸椎、頸椎,像是在一點一點地從那個縮著的、蜷著的、想要把自己藏起來的狀態里站起來,被迫地、不情願地、被甚麼東西逼著地站起來。

她看到了那個紙條。

她當然看到了。它就躺在她的書上,在她的眼皮底下,在那個她只要稍微垂眼就能看到的位置,在那個她想假裝看不到都不行的位置。

程逸伸出手,想要去拿那個紙條,想要在裴玉看到它之前把它拿走,想要把它揉成更小的團、撕成碎片、扔到地上、踩碎、銷毀、讓它在世界上消失——像那些他不願意讓裴玉看到的東西一樣,像那些他不願意讓她聽到的話一樣,像那些他拼命想保護她不被傷害的東西一樣。

但裴玉的動作比他快。

她拿起紙條,展開,低頭看。

那動作很快,快到像是在說「我不怕」,快到像是在說「我倒要看看你們還能說甚麼」。

但程逸看到了,她的手在發抖——那顫抖從指尖開始,傳到手腕,傳到小臂,傳到手肘,讓她整個人都像是一根被風吹動的蘆葦,搖搖欲墜,隨時都可能折斷。

紙條不大,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邊緣參差不齊,帶著撕裂的毛邊。

上面的字是用黑色水筆寫的,字跡潦草而張揚,每一個筆畫都帶著一種「我不在乎」的肆意和一種「我就是故意的」囂張。

程逸沒有看到紙條上寫了甚麼——他的角度看不到,裴玉的頭髮擋住了他的視線。但他看到了裴玉的表情。

那張臉,那張他看過無數次的臉——在陽光下笑得燦爛的臉,在他懷裡撒嬌時會微微嘟起的臉,在床上因為快感而微微皺起的臉,在他面前毫無防備地流露出所有情緒的臉——在一瞬間,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血色,從白皙變成了蒼白,從蒼白變成了慘白,像是一張被水泡過的紙,所有的顏色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種讓人心疼的、脆弱到一碰就碎的、近乎透明的白。

她的嘴唇開始顫抖。

那顫抖從她的嘴角開始,向四周擴散,讓她的整個下唇都在劇烈地、像是被甚麼東西電擊了一樣的抖動。

她的眼睛——那雙在陽光下總是亮晶晶的、像是裝了星星的眼睛——瞬間紅了,像是有人在她眼裡點了一把火,火焰從瞳孔深處向外蔓延,燒得她的眼眶發紅、發燙、發疼。

她的睫毛顫了顫,有甚麼東西在裡面閃爍——是淚,是那些她忍了很久、憋了很久、壓了很久、不想在任何人面前流下來的淚。

程逸的心臟像是被人用拳頭狠狠地砸了一下。

他伸出手,想要拿過那張紙條,想要看看上面到底寫了甚麼能讓裴玉露出這種表情。

但裴玉的手比他更快——她把紙條揉成一團,攥在掌心裡,攥得指節泛白,攥得指甲陷進肉里,像是要把那張紙條捏碎、捏爛、捏成粉末,像是要把那些字——那些刻在她視網膜上的、燒進她大腦里的、永遠無法抹去的字——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清除。

但清除不了的。

有些東西,一旦被看到,就永遠在了。

「給我。」程逸壓低聲音說,那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像是在下命令的語氣。

裴玉搖了搖頭。

那搖頭的動作很輕很輕,輕到像是一片落葉在風中飄了一下,但程逸看到了——那是拒絕,是不想讓他看,是不想讓他知道那些人在說甚麼,是不想讓他也承受那些她正在承受的東西。

「裴玉,給我。」

她又搖了搖頭。

這一次,她的眼淚掉了下來。

那眼淚不是從眼角滑落的,而是直接從眼眶里溢出來的——像是有一個看不見的開關被打開了,閘門被提起,水從深處湧上來,湧到眼眶的邊緣,然後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

淚水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流,流過她蒼白的面頰,流過她顫抖的嘴角,流過她緊緊咬著的下唇,滴在她那件黑色衛衣的衣領上,在那片深色的布料上留下一個更深的、像是被甚麼東西浸濕了的小圓點。

程逸沒有再問。

他伸出手,握住她攥著紙條的拳頭,那手指冰涼冰涼的,在他的掌心裡劇烈地顫抖著,像是一隻被困在籠子里的、拼命撲騰著翅膀的、想要飛出去但找不到出口的小鳥。

他一根一根地掰開她的手指——大拇指、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指——每掰開一根,她的抵抗就弱一分,每掰開一根,她的眼淚就多一滴。

紙條從她的掌心裡滑出來,掉在他的手心裡。

皺皺巴巴的,濕濕的,被她的汗水浸濕了,也被她的眼淚浸濕了。紙上的字跡有些模糊了,但還能看清。

程逸展開紙條,低頭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但那一行字像一把刀,每一個字都是一刀,一刀一刀地插在他的心上,插在她的心上,插在他們之間那層已經薄得不能再薄、隨時都會碎裂的冰面上。

「聽說你走光的視頻在網上傳開了,多少錢能買你的奶子照?」

程逸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那凝固是從心臟開始的,從心室開始,血液在那裡被泵出去,但還沒到動脈就被凍住了,凍成冰柱,堵在血管里,堵得他的胸口一陣劇痛,痛得他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他的手指在紙條上收緊,指節泛白,青筋暴起,像是要把那張紙條捏碎,像是要把寫那行字的人從這張紙里捏出來,像是要把那個人從這個世界里徹底清除。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裴玉的頭頂,看向前面三排那個男生的後腦勺。

那個男生——他叫甚麼名字?

程逸不認識他,沒見過他,沒和他說過話,沒有任何交集。

他只是這所大學里上千個學生中的一個,是一個和程逸沒有任何關係的、普普通通的路人。

但此刻,在那個程逸看不到的、藏在後腦勺裡面的、被頭骨和頭皮包裹著的大腦里,裝著那個問題——「多少錢能買你的奶子照」——那個問題是從那裡被想出來的,被一個字一個字地組織成句子,被一支筆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在紙上,被一隻手揉成團,被另一隻手放在裴玉的書上。

那裡裝著惡意。

那裡裝著對裴玉的、對程逸的、對這個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乾淨的、值得被珍惜的東西的、無端的、無理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惡意。

程逸的手指松開了紙條,攥成了拳頭。

他想衝上去。

想把那個男生從座位上拽起來,想一拳打在他的臉上,想打碎他的眼鏡、打掉他的牙齒、打裂他的嘴角,想讓他流血,想讓他疼,想讓他知道——有些話不能說,有些問題不能問,有些惡意的、下流的、骯髒的字眼不能用來形容裴玉。

但他沒有動。

因為如果他動了——如果他在這裡、在教室里、當著幾十個人的面打了那個男生——那些人就會說「程逸急了」、「程逸打人了」、「程逸果然是個暴力狂」。

那些流言會從「裴玉是騷貨」變成「程逸是暴力狂」,會從「她走光了」變成「他打人了」,會從一個惡意的漩渦被攪進另一個更大的、更深的、更黑暗的漩渦。

而且——如果他打了那個人,就證明他看到了紙條,就證明裴玉收到了紙條,就證明那些話、那些問題、那些惡意,確實存在,確實傷害到了他們。

而那些人想看到的就是這個。

他們想看到裴玉哭,想看到程逸急,想看到他們被傷害、被擊垮、被摧毀。

他們活得太無聊了,太無趣了,太空虛了,所以需要在別人的痛苦里找到一點刺激、一點存在感、一點「我比他們好」的優越感。

程逸不能讓他們得逞。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很深,深到他的胸腔幾乎要炸開,深到他的肺像是被充滿了氣的氣球,每一個肺泡都被撐到最大,每一次膨脹都伴隨著一種微微的、像是被針扎一樣的疼痛。

然後他慢慢地、緩緩地吐出來,把那些憤怒、那些恐懼、那些屈辱、那些想要殺人的衝動,都混在那口氣里,一起吐出去。

他吐出去的,只是空氣。

那些情緒還留在他的身體里,像是一個個被壓縮的、高密度的、無法被排出的固體,卡在他的血管里、卡在他的神經里、卡在他的骨骼里,怎麼都排不出去。

他把紙條塞進自己的口袋里,然後伸出手,握住裴玉的手。

那手指在他的掌心裡微微顫抖著,冰涼冰涼的,像是一塊從冰箱里拿出來的、還帶著霜的、怎麼都暖不回來的冰。

「下課了。」他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個只屬於兩個人的秘密,「我帶你走。」

裴玉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動作很輕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了甚麼。

## 三

下課鈴響了。

老頭兒收起課本,摘下老花鏡,慢悠悠地走出教室。

學生們像潮水一樣湧向門口,有人說說笑笑,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在收拾書包,有人在等朋友。

沒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對沈默的、面色蒼白的情侶,沒有人注意到裴玉臉上還沒乾透的淚痕,沒有人注意到程逸口袋里那張皺巴巴的、寫著一行下流問題的紙條。

沒有人注意到。

因為沒有人會在乎。

程逸牽著裴玉的手,走出教室,走下樓梯,走出教學樓。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溫暖而明亮,像是一層金色的、薄薄的、透明的紗。

但程逸感覺不到溫暖——他的身體是冷的,從里到外都是冷的,像是有一根冰柱從他的心臟開始,向四肢延伸,把他的血管都凍住了,把他的血液都凝固了,把他的體溫都抽走了。

裴玉跟在他身後,低著頭,一言不發。

她的腳步很輕很輕,輕到像是在踩棉花,輕到像是在夢遊,輕到像是一個沒有重量的、隨時會被風吹走的、沒有根的、沒有方向的、不知道該往哪裡去的幽靈。

程逸不知道要去哪裡。

他不想回宿舍——宿舍里有謝迪和梁洲偉,那兩個雖然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但一定會看出不對勁的、會問東問西的、會讓他不得不解釋的室友。

他不想去食堂——食堂里人太多了,那些目光、那些竊竊私語、那些「你看那個就是裴玉」的指指點點,會讓她更加難受,會讓她那根已經繃得太緊的、隨時都會斷裂的弦徹底斷掉。

他想找一個沒有人的地方。

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的地方。

一個裴玉可以哭、可以喊、可以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發洩出來的地方。

一個不會被任何人看到、聽到、議論的地方。

他牽著裴玉,走啊走,走啊走。

走過教學樓,走過圖書館,走過操場,走過籃球場,走過食堂,走過宿舍樓,走過那條他們走過無數次的、兩旁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幹在天空中伸展著的小路。

他走到了學校最偏僻的角落。

那裡有一片小樹林,不大,但樹很密,枝葉交疊在一起,把陽光遮得嚴嚴實實。

即使在白天,樹林里也是昏暗的、陰涼的、潮濕的,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枯葉的味道,偶爾有一兩聲鳥叫從樹梢傳來,在安靜得近乎凝固的空間里顯得格外響亮。

樹林的深處有幾張石凳,是幾年前學校做景觀時留下的,現在已經很少有人來了——太偏了,太暗了,太不方便了,沒有學生會願意走這麼遠的路來這裡坐坐。

但這裡很安靜。

沒有目光,沒有竊竊私語,沒有那些惡意的、下流的、讓人想吐的字眼。

只有樹,只有泥土,只有枯葉,只有他們。

程逸讓裴玉坐在石凳上,自己蹲在她面前,平視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紅腫著,濕潤著,裡面還有淚光在閃爍,像是雨後初晴的湖面,水面還泛著漣漪,但已經能看到倒影了——他的倒影,在她瞳孔的最深處,在兩個小小的、圓形的、像是被淚水洗過的鏡面里,他看到自己。

蒼白的、憔悴的、眼眶紅紅的、臉上還有怒意和心疼的、像是剛從戰場上爬回來的、又像是剛從地獄里爬出來的自己。

「裴玉。」他叫她。

她抬起頭,看著他。

「把紙條給我看了。」他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件不重要的事,輕到像是在說「那不是你的錯」,「那不是你的問題」,「那不是你應該承受的」。

裴玉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她搖了搖頭,那搖頭的動作很輕很輕,輕到像是一片落葉在風中飄了一下。

她的嘴唇在顫抖,那顫抖從她的嘴角開始,向四周擴散,讓她的整個下唇都在劇烈地、像是被甚麼東西電擊了一樣的抖動。

「我不想……不想讓你看到……」她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被她的哽咽切割成碎片,「那些話……太髒了……我不想讓你……也髒了……」

程逸的心像是被人用刀剜了一下。

「我不怕髒。」他說,「我甚麼都不怕。我只怕你一個人扛著。」

裴玉的身體猛地一僵,那僵硬像是在說「你怎麼知道」,像是在說「你怎麼看出來的」,像是在說「我以為我藏得很好」。

程逸伸出手,輕輕地擦掉她臉上的眼淚。那眼淚是咸的,是澀的,是熱的,滴在他的手指上,像是被火燒過的水珠,燙得他的指尖發疼。

「我都知道。」他說,「你最近不出門,不找我,不接電話,不回消息——我都知道。你不是不想見我,你是不想讓那些人看到你。你不是不愛我了,你是不想讓那些人覺得你和我在一起是為了甚麼。」

裴玉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她撲進他的懷裡,那撲的動作很猛,猛到她的額頭撞上他的胸口,發出一聲悶響,猛到他的身體向後晃了一下,差點失去平衡,猛到他的手臂本能地張開,然後合攏,把她緊緊地、緊緊地、像要揉進骨頭裡一樣地抱住。

她哭了。

不是無聲的、壓抑的、咬著嘴唇忍著的那種哭,而是放聲的、肆無忌憚的、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恐懼、所有的「我受不了了」都通過眼淚、通過聲音、通過身體的顫抖發洩出來的那種哭。

她的哭聲在安靜的樹林里回蕩,被樹吸收,被泥土吸收,被枯葉吸收,被那些看不見的、沈默的、不會說話的東西吸收。

沒有人聽到——不,也許有鳥聽到了,也許有蟲子聽到了,也許有風聽到了,但它們不會說出去,不會傳播,不會變成另一個版本的、更加不堪的流言。

程逸抱著她,把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

她的頭髮有洗發水的味道——不是以前那種清新的、像春天早晨的花香,而是一種更淡的、更冷的、像是冬天的空氣一樣的味道。

她的身體在他的懷裡微微顫抖著,像是一隻受了驚的小動物,像是一片在風中飄搖的葉子,像一個在暴風雨中無處可躲的人。

他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那節奏緩慢而穩定,像是在哄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像是在安撫一隻受了驚的小動物,像是在說「沒事了」、「我在呢」、「你不是一個人」。

過了很久,裴玉的哭聲漸漸小了,從嚎啕大哭變成了小聲抽泣,從小聲抽泣變成了偶爾的、斷斷續續的、像是被甚麼東西噎住的哽咽。

她從他懷裡抬起頭,那雙眼睛紅腫著,濕潤著,但裡面有甚麼東西在變化——不是從悲傷變成了快樂,而是從「我一個人扛」變成了「我和你一起扛」。

那變化很細微,細微到如果不是程逸——如果不是那個每天都在看她的眼睛、每天都在讀她的表情、每天都在她的喜怒哀樂里沈浮的人——根本看不出來。

「程逸。」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一聲嘆息,輕到像是怕驚擾了甚麼。

「嗯。」

「那個紙條……不是第一個。」

程逸的心跳漏了一拍。

「甚麼?」

「不是第一個。」裴玉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前幾天……也有人給我寫過。放在我的書里,塞在我的書包里,夾在宿舍門縫里。有時候是紙條,有時候是信,有時候是一張打印出來的紙,上面是從貼吧截圖的、關於我的那些評論。」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小到像是要被風吹散了。

「我都沒跟你說。我怕你擔心,怕你生氣,怕你去找他們,怕你惹麻煩。」

程逸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挖了出來,放在地上,用腳踩,用鞋碾,踩爛了再塞回去,塞回去了又挖出來繼續踩。

那些紙條、那些信、那些打印出來的紙——他甚麼都不知道。

他以為裴玉只是心情不好,只是不想出門,只是需要一些時間和空間來消化那些流言。

他以為她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在宿舍里,拉上床簾,戴上耳機,看書、看劇、刷手機,做一些普通的女大學生會做的事情。

他不知道她在承受這些。

他不知道有人在用這種方式傷害她。

他不知道他的裴玉——他的柔軟的、敏感的、連看到一隻流浪貓都會蹲下來摸摸頭的裴玉——在每一個他以為她「沒事」的夜晚,一個人躲在被窩里,看著那些下流的、惡毒的、骯髒的字眼,把它們一個字一個字地吞下去,咽進肚子里,藏在心的最深處,不讓他看到,不讓他知道,不讓他也承受那些她正在承受的東西。

「裴玉。」他的聲音有些澀,那澀像是喉嚨里卡了一根魚刺,每一次吞咽都帶著刺痛,「你為甚麼不告訴我?」

裴玉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有淚水,有委屈,有一種「我怕你擔心」的笨拙的愛,還有一種「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的無助。

「因為我怕你也會像那些人一樣看我。」

程逸愣住了。

「甚麼意思?」

「那些紙條……那些信……那些評論……」裴玉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它們讓我覺得自己很髒。我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是他們說的那種人——騷貨,婊子,公交車。我甚至開始懷疑……懷疑那天在溫泉山莊,是不是真的是我自己的錯。是不是我穿得太少了,是不是我跳得太過了,是不是我……是不是我活該。」

程逸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他不是一個愛哭的人——從小到大,他哭的次數屈指可數。

但此刻,看著裴玉那雙被淚水浸泡的、充滿了自我懷疑的、像是在問「我還配嗎」的眼睛,他的眼淚像是決堤的洪水,怎麼都止不住。

「不是。」他說,聲音沙啞而破碎,「不是你的錯。你甚麼都沒做錯。你穿甚麼都是你的自由,你跳不跳舞都是你的選擇,你走不走光都不是你的問題。是那些人——是那些寫紙條的人、是那些傳謠言的人、是那些在你背後指指點點的人——是他們的錯。是他們髒,不是你。」

裴玉看著他,看著他的眼淚,看著他顫抖的嘴唇,看著他因為憤怒和心疼而扭曲的臉。

「程逸……」

「你聽我說。」程逸握住她的雙手,那手指在他的掌心裡微微顫抖著,冰涼冰涼的,但這一次,他沒有試圖去溫暖它們,他只是握著,握著,像是握著一件易碎的、珍貴的、一碰就碎的東西,「你不是他們說的那種人。你是我認識的最好的、最乾淨的、最值得被愛的人。不管別人怎麼說,不管別人怎麼看你——在我眼裡,你永遠是那個穿著白色連衣裙、在陽光下對我笑的女孩子。永遠是。」

裴玉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但這一次,那眼淚里除了痛苦和委屈,還有別的東西——是被愛的、被理解的、被無條件接納的、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安心停靠的港灣的、劫後餘生般的慶幸和釋然。

她撲進他的懷裡,把臉埋在他的胸口。

「程逸。」

「嗯。」

「謝謝你。」

「謝甚麼?」

「謝謝你還在。」

程逸抱著她,把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閉上了眼睛。

樹林里很安靜,安靜到只能聽到風從樹葉間穿過時發出的沙沙聲,安靜到只能聽到鳥在樹枝上跳動時發出的細微的撲稜聲,安靜到只能聽到兩個人的心跳聲——一個快,一個慢,一個在追趕,一個在等待——交織在一起,像是一首只有兩個人能聽懂的、沒有歌詞的、不需要歌詞的、只是存在就已經足夠了的曲子。

他們在那片小樹林里坐了很久很久,久到陽光從頭頂移到了西邊,久到影子從腳下拉長到了兩米,久到程逸的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好幾次——是謝迪發來的消息,問他晚上回不回來吃飯——他都沒有回復。

他想就這樣坐著。

坐在這裡,和裴玉一起,在這個沒有目光、沒有竊竊私語、沒有那些惡意的、下流的、骯髒的字眼的地方,在這個只有樹、只有泥土、只有枯葉、只有他們兩個人的地方。

他想把這一刻永遠定格。

想讓時間停在這一秒。

想讓她永遠不需要回到那個充滿了惡意的、會傷害她的、會讓她覺得自己很髒的世界里去。

但時間不會停。

下午的課還要上,晚上的飯還要吃,明天的太陽還會照常升起,那些流言還在,那些目光還在,那些紙條——也許還會有新的紙條——還會出現。

他不能把她藏在這裡一輩子。

他只能在她每一次被傷害的時候,抱著她,告訴她「沒事的」、「我在呢」、「你不是一個人」。

這不夠。

但這已經是他能做的全部了。

## 四

那天下午,程逸送裴玉回了宿舍。

她在宿舍樓下抱了他很久,久到路過的幾個女生投來了好奇的目光,久到宿管阿姨從窗口探出頭看了他們一眼,久到他的手臂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而開始發酸發麻。

但裴玉沒有鬆手,他也沒有催促。

她只是把臉埋在他的胸口,一動不動,像是一隻找到了窩的、終於可以安心睡去的、不想再被任何人打擾的小貓。

「晚上一起吃飯?」程逸問。

「嗯。」裴玉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動作很輕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了甚麼,「你等我。」

「好。」

裴玉松開他,轉過身,向宿舍樓走去。

她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回過頭,看著程逸。

那張小臉上還帶著淚痕,但她的嘴角微微彎起,彎出一個很淡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存在的笑容。

那笑容像是在說「我沒事」,像是在說「你不用擔心」,像是在說「我會好的」。

然後她揮了揮手,跑進了宿舍樓。

程逸站在樓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的轉角處。

路燈還沒有亮,天色還亮著——下午四點多,太陽還掛在天上,雖然已經開始向西沈了,但光還是亮的、暖的、金色的。

那光灑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像是一個人在跳一支獨舞,沒有觀眾,沒有音樂,沒有掌聲,只有他一個人,在一盞還沒亮的路燈下,和自己的影子作伴。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向男生宿舍樓走去。

晚上六點,程逸在女生宿舍樓下等裴玉。

他等了她十分鐘。

二十分鐘。

三十分鐘。

她沒下來。

他給她發了消息:「我到了。」

沒有回復。

他又發了一條:「你好了嗎?」

沒有回復。

他撥通了她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很久,久到程逸以為她不會接了,久到他的心跳從「砰砰砰」變成了「咚——咚——咚」,每一下都慢得像是在敲鐘,每一下都重得像是在錘擊。

然後——「嘟」的一聲長音,然後是一陣忙音。

她掛斷了。

程逸的心跳驟然加速,像是有人在他的心臟上按了一個渦輪增壓,砰砰砰砰砰,快得像要爆炸,快得他的手指都開始發抖,快得他的眼前一陣發黑。

那種不安——那種從今天早上看到那個紙條開始就在心底滋生的、像霉菌一樣蔓延的、像癌細胞一樣擴散的、怎麼都壓不下去的不安——瞬間爆發,像是一顆原子彈在腦海裡炸開,把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冷靜、所有的「也許沒事」都炸成了碎片,炸得他的耳邊只剩下嗡嗡的耳鳴聲,炸得他的眼前只剩下白光,炸得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為甚麼不接電話?

是她不想接,還是她不能接?

是她在忙,還是她在——和別人忙?

是他來得不是時候,還是他永遠都不會是「時候」?

他又撥了一次。

這次響了不到三聲就被掛斷了,速度快到像是一個人在電話剛響的時候就看到了來電顯示,然後毫不猶豫地按下了紅色的掛斷鍵,那動作乾脆利落,像是一個人在做一件已經做過很多次、已經不需要思考、已經形成肌肉記憶的事情。

再撥。再掛斷。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全部被掛斷。

程逸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他站在女生宿舍樓下,手裡握著手機,身體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冷——雖然晚風確實很冷,冷到他的手指已經失去了知覺,冷到他的耳朵已經沒有了感覺,冷到他的鼻子已經凍得通紅——而是因為恐懼,一種從心底深處湧上來的、無法抑制的、像是要把整個人吞噬的、像是大海深處的暗流一樣的恐懼,從他的腳底開始,向上蔓延,經過小腿、膝蓋、大腿、腹部、胸部,一直蔓延到頭頂,讓他整個人都沈浸在那片黑暗的、冰冷的、沒有盡頭的恐懼之海裡。

他給陶惠發了一條消息:「陶惠,裴玉在宿舍嗎?」

陶惠很快回復了:「她不在啊。她下午回宿舍待了一會兒,換了身衣服就出去了。我還以為她去找你了。」

程逸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出去了。

她出去了。

沒告訴他,沒接電話,沒回消息。

她出去了。

去哪裡了?和誰?去做甚麼?

他不敢想。

但他必須想。

因為如果她出了甚麼事——如果白給病發作了,如果她在某個他找不到的地方、在某個他不認識的人身邊、在某個他來不及阻止的時刻,做了那些她不想做但又控制不了的事情——他必須在。

他必須找到她。

他必須保護她。

他必須用那盞燈去抹除那些不該存在的記憶。

程逸衝出女生宿舍樓,像一頭被困在籠子里太久、終於被放出來的、瘋狂奔跑的野獸。

他的腿在發軟,他的呼吸在急促,他的心臟在狂跳,但他的速度沒有慢下來——他不能慢下來,因為每慢一秒,裴玉就可能離他更遠一步,就可能離那些危險更近一步。

他不知道她去了哪裡。

他只能猜。

他猜她會去那些沒有人的、不會被看到的、不會被發現的地方——因為她在躲,她在躲那些目光,那些竊竊私語,那些惡意的、下流的、骯髒的字眼。

她不會去人多的地方,不會去那些會被認出來的、會被指指點點的、會被拍下照片發到網上的地方。

她會去那些暗的、靜的、沒有人會去的角落。

像今天下午他們去過的那片小樹林。

程逸向那片小樹林跑去。

夜色已經完全降臨了,天空中沒有星星,只有一輪彎月孤零零地掛在天邊,月牙的邊緣像是被甚麼東西啃過一口,殘缺而不完整,像是一個被咬了一口的月餅,被人隨手扔在天上,掛在那裡,哪裡都去不了。

路燈昏黃的光灑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像是一個人在逃命——不,不是逃命,是去找人,是去找那個他不能失去的人,是去找那個如果失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下去的人。

他跑進小樹林。

樹林里很暗,很靜,只有風從樹葉間穿過時發出的沙沙聲,和他自己的腳步聲、喘息聲、心跳聲。

那些聲音在黑暗中交織在一起,變成一首混亂的、刺耳的、讓人發瘋的曲子。

「裴玉!」他喊。

沒有人回答。

「裴玉!你在嗎?」

沒有人回答。

他跑遍了整個小樹林,從東到西,從南到北,在那些昏暗的、被樹影籠罩的、看不清路面的地方來回穿梭,找了每一張石凳、每一棵大樹、每一個可能藏人的角落。

沒有。

她不在。

程逸站在小樹林的中央,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從他的額頭滑落,流進他的眼睛,刺得他睜不開眼。

他的T恤被汗水浸濕了,貼在身上,涼涼的,濕濕的,像是一塊被水泡過的毛巾。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裡找。

他掏出手機,給裴玉發了一條消息:「你在哪?我來找你。」

發送。

沒有回復。

他又發了一條:「不管你在哪,不管發生了甚麼,我都不會怪你。你只要告訴我你在哪,我去接你。」

發送。

沒有回復。

他盯著屏幕,盯著那兩行孤零零的、像是在黑暗的大海上發出求救信號卻收不到任何回應的消息。

他的眼睛開始發酸,有甚麼東西在裡面打轉——是淚,是他忍了很久、憋了很久、壓了很久、不想在任何人面前流下來的淚。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不是裴玉的消息。

是陶惠發來的。

「我剛才想起來,裴玉下午在宿舍的時候,收到了一封信。不是紙條,是信,裝在信封里的。她看完之後臉色特別差,我問她怎麼了,她沒說話,把信塞進口袋里就出去了。我不知道信里寫了甚麼,但看她的表情,應該不是甚麼好事。」

程逸的心臟像是被人用拳頭狠狠地砸了一下。

信。

不是紙條,是信。

裝在信封里的。

她看完之後臉色特別差。

他想起裴玉今天下午在樹林里說的話——「前幾天也有人給我寫過。放在我的書里,塞在我的書包里,夾在宿舍門縫里。有時候是紙條,有時候是信,有時候是一張打印出來的紙。」

那些信里寫了甚麼?

是更下流的話?是更惡毒的詛咒?還是——還是那些她不想讓他看到的、怕他也會像那些人一樣看她的、怕他也會覺得她髒的東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須找到她。

程逸跑出小樹林,沿著校園的小路一路狂奔,一邊跑一邊喊她的名字——「裴玉!裴玉!」——聲音在空曠的校園裡回蕩,被風帶走,被夜吞噬,被那些沈默的、不會說話的建築吸收。

他跑過教學樓,跑過圖書館,跑過食堂,跑過籃球場,跑過操場。

操場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散步,有人在草坪上坐著聊天。燈光的範圍有限,照不到的地方,是大片大片的、黑色的、看不到盡頭的黑暗。

程逸站在操場入口,喘著粗氣,目光在黑暗中搜尋。

然後他看到了。

在操場的另一頭,在燈光照不到的、最暗的角落,有一片小樹林——不是他們下午去過的那片,是另一片,更小,更密,更暗,藏在操場的邊緣、跑道和圍牆之間,被幾棵大樹的枝幹遮住了天空,幾乎看不到裡面的任何東西。

從那個方向,隱隱約約地,飄來了一個聲音。

不是笑聲,不是說話聲,不是他喊「裴玉」時自己的回聲。

而是一種更曖昧的、更淫靡的、帶著某種特定節奏的、像是在壓抑著甚麼又像是在釋放著甚麼的、斷斷續續的、若有若無的聲音。

程逸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他聽過那個聲音。

在酒店裡,在空調外機上,在KTV的門縫里。

他聽過無數次。

每一次都像是在他的心臟上劃一刀,每一次都留下一道新的傷口,每一次都讓舊的傷口裂開,流出血來,止都止不住。

那是裴玉的聲音。

他的腿開始發軟,軟到像兩根被煮過的麵條,撐不住他的身體,撐不住他的重量,撐不住他那些壓在心裡的話。

他扶著操場的圍欄,一步一步地向那個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每一步都伴隨著尖銳的疼痛,從腳底一直傳到心臟,在心臟那裡變成一種悶悶的、鈍鈍的、像是被甚麼東西反復錘擊的感覺。

他走進了那片小樹林。

樹林里很暗,暗到幾乎甚麼都看不清——只有幾縷月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投下幾塊破碎的、銀白色的光斑,像是被打碎了的鏡子,碎片散落在黑暗的地面上,每一塊碎片里都映著一點點的光、一點點的影、一點點的、他不想看到但又不得不看的畫面。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慢慢適應了。

他看到了。

在那棵最大的樹下面,在樹幹的陰影里,兩個身影交疊在一起。

一個站著的,高大,寬闊,穿著深色的衣服,看不清臉。

一個跪著的,嬌小,纖細,白色的連衣裙在黑暗中格外刺眼——不,不是白色的連衣裙,是他沒有見過的裙子,也許是換了一件,也許是新買的,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件裙子是白色的,在黑暗中像一團光,像一團在燃燒的、隨時會熄滅的、脆弱到讓人心疼的光。

那個跪著的身影——裴玉——她的頭微微低著,長髮垂下來,遮住了她的臉。

她的雙手撐在地上,指尖陷進泥土和枯葉里,身體微微前傾,像是一個在祈禱的人,又像是一個在懺悔的人。

那個站著的身影——一個男人,程逸不認識他。

他大概一米七八左右,穿著黑色的衛衣和深色的牛仔褲,看起來和程逸差不多大,也許是大二、大三的學長。

他的臉藏在陰影里,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下巴的輪廓——線條分明,帶著一種年輕的、未經世事的、還不知道甚麼是殘酷的青澀。

他的手放在裴玉的肩膀上,手指在她的鎖骨上輕輕地摩挲著,那動作緩慢而溫柔,像是在撫摸一件珍貴的、易碎的、一碰就碎的藝術品。

他的褲子已經解開了,拉鍊拉下來了,黑色的內褲露在外面,內褲的邊緣被撐開了一個弧度——不大,但很明顯。

程逸的視線落在那裡,落在那個被內褲包裹著的、隱約可見的、半硬的輪廓上。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不是「慢下來」了,不是「變得遲緩」了,而是——停了。

像是一台被人拔掉了電源的機器,所有的燈都滅了,所有的聲音都停了,所有的畫面都定格了,只剩下一個事實,一個赤裸裸的、血淋淋的、像一把刀一樣插在他心上的事實。

裴玉的白給病發作了。

在他不在她身邊的時候,在她在宿舍收到了那封不知道寫了甚麼的信之後,在她一個人跑出來、一個人走到這個黑暗的角落、一個人遇到這個陌生的男人的時候,發作了。

她又失控了。

程逸的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個黑色的小方盒——那盞燈。

金屬的外殼冰涼冰涼的,貼著他的掌心,像是一塊從冰箱里拿出來的、還帶著霜的、凍得他手指發疼的冰塊。

他握著它,握了很久,像是在握著一把刀,像是在握著一把鑰匙,像是在握著一根救命稻草。

他還不能過去。

因為如果他現在走過去,如果那個男人看到他——他的記憶還在,他的記憶里會有裴玉,會有她的臉,她的身體,她的聲音,她的呻吟,她的「全射給我」。

那些記憶不能被留下,不能被帶到明天,不能被帶到任何裴玉可能再次遇到他的地方。

他需要等。

等結束。

然後過去,對準那個男人的眼睛,按下開關,把那些記憶——那些不該存在、不該被記住、不該被任何人擁有的記憶——從他的腦海裡徹底清除。

就像他從來沒來過這裡。

就像他沒見過裴玉。

就像今晚甚麼都沒有發生。

程逸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很深,深到他的胸腔幾乎要炸開,深到他的肺像是被充滿了氣的氣球,每一個肺泡都被撐到最大,每一次膨脹都伴隨著一種微微的、像是被針扎一樣的疼痛。

然後他蹲下身,躲在另一棵樹的後面,透過樹幹的縫隙,繼續看。

他必須看。

必須知道。

必須確認。

必須為那盞燈準備好一切必須的信息。

## 五

那個男人——學長——彎下腰,雙手捧起裴玉的臉,讓她的頭抬起來。

月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的臉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那雙半閉的、迷離的、沒有焦點的眼睛,那張被情慾和痛苦扭曲的、既像是在享受又像是在承受的、分不清是愉悅還是痛苦的臉,那兩片微微張開的、被自己咬得發紅的、還在微微顫抖的嘴唇。

她的臉上有淚痕。

不是新的眼淚,是舊的、已經乾了的、在月光下反著光的、像是兩條乾涸的河流的痕跡。

那些淚痕從她的眼角開始,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流,經過她的嘴角,經過她的下巴,滴落在她白色的連衣裙的領口上,在那裡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像是被甚麼東西浸濕了的水漬。

她在來這裡之前就哭了。

在宿舍里,在看到那封信之後,在一個人跑出來的時候,在走到這個黑暗的、沒有人會看到她的角落之前——她就在哭了。

程逸的手在樹幹上收緊,指甲陷進樹皮里,留下幾道淺淺的、白色的、像是貓抓過的痕跡。

他的手指在顫抖,那顫抖從指尖開始,傳到手掌,傳到手腕,傳到手臂,傳到他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條神經、每一個細胞。

那個學長——程逸不認識他,沒見過他,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年級,不知道他的專業,不知道他是一個甚麼樣的人。

他只知道他是一個會在深夜的操場角落、在黑暗的小樹林里、和一個明顯狀態不對的女生發生關係的男人。

他不知道這個學長是主動的,還是被動的——是裴玉先找到他的,還是他先看到裴玉的。

他不知道是白給病驅使著裴玉走向了這個陌生人,還是這個陌生人看到了一個落單的、漂亮的、看起來很好欺負的女孩,然後走了過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這個男人的手在裴玉的臉上、在她的肩膀上、在她的鎖骨上、在她的——在那件白色連衣裙的領口邊緣——游走。

「你沒事吧?」學長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個只屬於兩個人的秘密,輕到像是在哄一個受了傷的小動物。

那聲音里有溫柔,有關切,有一種「你還好嗎」的真誠——不,也許不是真誠,也許只是偽裝,也許只是每一個想要在女生面前表現得很溫柔、很體貼、很不一樣的男人都會用的、廉價的、隨手可得的、用過就扔的套話。

裴玉沒有說話。

她只是搖了搖頭,那搖頭的動作很輕很輕,輕到像是一片落葉在風中飄了一下,輕到如果不是他把臉湊得那麼近、如果不是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臉上、根本不會注意到。

她的身體在發抖。

那顫抖從她的肩膀開始,向四周擴散,讓她整個人都像是一片在風中飄搖的葉子,隨時都會被吹走,隨時都會被撕碎,隨時都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學長蹲下身,和她平視。

那雙眼睛——程逸看不到他的眼睛,只能看到他的側臉,看到他下巴的輪廓,看到他鼻梁的線條——在黑暗中,那些線條都模糊了,變成了一團看不清形狀的、灰色的、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細節的輪廓。

他的手從她的臉上滑下來,順著她的脖頸、她的肩膀、她的手臂,一路向下,最後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指修長而有力,骨節分明,像是一雙彈過鋼琴、打過籃球、做過很多事的手。

他的手和裴玉的手交握在一起。

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裡微微顫抖著,冰涼冰涼的,像是一隻被凍僵的小鳥,翅膀撲騰著,但飛不起來。

「你叫甚麼名字?」學長問。

裴玉搖了搖頭。

「不想說?」

她又搖了搖頭。

「那我不問了。」

學長沈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想該說甚麼,像是在想該做甚麼,像是在想——面對一個深夜獨自坐在操場角落、滿臉淚痕、明顯不對勁的漂亮女孩,一個正常的、有良心的、不會趁人之危的男人,應該做甚麼。

程逸不知道他是不是那樣的男人。

他只知道,他的手還握著裴玉的手,沒有松開。

「你冷嗎?」學長問。

裴玉搖了搖頭。

「那你為甚麼在發抖?」

裴玉沒有回答。

她的身體還在發抖,那顫抖不是因為冷——雖然夜風確實很涼,涼到程逸的後背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而是因為白給病。

因為那種從基因深處湧上來的、不可抗拒的、比任何酒精都要強烈的、比任何寒冷都要深刻的慾望,在她的體內燃燒,燒得她渾身發燙,又冷得她渾身發抖,像是在發燒,像是在做夢,像是在一個既想醒來又捨不得醒來的、甜美的、黑暗的、危險的夢里。

學長脫下自己的外套——一件深灰色的、看起來就很厚的、帶著他的體溫和氣息的外套——披在裴玉的肩膀上。

那外套很大,大到幾乎可以把她整個人裹住,大到像是一張毯子,大到像是一個繭,一個把她和這個世界隔開的繭。

裴玉把外套裹緊,把臉埋進衣領里。

她的肩膀不再抖了——不是因為不冷了,而是因為那件外套上有他的體溫,有他的氣息,有一種「有人在乎我」的錯覺。

「好點了嗎?」學長問。

裴玉點了點頭。

那點頭的動作很輕很輕,輕到像是一片樹葉從枝頭飄落。

學長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坐在她旁邊,和她一起靠在樹幹上,肩並著肩,腿挨著腿。

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程逸能聽到他們的呼吸聲——一個輕而急促,一個沈而緩慢——交織在一起,像是在演奏一首只有兩個人能聽懂的、沒有歌詞的、不需要歌詞的、只是存在就已經足夠了的曲子。

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銀白色的光灑下來,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投在枯葉上,投在那些被風吹落的、已經乾枯的、隨時都會化為泥土的樹枝上。

程逸蹲在另一棵樹的後面,透過樹幹的縫隙,看著他們。

他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恐懼,因為憤怒,因為嫉妒,因為那種「我甚麼都做不了」的無力感,因為那種「我在看著我的女朋友和另一個男人坐在一起」的荒謬感和不真實感。

他的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個黑色的小方盒。

金屬的外殼冰涼冰涼的,貼著他的掌心,像是一塊從冰箱里拿出來的、還帶著霜的、凍得他手指發疼的冰塊。

他握著它,握了很久,像是在握著一把刀,像是在握著一把鑰匙,像是在握著一根救命稻草。

他還不能過去。

還沒有結束。

還沒有開始。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半小時,也許是一整夜。

他不知道裴玉會不會在這個時候、在這個地方、在這個她剛剛還在哭、還在發抖、還在把臉埋進陌生人的外套里的時刻,被白給病驅使著做出那些她不想做但又控制不了的事情。

他只能等。

等那根弦斷。

等那道閘門被衝垮。

等那個他不想看到但又不得不看的畫面,在那片銀白色的月光下,在那棵老樹的陰影里,在他的眼睛里,在他的腦海裡,在他的心裡,在他的記憶里,永遠地、無法抹去地、像烙印一樣地刻下。

學長和裴玉沈默了大概兩三分鐘。

那兩三分鐘里,程逸聽到了風從樹葉間穿過時發出的沙沙聲,聽到了遠處操場上跑步的人的腳步聲和喘息聲,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咚咚,快得像是在打鼓,快得像是在說「快啊快啊快啊」,快得像是在催促甚麼,又像是在害怕甚麼。

然後,裴玉動了。

她轉過頭,看著學長。

那雙眼睛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透亮,像是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裡面有光,有影,有那些他看不懂的、複雜的、像是深海裡暗流一樣的情緒。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那兩片被自己咬得發紅的、還帶著乾裂的、在月光下泛著微光的唇瓣之間,露出一點點粉色的、濕潤的、還在微微顫抖的舌尖。

「你能……抱抱我嗎?」

那聲音很小很小,小到像是一根羽毛飄落在水面上,小到像是怕驚擾了甚麼,小到如果不是程逸全神貫注地、一字不漏地聽著,根本不可能聽到。

但那聲音又很大很大,大到像是一顆炸彈在他的耳邊爆炸,震得他的耳膜嗡嗡作響,震得他的大腦一片空白,震得他的心臟驟然收緊。

學長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那僵硬持續了大概一秒——一秒鐘,在時鐘上只是一小格,在心跳上是兩下,在呼吸上是一次。

然後,他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繞過裴玉的肩膀,輕輕地摟住了她。

那動作很輕很輕,輕到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貴的、一碰就碎的東西。

裴玉靠進了他的懷裡。

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她的雙手環著他的腰,她的腿和他的腿交疊在一起,她的身體和他的身體之間,只隔著兩層薄薄的衣料——他的衛衣,她的連衣裙。

她的身體不再發抖了。

不是因為不冷了——而是因為他的體溫,因為他的心跳,因為他的存在,因為那種「有人抱著我」的安全感,即使那個「有人」是一個她幾分鐘前才認識的、連名字都沒有告訴他的陌生人。

程逸的手在樹幹上收緊。

他的指甲陷進了樹皮里,在那粗糙的、布滿紋路的、像是老人臉上的皺紋一樣的樹皮上,留下幾道深深的、白色的、像是用刀刻出來的痕跡。

他的手指在顫抖,那顫抖從指尖開始,傳到手掌,傳到手腕,傳到手臂,傳到肩膀,傳到他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條神經、每一個細胞。

他的身體在背叛他。

他的褲襠里,從看到裴玉跪在那個男人面前的那一刻起就已經硬了。

硬得發疼,硬得發脹,硬得像是有一根鐵棍卡在那裡,壓不下,藏不住,蓋不了。

那根不爭氣的東西頂著他的內褲、頂著他的褲子、頂著他褲子上的拉鍊,那拉鍊的金屬齒硌著他的龜頭,疼得他幾乎要叫出聲來。

前列腺液從馬眼裡分泌出來,順著龜頭往下流,浸濕了內褲的布料,在那深色的棉質面料上留下了一小片濕潤的、黏膩的、在月光下反著光的痕跡。

他恨自己。

恨自己在這個時候硬。

恨自己在看著自己的女朋友被別人抱著的時候硬。

恨自己是一個無可救藥的、變態的、連自己都覺得惡心的綠帽癖。

恨自己明明在痛苦,身體卻在享受。

恨自己明明在流淚,雞巴卻在流口水。

但他沒有辦法。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就像裴玉控制不了她的身體一樣。

他們都是被某種更強大的、更原始的、更不講道理的力量支配著的、身不由己的、像木偶一樣的、線被握在別人手裡的提線木偶。

她的線是白給病,他的線是綠帽癖。

他們的線握在同一個人的手裡。

也許是顧沁。

也許是命運。

也許是那個叫「Fr33」的、躲在屏幕後面、敲著鍵盤、寫著他們的故事、笑著看他們受苦的作者。

誰在看著他們?

誰在寫他們的故事?

我的清純校花女友才沒那麼容易白給 · 第17章 暗夜中的裂縫(同人續)本頁 0%